微小巨獸
辦公室的燈光在午夜顯得有些慘白,
方格子裡的報表、數字與人際關係,
像是一張巨大且密不透風的網,
壓得人喘不過氣。
每當這個時候,
女人都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命運隨手捏在指尖的螻蟻。
無力、渺小。只能順應著生活浮沉。
直到女人推開家門。
「喀嗒」一聲,客廳的黑暗裡亮起兩盞琥珀色的幽光。
那是一隻體重不到四公斤的黑貓。
今晚的牠似乎有些反常,
許是白天的雷聲驚擾了牠捕獵的本能,
又或者是體內原始的血液在沸騰。
女人蹲下身試圖安撫牠,
墨墨卻突然壓低身子,
瞳孔放大至極致,毫無預警地暴起。
牠一口死死地咬住了女人的手掌。
「嘶——」
尖銳的犬齒瞬間刺破皮肉,鮮血順著指節滑落。
劇烈的疼痛混雜著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放大。
一般人此時的反應大概是憤怒地將牠甩開,或施予懲罰。
但女人沒有。
女人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怪異的、安靜的凝視著牠。
女人清晰地感覺到墨墨全身的肌肉都在顫動,
那四隻爪子死死扣住女人的手臂,
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牠拿出了全部的生命力、所有的專注力,
以及牠基因裡演化了數百萬年的捕獵技巧,
試圖去「制服」眼前這個對牠而言如同泰山般的龐然大物。
在那一瞬間,女人低頭看著牠,
心中湧現的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近乎神明般的、悲憫的溫柔。
因為女人知道,只要一用力,
或者情緒產生一絲不爽,
就可以輕易地捏碎這條生命。
他們之間的力量差距,
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在女人看向牠那雙亮得發燙的眼睛時,
心神突然被震住了。
那不是寵物在胡鬧,
那是牠在向這個巨大的、未知的世界,
展現牠最認真的生存姿態。
在牠的世界裡,女人就是那無法抗拒的命運、
是殘酷的大自然、是不可違抗的主宰;
而牠,正在用牠那微不足道卻又拼盡全力的尖牙,
試圖向命運發起反撲。
「好熟悉,這不就是白天的自己嗎?」
女人不由得心想。
不就是無數個在命運、在社會體制、
在巨大的苦難面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卻依然咬緊牙關、奮力掙扎的人類嗎?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牠的死咬是如此渺小、
如此徒勞,甚至顯得有些滑稽。
但正是這種「明知無力卻絕不屈服」的認真,
讓牠無比可愛,甚至讓此刻……顯得無比莊嚴。
疼痛依舊從手掌傳來,女人卻微微笑了。
女人沒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隻手,
極其輕柔地、慢慢地撫摸著牠緊繃的後頸。
「你做得很好了。」
「你真的很努力在生活了。」
女人輕聲對牠說,也是對自己說。
墨墨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似乎感受到了那股並非來自恐懼、
並非來自憤怒的絕對平靜。
牠緩慢地鬆開了牙齒,
舌頭舔了舔女人手上的血跡,
然後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把頭埋進了女人的掌心,
發出放鬆的咕嚕聲。
手掌上的牙印很深,估計會痛上好幾天。
女人的朋友總說女人有病,說女人被虐症。
但他們不懂的是——
這一晚,不是女人豢養了貓。
而是這隻微小的掠食者,
用牠最純粹的野性,
治癒了那個在現實世界裡被命運咬得遍體鱗傷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