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町的除夕夜
今年的除夕,我帶著小兒子住進西門町的一間旅館。
九百九一晚,鬧區裡算得上是奇蹟般的價格。在訂房網撈到時我頗驚訝。
房間不大,乾濕分離的衛浴藏在鳥與藤蔓的美麗壁貼玻璃門後,洗澡時能從模糊的霧氣裡看見外面整片夜景。
但這些都不影響我對這個房間的好感。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外吃年夜飯,不在娘家,不在婆家,也沒有上班。
我和小兒子坐在蒙古烤肉吃到飽的餐廳裡,現場駐唱的歌聲在熱氣與香味中飄著,我突然覺得這樣的除夕其實也挺好,不用大掃除買菜煮年夜飯洗碗。
不習慣這樣自由卻又很愉快。
媽媽離開後,我也被迫看見更多以前從未意識到的事物。
失去母親後我沒有娘家了,我握著孩子的手,繼續往前走。
晚餐後我在街上散步,西門町比我想像得熱鬧得多。
各種英語、韓語、廣東話、印尼語、泰文……在西門町炸開,我恍惚以為自己在國外。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這麼多人過年喜歡出國,其實不需要機票,找個城市把自己丟進人潮裡,就能換一個世界呼吸。
訂房網站上寫著「無人自助入住」,我連行李都輕便,按了商業大樓的電梯,一棟大樓好幾層的旅館聽見不同房間傳來輕微的拖鞋聲、說話聲、沐浴聲。
大家都在旅途中,而我也是。
房間的桌上放著礦泉水、孩子的水壺、我提了一整天的外套,
亂得像一個生活正在慢慢重生的證據。
小兒子對沒有浴缸感到些微失望,但仍舊開心地衝去洗澡 ,明明中午才剛洗過。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把霓虹燈模糊成一團團光暈。車子在濕亮的柏油上滑過,街景被夜雨打碎又重新黏回,竟出乎意料的美。來過西門町。無數次,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城市。這個商圈。
今晚是媽媽不在的第一個除夕。
而今年,我站在西門町的旅館窗前,看著滿街外國人,旅館走道各色人總來這裡自由行,難怪人家說旅行就是從自己住膩的地方,去別人住膩了的地方。
那種熱鬧與煙火氣療癒了我。
像告訴我,世界很大,而我還活著。我其實很俗氣,會為撿到划算的房價而暗自開心,
會把這份小小的便宜當成某種幸運。但我也明白,這不是將就,
而是 帶著孩子、帶著自己的傷口,
在限縮的條件裡找到一點點能喘息的空間。
九百九的房間,乾淨、安全、明亮,
有熱水、有窗景、有一張足夠大的床。
此刻我坐在床邊,聽著浴室傳來孩子哼歌的聲音,我忽然很滿足。
這不是妥協,這是我在沒有娘家、沒有依靠的境地裡,親手為自己蓋出的暫時小屋。
簡單、普通、便宜,卻裝得下我和孩子今晚的平安。
而這就已經,是一種新年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