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界線:上.Buddy
被辭去的那天開始於凌晨四時。
紀子璇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查看交通狀況,確認巴士班次,然後才匆匆梳洗,咬著麵包出門。從她住的小鎮到倫敦公司的總部,步行加上換乘三班巴士,差不多兩個小時。她在七時前到達,天還是黑的。
從公司取到工作車後,她再三確認車裡的裝備齊全。手套、抹布、各式清潔劑、吸塵機和器具都在。她把交通路線和主任發來的門禁密碼看了一遍,記下車子的里數,才開車趕到客人的住處。
她是清潔工。
她不再是清潔工,發生於當天下午五時半。
理由是客人發現浴室門的頂部留有嬰兒爽身粉。沒有人在乎嬰兒爽身粉為什麼會出現在門頂,沒有人在乎客人為什麼會突然檢查門頂,更沒有人在乎一個只拿比最低工資高一丁點薪水的清潔工被辭退。
她只能冷笑。
來英國之前,紀子璇沒想過自己會找不到像樣的辦公室工作。她不是初出茅廬的留學畢業生,而是有十多年環球企業人事部工作經驗、履歷相當可觀的資深員工。她做事認真謹慎,出品穩定,交代清楚;同事信任並依賴她,上司和客戶也離不開她。
只是,這些漂亮的經驗和能力,在倫敦不值一便士。
她寄出的申請大多沒有回音,連自動回覆也欠奉;偶爾收到回覆,也只是冰冷而禮貌的拒絕。僅有的兩次面試,換來的不過是客套地讚美她的資歷,讚美她的面試表現,然後同樣禮貌地回絕她。
後來,她明白,人在他鄉,沒有人相信她以前在老家有多可靠,實力有多強。他們只看見一個沒有本地經驗、沒有本地人脈的中年移民女人;做過很多事,卻沒有一件能剛好放進他們要的格子裡。她還拿著工作簽證,是麻煩;聽不懂本地人的 inside jokes,是麻煩;有些話不能說重,有些玩笑不能亂開,有些拒絕還得包裝得格外得體,也是麻煩。
她投更多的工,甚麼工種都有。開巴士的,做酒店房務的,做網購平台裝運的。明明說了沒有技術要求,卻還是有各種拒絕理由:嫌她沒有本地經驗,嫌她 overqualified,嫌她看來肌肉不太夠。更多時候,乾脆沒有回音。
這份清潔工得來不易;她也以專業待之。
她不會有任何前設。每次工作前,她都會與客戶確認清潔日期和時間,事先向客人和上司確認要求,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清潔房子時,她會把每一個細節都做到仔細,記住客人的擺設,好讓清潔後一切回復原樣;她也不怕多做一點額外功夫,讓房子更乾淨一些。
只是,這些能力和細心不再被喚作「專業」,只叫「勤快」。
她的角色不再是 dispensable。
Dispensable 至少仍代表有人知道她存在。
她現在是 invisible。
上司把她召進公司時,紀子璇剛把工作車駛回公司停車場。對方的語氣很客氣,帶著一點英式的歉意,說客人投訴得很堅決,他已經盡了力,但公司也沒有辦法,大概暫時無法再安排工作給她。
那個「暫時」說得很輕,很英式;像給人留餘地,留希望,實際上誰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本來不知道,在這裡熬過一段日子,也能從痛苦裡弄明白。她沒有爭辯,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要求解釋的機會,還向上司道謝,感謝他替自己多做了。
在人事部工作那麼久,這些句子,以及背後的程序,她清楚不過。
她交還車匙和工作服,簽了更表和辭退通知書,取回自己僅有的東西,便往車站走。在街角等交通燈時,她把上司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看完,確認辭退通知書副本出現在電子郵箱裡,確認自己跟這公司再沒任何關係,便把手機收回外套口袋。
那盞交通燈原來是壞的。
回程比清晨時分更長。巴士晚了十二分鐘,車廂裡有濕外套、炸雞和大麻煙混在一起的氣味。她坐在上層靠窗的位置,膝蓋隱隱作痛,手指因清潔劑乾得發緊。她想起客人說浴室門頂有爽身粉,忽然覺得很好笑。她做過那麼多離職面談,聽過那麼多人把真正的理由藏在漂亮句子裡;到自己被辭退時,理由竟然是一層白色的粉末。荒唐得近乎坦白。
回到小鎮時,超市快要關門。她在黃標籤貨架上拿了減價麵包、一盒雞蛋和最便宜的牛奶。收銀員問她要不要袋,她搖頭,把東西塞進自己的帆布袋裡。她不喜歡多付四十便士,也不喜歡在自己已經輸得夠多的一天,承認連一個袋子也準備不好。
她住的房間在一間舊屋的二樓,樓梯窄,牆壁油漆剝落,地毯有股潮味。房東一家住樓下,電視聲開很大,吵架和謾罵聲更大。隔壁房客常在半夜講電話,聲音壓得低,卻還是穿過薄牆;另一個總帶女伴回來,呻吟聲不斷,毫不收斂。
紀子璇開門,脫鞋,把濕了邊的外套掛起,先洗手,才把麵包和雞蛋放到小冰箱裡。那冰箱本來只適合一個學生,她卻已經學會把所有東西放得像倉庫盤點。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
除了辭退通知書副本,信箱裡只有四封新電郵;沒有新的面試邀請,只有兩封拒絕信,一封超市問她要不要收到聖誕貨品通知,一封銀行提醒她下月直接扣賬。她把拒絕信看完,再封存到同一個資料夾裡。那是 Job Applications 的資料夾,裡頭已有很多封電郵;她沒有刪掉它們,像保存證據,又像保存某種無用的秩序。
本來,她打算暫時不找工作,把清潔工做夠半年再說。這晚,她也不想再找工作;被突然辭退,理應是個讓她 procrastinate 的好理由。只是,在這還沒完全接納她的土地,她已沒多少資格因為心情差而停下。
她打開招聘網站,把地點設成大倫敦地區,工種由 HR 改成 Admin,又改成 Operations,再改成 Clerk、Warehouse Assistant、Driver。最後,她索性把能選的都選了。撇開已申請過的,剩下的不是不符合基本資格,便是薪水不夠付交通費。
轉去 LinkedIn 後,她一直往下滑。滑到很後面,看見一個 recruiter 的發文。
Hi everyone, my client (she) is looking for a Private Butler / Household Manager who can cook Chinese food and speak Cantonese. Excellent salary and benefits. Please reach out if interested.
紀子璇看著那段文字很久。
像說了不過一句,卻又像說了很多。把那些政治正確的因素撇除,便能看見它把人拆成甚麼部件:私人的管家,會煮中菜,會說廣東話,還有沒有明說的女性;嘴巴緊,手腳快,能把另一個人的生活像自己的生活一樣收拾妥當。
她把頁面關掉。
幾秒後,又重新打開。
Excellent salary and benefits。
明明沒有提及實際數字,這句還是刺眼。她馬上搜尋倫敦 Private Butler 的平均薪水。毫無經驗的也比她做清潔工、房務和臨時裝運要高;最高甚至比她在人事部時的年薪還要高出一大截。
以前在人事部,她最不喜歡跟薪酬福利的同事打交道;他們說話太直白,直白得近乎羞辱。這人有這個那個技能?多加一千。那人沒有某項資格?扣回兩千。每一件看來無法估值的東西,原來都有明確價錢;包括尊嚴。
她盯著螢幕,看著那些字在白光裡安靜地浮著,像邀請,也像判決。
最後,她把履歷打開。
刪去過多的人事部職責。淡化管理經驗。加上家務管理、膳食安排、物資採購、保密意識。把十多年職場裡最值錢的部分,一項一項改寫成能照顧別人生活的能力。
改到最後,又回到文件的頂部,她停在自我介紹那一欄。
Experienced HR professional with strong organisational and interpersonal skills.
刪掉。
重新打上。
Reliable, discreet, detail-oriented.
她笑了一下。
原來一個人到了某個位置,自我介紹也像個笑話。
履歷寄出後,好幾天下來還是沒有回音。
紀子璇並不意外。她已習慣把申請送出去,像把一封封沒有地址的信投入黑洞。以前在人事部時,她尤其不喜歡同事把求職者的電郵晾在系統裡;即使拒絕,也該有個回覆。她覺得這是基本尊重。
當自己成為系統裡的一個名字,她才知道基本尊重原來很奢侈。
沒有工作的這些天,她留在家裡,吃發乾的麵包和煎蛋,喝太冷的牛奶,然後在電腦上查看銀行結餘。她會在試算表裡記錄花費,房租、交通費、電話費和其他雜費,計算存款還能讓她生存多久。接著,又在不同的招聘網站瀏覽,發出多個申請。
窗外有人在街上大笑,聲音被冷風扯得很薄。樓下的電視仍然開著,有人吵架,罵聲裡夾著聖誕廣告的音樂。
十二月的英國很會提醒人節日快到了。
超市貨架上滿滿是朱古力、肉批、聖誕布甸和打折的香檳;火雞、羊腿、烤火腿,還有十九便士一包的小椰菜和甘荀。街燈掛著金色裝飾,火車站有人大聲傳福音,辦公室裡的人大概也開始約著喝一杯,交換那些不太熟也不太生的祝福。
紀子璇不算喜歡聖誕,但公司提早下班、同事收拾東西、有人把朱古力放到她桌上時,她至少知道自己屬於那個地方。即使不是中心,也是在裡面。
如今她在一間潮濕的出租房裡,數著還能撐幾個星期。
她把鬧鐘調到翌日五時半。雖然已經沒有清潔工作可去,她仍然不敢睡到太晚。她需要規劃,無論人生到了什麼階段,無論起落;那是她生活的骨架,支撐她的樑柱。
睡意在腦袋貼著枕頭時徹底消失。
閉眼,又想起那層嬰兒爽身粉。白色的,薄薄的,在浴室門頂,一個幾乎不會有人去看的位置。她很清楚自己有拿 duster 掃過,並沒什麼爽身粉;於是開始懷疑那是客人自己撒上去的。這念頭很小氣,也沒有證據,可她無法不想。人一旦被踢到低處,連懷疑都變得低級。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但求職中的人沒有真正的理智。任何一聲提示音都可能是回覆,也可能是帳單;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失望。她無論如何都得立即知道。
她伸手拿起手機,螢幕亮得刺眼。
是 LinkedIn 的訊息。
那個 recruiter 回覆了她。
Hi Kay, thank you for reaching out. Your profile looks interesting. Are you available for a quick call tomorrow morning?
Kay。
紀子璇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下來。她的履歷上並沒有提及這個暱稱;那是舊公司的洋人同事無法讀好子璇的發音,強行把她的姓氏當名字,再換成一個同音的英文名。每次有人叫她 Kay,她都覺得那不是自己。
那只是一個代號。
她回覆:
Yes, I am available. Please let me know what time suits you.
打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語法錯誤,沒有太急切,也沒有太冷淡,才按下送出。
Recruiter 幾乎即時回覆。
Great. 9:30am?
紀子璇打上:
9:30am works for me. Thank you.
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回床邊,盯著天花板。樓下終於安靜了,隔壁房客卻開始低聲講電話。她聽不清內容,只聽得出來那是另一種遠方的語言。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想著明天的通話裡,對方必然會問的問題。
為什麼要來英國?
為什麼會找人事部以外的工作?
為什麼覺得自己適合做私人管家?
這些問題都很簡單。
答案都很難堪。
翌日上午九時三十分,recruiter 準時來電。
對方語速很快,口音是典型英國 RP,禮貌,但並不親切。她簡單介紹了僱主的要求,然後便問及那堆紀子璇早已準備好的問題:為什麼移居英國、為什麼離開人事部、為什麼認為自己適合當私人管家、會不會做中菜、能否接受偶爾晚間工作、是否明白 discretion 對這份工作有多重要。
紀子璇逐一回答。
移居,是因為大家都在新聞裡理解到的理由;離開人事部,是因為 open to transferable skills;做私人管家,是因為 interested in a more stable role。她說,她有處理機密資料的經驗,習慣安排日程,也懂得照顧不同人的需要。
都是真的。只是都不完整。
對方似乎很滿意,便開始說及僱主本人。她說僱主是一位非常忙碌的專業人士,長時間工作,經常出差,需要有人打理家裡的日常運作。因為有華人背景,喜歡吃中菜,有時會說廣東話。其人性格沒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反正就是忙。
「She forgets to eat, apparently.」
對方笑說。
紀子璇頓了一頓。
倫敦的專業人士眾多,忙到忘記吃飯的不會少。尤其在金融業。這她很清楚,是以往在公司裡見怪不怪的事。只是,這回她想到的,不是那堆人,而是那個人。那個早在腦裡被封存的人。
不只忘記吃飯。還會把酒當水喝,配止痛藥,胃痛作嘔、呼吸困難,臉色發白還笑問黑歷史會不會被記在人事檔案中。
她垂下眼,無聲苦笑,搖了搖頭。
下一步,自然是與僱主見面。對方晚上有飯局,翌日出差,只能空出今天下午。她們相約下午三時在僱主住處面見。Recruiter 發來地址,就在倫敦市,金融業年輕高薪人士喜愛的地區。沒有僱主名字,沒有公司資料,只有一句簡短提醒:僱主極其注重私隱。
紀子璇把地址複製到地圖裡。預計車程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她坐著沒有動。
良久後,她起身,打開衣櫃,找出一件最不顯舊的襯衫。袖口已有一點磨損,她用熨斗壓平。西褲也是舊的,但黑色能掩蓋很多事情。她把頭髮梳整齊,淡淡上了一點粉,遮住眼下的青色。
她從鏡裡看自己。
沒有舊日的鋒芒,也沒有剛被辭退的頹氣。
沒有熊熊燃燒的壯志,也沒有快撐不住的氣息。
沒有不屑於一切的傲氣,也沒有想起舊人時的搖晃。
她把履歷放進透明文件夾裡,檢查手機電量、交通路線、前台資訊和備用紙巾。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間,確認電暖爐關了,窗關好,電腦合上,牛奶放回冰箱。
她把能確認的都確認了。
一切都像仍在掌握之中。
十二月的倫敦天色很暗。聖誕燈飾亮起,卻沒有帶來溫暖感。未必真正下雨,整座城市卻浸在一層散不開的濕氣裡。周遭人和車像是同在一條路上,明明隔著距離,卻感覺總在擦身而過。行人步速很快,就像香港那樣,穿著大衣,手裡拿著咖啡,另一隻手在口袋裡緊拽著手機,耳朵裡是黑色或白色的耳塞。他們都在說話,也都不像在說話;像所有事情都趕得及,也像所有事情都快要來不及。
紀子璇站在對面馬路,看著那幢住宅大樓。身邊的人依然如光影般匆匆而過;安靜、不動的自己悠然像個被錯放了位置的人。
那大樓並不張揚,沒有金光閃閃的門牌,沒有裝飾浮誇的入口,卻滲著更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貴氣。黑色的門牆下是乾淨得像不存在的玻璃,玻璃門後是明亮的大堂;前台坐著穿深色西裝的人,旁邊擺著一盆修剪得很好的植物。門口沒有多餘裝飾,連保安也安靜得像室內設計的一部分。
紀子璇垂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出門前擦過,仍然不算新。鞋尖有一點細痕,站在街邊看不明顯,可一旦踏進那種大堂,所有磨損都會被燈光照出來。她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右手在外套口袋裡握了握手機,確認時間。
下午二時四十三分。
過去,這是剛好;今日,這是太早。
她沒有立刻進去,在附近繞了一圈。街角有咖啡店,窗邊坐著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面前放著筆電和只喝了一半的咖啡。再往前是微型超市,貨架上堆著昂貴的小份沙律和冷壓果汁;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價錢,便轉身離開。她不餓,也不想在面試前花無謂的錢。
二時五十七分,她走進大樓。
前台人員抬頭,露出受過訓練的微笑。
紀子璇報上來意和名字。對方在系統裡查了一下,請她出示證件,又讓她在訪客登記屏幕上簽名。她照做。螢幕觸感太滑,簽出來的名字不像她自己的字。前台人員遞給她一張訪客證,說僱主那邊已經知道她到了,請她先在旁邊等候。
很安靜。
所有聲音都被吸進了厚地毯、木飾面和空調裡。光潔的地板彷彿連摩擦力也欠奉,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輪子也沒有發出太大聲響。紀子璇坐在沙發邊緣,背沒有完全靠下去。她把透明文件夾放在膝上,手指壓住邊角。
等待,是她還在打磨的修行。
等待讓人暴露,讓人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存在;關於自己的一切,都會在等待中變得無法忽略。鞋上的痕跡、外套的舊、手指的乾、履歷輕皺了的一角,都在查問,你為什麼在這裡。掛在胸前的訪客證明明是個外來者,也不客氣地說,這種存在是臨時的,可隨時移除的。
以前她在人事部接待求職者,會讓前台給人倒一杯水。喝水的那刻,至少那一刻,對方不會太有意識於自己被放在某個叫房間的籠裡。
她的面前沒有水。
三時正,走來一個年輕男人,西裝筆挺,手裡拿著平板,意氣風發。他走到紀子璇身邊,語氣很客氣地確認她的名字,自稱是 Ms. Yeung 的助理,笑著領她到升降機那邊。
Ms. Yeung。
紀子璇在心裡把這個姓氏放下,又很快收起來。楊姓太常見,沒什麼值得多想。
年輕男人笑著和她閒談,帶她進升降機。拍了卡,升降機便緩緩上升。升降機很快,快得幾乎感覺不到移動,只是耳朵微微發脹。她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忽然想起十年前公司會議樓層的升降機。那時她也是接到通知後上樓,電梯門打開,便看見——
「So you’re from Hong Kong. I’ve always wanted to visit. Is it still worth going?」
她把一瞬間的反應壓下去,微笑著說:
「As a tourist, definitely. You can still enjoy the good food and great scenery.」
「Sounds pretty good.」
「Yep. It does.」
她閉了閉眼。
不要想了。
升降機門打開。
男人走在前面,領她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地毯厚,燈光柔和,牆上掛著抽象畫。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他按了門鈴,又用卡開門,側身請她進去。
屋內很大,也很整齊。落地窗外是倫敦繁華的輪廓線。
第一眼看去,所有東西都在適當的位置。沙發、茶几、花瓶、書架、落地窗,像雜誌裡的室內照片。但這種整齊不是生活出來的,而是維持出來的。玄關旁有未拆的快遞。茶几上有一隻空咖啡杯,杯沿留下淡淡唇印。餐桌一角堆著文件,旁邊放著一盒胃藥和一板只剩兩粒的止痛藥。廚房很漂亮,爐頭乾淨得像從未被使用,水槽裡卻放著一隻沖過但未洗乾淨的碗。
更像剛退了的商務酒店房間。
屋內每一件傢俬、每一件陳設,都在說,屋的主人很有錢,也很忙。沒有怎麼動過的東西,不是被珍而重之地保養著,倒是無法進入失了序的生活中。
又或是,根本沒有所謂的生活。
紀子璇在心裡把眼看到的、耳聽到的整理,一項項羅列,像在看一份不完整的人事檔案。
「She’s on the phone and will be here any moment. Please have a seat. Can I get you anything to drink?」
她本能地想要拒絕。想了想,卻又改變主意。
「A glass of water would be nice.」
縱然自覺無法完全融入,她還是努力要求自己學習英國人那一套,不要讓自己看來太緊繃。
男人進了廚房。紀子璇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而是目光掃過屋內,聽著每一個細節在說話。昂貴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未讀完的金融雜誌壓著一張手寫便條,便條上的字很急,像是在趕下一件事之前匆匆寫下。旁邊有一枚耳環,孤零零地放著。
她的心突然堵著。
這不是她熟悉的房子。
也不該讓她想起任何熟悉的人。
可這空間裡整齊擺設之間構成的混亂,卻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熟悉感。
房子的另一端傳來說話聲。
女人的聲音。
英文。
壓低了的聲線,沒失一分穩。
也沒掩蓋當中的不耐煩。
毫不英式的不耐煩。
而那聲音,越發接近。
紀子璇轉過身。
「No. That’s not it. Don’t do anything stupid. Just grab the revised numbers and shoot it off to New York right away. Not later. Right now.」
話落,對方停在客廳入口。
那是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女人。比記憶裡更瘦,也更利落。頭髮挽起,妝容乾淨,那張臉不再有二十多歲時被保護得太好的明亮感,眉眼之間添了歲月的冷硬和疲憊。
可某些東西沒有變。
例如,那種彷彿做錯事也總有人替她收拾的神情。
例如,臉色再差也不被比下去的笑容。
例如,能勾住對方魂魄的眼神。
女人沒有說話。
手機仍貼在耳邊。電話那端似乎有人在說話,她只悶哼了一聲。
紀子璇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敲門。
男人端著水從廚房出來,沒有察覺氣氛不對,笑著介紹說,這位是來應徵私人管家的紀小姐,這位是楊小姐。
女人看著她,沒有說話。
幾秒後,電話另一頭掛了線。她把電話從耳邊放下。依然沒有說話。
紀子璇也沒有。
她們之間隔著昂貴的地毯、乾淨的空氣、十年,和一份尚未簽下的僱傭合約。
女人依然看著她,手打了個手勢,男人便意會地微笑,客套地道別,離開了房子。他不知道的是,這麼一走,兩個女人在沉默裡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最後,是對方先開了口。
「紀子璇。」
仍然是十年前的發音。
仍然不是 Kay。仍然不是方便別人處理的代號。
這些仍然,比起突然在這裡見到她,更令人難以承受。
她仍然記得自己。那個她幾乎都要忘了的自己。
男人關門的聲音不大,卻像替整個房子封了一層膜。走廊、升降機、前台、客氣的說話、親切的微笑,都退得很遠。屋裡只剩她們兩人,和震耳欲聾的沉默。
手機仍握在手裡,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卻逐漸消散。下一個會議、下一封電郵、下一組要送去紐約的數字,通通被擋在腦外。
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透明文件夾,胸前掛著訪客證,她沒有忘記這刻的自己,只是暫時被允許進入這裡,來求一份她從前不會想像自己需要低頭去求的工作。
楊羽棠先動了一下。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到茶几上,目光卻沒有離開紀子璇。那張臉比十年前更懂得控制情緒,卻仍然在某些瞬間露出一點來不及收好的東西。
驚訝、疑惑,也許還有一點不合時宜的高興。只是很快,那些東西全被她壓下去,變回一種得體的平靜。
「你怎麼會在倫敦?」
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是工作電話裡那種命令式的英文,而是中文。廣東話。字句咬得仍然不太像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尾音有一點散,像十年前那樣。
紀子璇垂了垂眼。
為什麼移民,為什麼離開人事部,為什麼想做私人管家,能不能煮飯,能不能保密。這些問題,無論換了怎麼個模樣,要的都是同一組答案;她早該徹底明白,也能倒背如流地回答。
只是,這第一個問題不一樣。問的人,眼前這個人,要的也不一樣。
「搬過來一段時間了。」她說。
楊羽棠看著她,像是不滿意這個答案,卻又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更完整的版本。她的目光往下,落在紀子璇手中的文件夾,又落到胸前的訪客證上。
「你真是來應徵?」
紀子璇點頭。
「是。」
楊羽棠沒有立即接話。
紀子璇不是來探望舊人,不是偶然路過,也不是被某個共同朋友帶來。她是來面試一份工作。一份替她打理住處、煮飯、整理衣物、處理瑣事的工作。
這一切,是巧合。
「如果楊小姐覺得不方便,我可以離開。」
楊羽棠的眼神動了一下。
十年前,在紀子璇的口中,她是楊羽棠,是羽棠;更多時候,是「你」。那些稱呼不算親密,卻有生活的溫度,也總伴隨紀子璇那帶情緒的表情;或許是打趣的微笑,或許是略帶嫌棄的皺眉,或許是投降般的嘆息。
現在,她是楊小姐。
所有東西都被她放回合適的位置。僱主,求職者。屋主,外人。能付錢的人,等著被挑選的人。
楊羽棠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這樣叫我。」
「以前是以前。」
而現在是現在。
紀子璇說得很平,沒有怨,也沒有刻意冷淡。正因如此,那句話才顯得更難接。
楊羽棠看了她一會,忽然略帶謹慎地問:
「這些年……過得好嗎?」
紀子璇沒有回答。
她看見茶几上的空咖啡杯,看見餐桌邊的文件,看見胃藥和那板只剩兩粒的止痛藥。看見落地窗外灰白的倫敦天色,也看見自己鞋尖上那道被大堂燈光照出的細痕。
「看來你過得不錯。」她說。
楊羽棠的眉眼微微一沉。
「我是在問你。」
「那不是比較容易回答的部分。」
話落,兩人又安靜下來。
沉默,不單是要吸收那重逢帶來的震動;也讓互相試探後,未癒的傷口還能藏匿其中。
楊羽棠想說什麼,卻只是走到沙發旁,示意她坐。紀子璇沒有動,仍然站著,像只要沒有坐下,這場面試就還沒有真正開始。沒有開始,就還有選擇轉身離開的機會。
「是要開始面試嗎?」
「你真的想做這份工作?」
「我是來面試的。」
「你以前不是做這些的。」
「人,」紀子璇看著她,「不一定一直做同樣的事。」
楊羽棠像被這句話碰到,沉默了片刻。她終於別開眼,拿起那隻空咖啡杯,似乎想把它放到別處,又很快意識到這動作毫無意義,於是只好放回原位。
「這不適合你。」她說。
紀子璇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收緊了一下,隨即放鬆。
若能完全忠於自己,她確實認同,這份工作不適合。只是,這句話她最近聽過太多次。不同的人,用不同語氣,說著差不多的意思。她不適合這個職位,不適合那個職位,不適合辦公室,不適合體力勞動,不適合太高,也不適合太低。她像一件被搬到異地後怎樣都放不進格子的物品,每個人看完,都很禮貌地把她退回去。不適合,是對方說了算。
對她來說,說不適合,太奢侈。
「你甚至還沒面試我。」
楊羽棠沒有反駁。
紀子璇的目光慢慢掃過屋內。這次她沒有掩飾自己的觀察。未拆的快遞,冷掉的咖啡,藥盒,餐桌上的文件,孤零零的耳環,漂亮卻像從未真正被使用過的廚房。她看完,重新望向楊羽棠。
「而且,」她說,「你確實需要人。」
楊羽棠安靜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終於有一點十年前的影子。不是高層在電話裡壓住不耐煩的笑,也不是對外人保持禮貌的笑,而是被人戳中後,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沒錯的笑。
「你還是這麼直接。」
「我是來見工的。」
「所以這是專業意見?」
「可以這樣說。」
楊羽棠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外面的世界還在找她,紐約的數字、晚上的飯局、明天的航班,全部都在那塊黑色螢幕裡排隊等候。可是她沒有拿起來。
她坐下,手指輕輕點了點旁邊的位置。
「好。」她說,「那就面試。」
紀子璇看著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也許已經沒有辦法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求職。可她同樣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只因為它不單純,就轉身離開。
於是她坐下。
透明文件夾放在膝上,訪客證仍然掛在胸前。
二人坐到沙發上,卻沒有誰要立刻開始這場面試。
楊羽棠手指搭在膝上,像在會議室裡等待下屬報告;可她的視線始終沒有真正落到紀子璇手中的履歷。
紀子璇把文件夾打開,抽出那幾頁紙,遞過去。紙張被她保存得很平整,字體和排版都乾淨,像一個仍然相信文件能夠替人說話的人。
楊羽棠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仔細閱讀,更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根本不該以這個身份出現在這裡。
「你……」她說,手指撓了撓額角,「一直都做 HR。」
「差不多二十年。」
「那為什麼……」
她停住。
過往,她面見任何人,對方在面試室裡都沒有人的形狀。就像一台機器,她知道裡頭或許有她想要的數據;她會單刀直入,抓著那想要的來問。
你有什麼,是我用得上的?
她根本不在乎其他。因為坐在對面的不過是台機器;有情緒的機器。而在她的位置上,照顧機器的情緒不屬於她的管轄範圍;她只需要榨取這台機器裡她想要的,其他的,自然有人替她善後。
但,眼前的是紀子璇。
她不是機器。
楊羽棠問的每一道問題,無論怎麼換著說法,都像是探手去碰、去摳她的傷口。
她不想。
「因為找不到同類工作。」
是紀子璇替她把問題整理後,再交出答案。彷彿毫無情緒在後頭。
「因為我需要一份穩定收入。因為這份工作的要求,有我能勝任的部分。」
她說得很平穩,像在替一名候選人作客觀評估。
楊羽棠看著她。
「部分?」
「行政安排、日程協調、採購、家務管理,我都能做到,且絕對保密。烹飪方面,我會做家常中菜,不是餐廳水準,但能入口,也不會亂來。」
楊羽棠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你說過我總在吃這方面亂來。」
紀子璇沒有接這句,把視線落在她手上的履歷。
「如果你需要的是專業廚師,或經常需要在家款客,我無法勝任。如果你需要的是全職家務助理,我可能也不是最熟手的人。但如果你需要的是一個能把混亂整理成可運作狀態的人,我做得到。」
楊羽棠沒有說話。
窗外,天色暗下來,玻璃上映出客廳裡兩個人的身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運作的聲音。
楊羽棠垂頭,認真看那份履歷,目光在那堆與眼前人毫不相襯的字句上掠過。Meal planning。Household management。Procurement。通通不屬於她;至少不該以這種方式屬於她。
「履歷上的,都不是你以前做的。」
「按求職職位調整,讓你看到我能勝任這份工作的原因。」
「Reliable, discreet, detail-oriented.」楊羽棠抬眼,看著紀子璇,「以前你不用把這些寫進履歷。」
「以前是以前。」紀子璇垂眼,避開了楊羽棠帶半點情緒的視線,「以前,你也不需要別人整理你的生活。」
話落,兩人又跌落沉默。
不是因為語氣重,不是因為一針見血,而是因為太自然。像某些話其實一直等在舌根,只是沒有機會被說出來。
楊羽棠先笑了一聲,很低。
「Recruiter 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你很忙。」紀子璇淺笑,抬眼看著楊羽棠,「說你需要有人打理家裡的日常運作,煮飯,採購,洗衣,簡單行政,偶爾配合晚間工作,重視私隱。」
「還有呢?」
「還有……」頓了頓,「總忘記吃飯。」
楊羽棠垂下眼,像是覺得這件事沒什麼,也像是懶得替自己辯解。
「她說得很委婉。」
「大概。」
紀子璇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餐桌上的胃藥。楊羽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終於有點不自在。她站起來,把那盒藥拿起,又發現不知該放到哪裡,最後只好把它塞進抽屜。
這個動作令紀子璇想笑。她沒有。
楊羽棠重新坐下,像剛才那一瞬間的不自然沒有發生過。
「工作安排方面呢?」她問。「Recruiter 怎麼說?」
紀子璇知道她開始真的面試了。
「她說這是 live-out,一星期六天,每天九至十二小時,上班和下班時間再議,要留 flexibility,偶爾需要配合晚間工作。如果成事,我希望範圍和細節能寫得更清楚。」
「什麼細節?」
「希望能固定時段。額外時間另計。如非緊急,不接受半夜通知。出差期間上班時間能延後至非繁忙時間。私人文件我不會碰,除非你要求。藥物和醫療相關,我可以協助整理和提醒,但不負責判斷。」
楊羽棠看著她,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興味。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我來面試之前有準備。這樣對雙方都比較方便。」
「你一直都這樣。」
紀子璇沒有問她「怎樣」。她知道答案。
她總為要做的事先好好準備,大小事項都整理得相當有條理。再者,她總會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先想一遍,整理出很多不同方案;連別人還沒有意識到的麻煩,也會先替對方分好類。她總有建議的方案,但也總留有其他讓對方有所選擇。
楊羽棠把履歷放在茶几上,手指按住紙角。
「如果我請你,」她說,「你真的能把這件事當工作?」
「那是必須。」
「我問的不是必須。」
「但我能回答的只有這個。」
楊羽棠沉默。
這句話比拒絕更難聽。她沒有否認她們之間有別的東西,但也明確表示那些東西不能進入答案裡。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客廳的燈自動亮起,光線從天花板落下,柔和得很殘忍。它不會管這是不是該亮燈的時候;又或者該說,該不該亮燈,它只在意窗外。裡頭的氣氛,不在它的考慮之列。
「那,」楊羽棠敲了敲文件,「我也有條件。」
「請說。」
「不要叫我楊小姐。或 Miss Yeung。」
楊羽棠看著她,像很清楚自己這個要求不合理,卻還是說了出來。
「至少,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不要。」
紀子璇的手指在膝上的文件夾邊緣停住。
那本來不是什麼強人所難的條件;在這時代,以名字稱呼同事已是美資企業文化的一部分。紀子璇早已習慣,從不會因為這事而勾起任何情緒;這根本是常態。
但,楊羽棠看穿了她。知道她為了不越界,會比平常做得更多、更謹慎、更客套。
她本該立刻拒絕。她甚至已經在腦中排列好拒絕的句子:稱呼應保持專業,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工作關係需要清晰界線,專業管家亦多以 Master 或敬稱稱呼屋主。
可是,那是楊羽棠。
那一刻,她的眼神沒有高層的氣勢,也沒有僱主的從容。甚至,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冷硬。就像退回了十年,那在醫院走廊裡明明怕得要命,卻還要開玩笑那個她的眼神。
紀子璇把那些句子吞回去。
「那我應該怎樣稱呼你?」
「你以前怎麼叫,就怎麼叫。」
「以前有很多……」
「那就挑一種。」
她們又對望了一會。
「希望這不會寫進合約裡。」
楊羽棠的眼神暗了一點,卻沒有退。
「那就當作私人請求。」
「現在不是談私人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
紀子璇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也太難說出口。
十年前不是。
現在也不是。
也許她們一直都沒有一個適合談私人的時候。
楊羽棠似乎也明白這點。她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沒再逼問。
「好。」楊羽棠把笑意收回去,像重新坐回那個能作決定的位置,「如果你願意,這份工作就是你的。」
紀子璇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鬆一口氣。
而是難堪。
她需要這份工作。她知道自己的專業和能力,能勝任這份工作有餘。她知道自己是以能力爭取到它。
可當這話出自楊羽棠的口,她仍然感到一種被看見的難堪。讓她自我懷疑的難堪。
「我需要先看合約。」她說。
楊羽棠點頭。
「當然。」
「薪金、工作時間、職責範圍、休假安排,都要清楚。」
「會清楚。」
「我不住家。」
「我知道。」
「也不負責你工作上的私人事務。」
楊羽棠看著她。
「你還是很怕我把界線弄亂。」
紀子璇平靜地回望她。
「我怕我們都會。」
這一次,楊羽棠沒有笑。
空氣像被那句話壓了一下,兩人都被迫在短短幾個字裡看見了十年前的影子。
界線,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在一次又一次可以被解釋成責任、同事照應、在地支援的事情裡,被慢慢推遠的。
楊羽棠移開視線。
「我會讓人把合約寫清楚。」她說。
「好。」
再沒有什麼可談。
紀子璇收回履歷,放回透明文件夾裡。紙張邊緣滑過指腹,乾而薄。她站起來,楊羽棠也跟著站起,像想送她出去,又像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這樣做。
最後,楊羽棠還是走到門邊,拉下門柄,稍稍推開了門。
「子璇。」
紀子璇停住。
不是紀子璇。
不是紀小姐。
不是 Kay。
只是子璇。
楊羽棠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叫得太自然,停了半秒,才說:
「你……好好考慮清楚。」頓了頓,「不是說你不適合,是因為……這可能會很難。」
紀子璇側過臉,看進她的眼睛。
那裡頭,有不屬於一個金融才俊的誠懇,還有一點她不願承認的擔心。
她別過頭去,看著門縫外那條安靜的走廊,燈光柔和,地毯厚得吞掉所有腳步聲。
「我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是不難的。」
說完,她走了出去。
她安靜地走過那條走廊,來到升降機前,卻沒有按鍵。
她轉過身去。
走廊安靜得像一條被抽走空氣的管道。燈光柔和得在這管道裡形成如煙霞一般的光華,讓一切都帶有一絲虛幻。地毯厚重,牆上的抽象畫沒有意思,也不容許人看出意思。
紀子璇站在那裡,手指仍扣著透明文件夾的邊緣,胸前的訪客證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我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是不難的。
說出口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及倫敦那一日四季的天氣。像是誰都會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像是一句座右銘、一句經文、一句箴言。
但那不是。
那是人跌落到某個位置後,不能再真實的陳述。
再轉過身去,她按下按鈕。升降機的鏡面門映出她的臉,在向下的箭嘴映襯下,顯得格外虛幻。粉底遮住了眼下的青色,卻遮不住那一點被撞歪了的神情。
子璇。
那不過是她的名字,跟隨了她數十年,比任何聲音都耳熟,卻在抵達這片土地後不發一聲。它不過是個名字,兩個中文字,本身沒有任何重量;就如任何人,它也是能被隨時替代的。即便重新出現,即便從一個舊人口中出來,也不改變此刻的任何事。
可,名字之所以重要,因為它殘忍地保存了那個不合時宜的自己。
升降機門打開。
裡頭沒有人。她走進去,按下 G。門合上後,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呼吸不順。胸口像被某種舊物堵住,不痛,卻沉。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在那短短幾十秒裡想起很多不該想的東西。
「我是 HR 的紀子璇。」她說,「你能聽到嗎?」
十年前的平安夜。
亮得沒有節日氣氛的會議樓層。
坐在接待處沙發上的年輕女人。
升降機到達地下大堂。
門一開,暖氣、香水、地毯氣味和人聲一併回來。前台人員朝她微笑,請她交還訪客證。她把證件摘下來,交過去。那一刻,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不是離開一幢住宅,而是把剛才那個被叫作子璇的人,連同那張訪客證一起交還。
外頭天已完全黑了,在滿街道的聖誕燈飾中被忽略。金色、白色、冷藍色,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成一條條模糊的光。行人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人知道她剛才見了誰,也沒有人在乎。
倫敦很像香港。它容許任何事情在這空間裡發生,然後像天空裡的星,被漆黑映襯,被燈火淹沒。
紀子璇走到街角,沒有立刻進地鐵站,而是回到那微型超市。沙律和冷壓果汁已被買走,她想起自己沒有喝那助理端來的水。帶來的文件依然在文件夾裡。手機沒有新訊息。沒有電郵。沒有合約。沒有任何能證明剛才那場面試確實發生過的東西。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沿著街道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拖延回家,還是在拖延接受。要是能得到這份工作,房租、交通費、電話費等都不再是問題,欠下的也能很快還清;她應該高興。應該像一個正常的求職者那樣,覺得那場面試不錯,今天不算太壞,然後抱有期望地回家等待。
但她只覺得很累。覺得頭痛。覺得呼吸不了。
就像十年前那個人一樣。
那是平安夜,公司提早放假,到下午三點,辦公室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有人在茶水間開香檳、切聖誕蛋糕,有人在桌上留了朱古力,有人隔著走廊喊 Merry Christmas,聲音輕快得像一句不用負責任的祝福。
紀子璇還在辦公桌前工作。
黃昏,她把最後一批出差文件歸檔,把幾份來年生效的合約逐一放進系統,也把整理好的年終人力報告發送到紐約總部。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六時二十分時,她收到紐約的回覆;紐約醒來了,整層辦公室只剩她一個。
窗外天色已暗,玻璃映出她坐在座位上的影子。她把手邊的文件對齊,關掉屏幕,正準備收拾東西,電話響了。
「總算找到人了。」是會議樓層的保安員。「打了很久的電話。」
「今天早休。人都走了。」紀子璇沒有多少情緒地說,「有什麼事嗎?」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要麻煩你一下了。這邊有個外地來的同事,好像不太舒服。跟她說中文,她好像聽不懂還是聽不進去。我又不能離開崗位,只能打電話找人。」
紀子璇皺眉。環看辦公室一遍,確認沒人。
「我過來看看。」
把抽屜鎖好,背上包,她離開了辦公室,坐升降機到會議樓層。
看著升降機的鏡面門裡的自己,眉頭皺得自己看到也想皺眉。她是後勤人員,直面員工或求職者的工作不算多,處理員工突發事故的經驗更是零。她並不清楚這種狀況的處理程序,只能提醒自己以常識搭救。
會議樓層很安靜,燈亮著,還是一貫的柔和。保安人員已在升降機前守候,甫開門便迎上,語速甚急地跟紀子璇交代了個大概。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年輕,很瘦,穿著一套明顯比她年紀成熟的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鈕。她坐在接待處的沙發上,身體微微彎著,一隻手按在胃部,另一隻手握著手機,托著頭。
紀子璇已緊皺的眉頭更皺了。急步上前,半蹲在那人身邊,手輕搭她的肩。
「我是 HR 的紀子璇。」她說,「你能聽到嗎?」
「H……R……」
「Yes, I am Kay from HR. How are you feeling?」
「I…I can’t breathe.」
紀子璇看了看站在身邊的保安人員;他只一臉緊張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什麼問題。紀子璇頓了頓,想了想,站了起來,彎腰,手依然搭在那年輕女人肩上。
「Could you sit up a little? Lean back against the sofa. It may help you breathe.」
女人這才側過臉來,看向紀子璇。臉色很白,嘴唇也沒有血色,卻努力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不合時宜。
像一個習慣被人喜歡的人,即使在狼狽的時候,也本能地先把自己整理成不太麻煩的模樣。
然後,她稍稍坐直上身,仰後倚在沙發上。
「How are you feeling now?」
「痛……」
「哎!原來曉講廣東話。」
保安人員突然說,帶點責備意味。
紀子璇往他瞥了一眼,讓他住了嘴,才又看向年輕女人。
「哪裡痛?」
「胃……」手還是按在胃上,「有點暈。」
「呼吸呢?還覺不覺得呼吸困難?」
「一點點。」她舉起手,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真的只有一點點。」
紀子璇看著她額角的冷汗。
「你的『一點點』看起來很有彈性。」
女人怔了一下,然後竟然笑出聲。笑了兩下,又因為胃痛皺起眉。
「你很直接。」
而這她口中很直接的女人已直接跳到下一步,讓保安人員打電話叫救護車。年輕女人顯然對這安排有點抗拒,抬手想要阻止。
「你在公司範圍呼吸困難。我不能不叫救護車。」
說得像是公司既有程序,實質只是她憑判斷而來的決定。
女人沒再反抗,閉上眼,倚在沙發上。
紀子璇與保安人員商量了一瞬,便決定往人事部總監發去郵件,交代事件。想起她還不知道那年輕女子是誰,便上前,彎身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楊……羽棠。」她努力張開雙眼,卻被天花板的射燈刺得很快閉上,「羽毛的羽。海棠的棠。」
這是紀子璇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那一刻,這名字毫無重量,只是她的電郵裡需要出現的一項資訊。她在手機上打字,腦裡在想該直接打入中文名字,還是自行以英文拼音寫入。該用哪個拼音呢?外來的,總不能假定她的名字會以香港那套作音譯。
「你呢?」楊羽棠問,伸手輕碰紀子璇正在按手機的手。
「嗯?」紀子璇這才看過來,一刻不知道對方在問什麼。「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HR 的……」
話還沒說完,升降機門打開,救護員推著輪床步出。紀子璇和保安人員立即上前,領著救護員來到楊羽棠的身邊,然後退後了幾步,讓專業的來控制場面。
在救護員的專業詢問下,紀子璇了解到,這個年輕的女人拿紅酒配止痛藥,而且除了早上那杯黑咖啡,整天沒東西下肚。
生活白痴。
紀子璇如是想。
在救護員的建議下,楊羽棠被抬上輪床,送上救護車;礙於被收入院的機會甚微,她需要有人陪同,好能安全出院。紀子璇知道自己是無端把事情扛上了,沒有其他能接過狀況的人,也就沒多少抗拒,跟著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上,救護員看著紀子璇那不能再緊皺的眉,不禁笑了。
「這年代的孩子就是這樣。有些還以為檸檬生出來就是一片片圓的。」
像是跟哪個母親閒話家常般,救護員邊在夾板上寫資料,邊笑說。
紀子璇沒笑,也沒有其他表情。她知道,躺在面前的不是什麼孩子,而是從公司其他分部飛來的年輕員工;不用多看其他資料,便知道這人大概是公司的明日之星,重點栽培的 high-flyer。作為 HR 人員,她沒有任何空間在這刻就她的任何行為作評價。
生活白痴。
紀子璇依然這麼想。
然後,她的袖子被人輕輕拉著。
「你還沒說……」楊羽棠的臉依然蒼白,笑著看了過來,「你叫什麼名字。」
「HR 的紀子璇。」
「HR 的……」楊羽棠笑得更燦爛,臉顯得更白,「你很 proud of 你的部門。」
「只是方便記認。」紀子璇語氣平淡,「不記得名字,也記得部門。」
「那……HR 的紀子璇,」楊羽棠帶點玩味地問,「這件事會不會被記在人事檔案?」
紀子璇看了她一眼。那還難說,但一定在她的小本子裡記上了一筆。
「視乎你接下來會不會繼續做蠢事。」
「如果不會呢?」
「那只是醫療事件。」
「如果會?」
「那就是行為問題。甚至智力問題。」
楊羽棠閉上眼,收回了手,呼吸仍然不太順,卻笑得眼睛彎了一點。
「你好可怕。」
紀子璇瞥了一眼身旁上揚的嘴角一直拉不回去的救護員,才把視線移回楊羽棠臉上,語氣很淡。
「你現在才知道,已經太晚了。」
急症室沒有聖誕氣氛。
與痛楚、等待、消毒藥水和塑膠椅有關的地方,都很難有節日氣氛。牆上是貼著一圈金色和綠色的紙花,接待處旁邊也放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燈泡一閃一閃,卻像敷衍了事的安慰;太用力,反而把那一點節日氣氛照得更無力。
楊羽棠被推進去做初步檢查後,紀子璇便坐在候診區的塑膠椅上,膝上放著包,手裡拿著手機。
她已經把事情寫成一封簡潔的電郵,發給人事部總監和相關部門主管;對方只草草幾句讚揚紀子璇的 proactiveness,把楊羽棠交託給她,然後加入一句無力的 have a great holiday season 了事。人事部總監又另外往紀子璇發送郵件,交代楊羽棠是總公司這年高潛力新星培育計劃的頭號種子;其他的,已不用明說。
醫院裡人很多,每個都有聲音。有人咳嗽,有人低聲呻吟,有小孩哭到聲音發啞,有醉漢在角落跟護士爭辯。
紀子璇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疲倦。她本來已經可以回家,洗澡,吃一頓簡單晚飯,睡一覺,明日公眾假期能好好休息,補回過去幾個月缺乏的休息。現在,她坐在一張冰冷的塑膠椅上,替一個還不算是認識的人看守外套和手袋。
那件外套搭在她旁邊。料子很好,剪裁很好,明顯是度身訂造,不是普通年輕員工會隨便買的東西。手袋是公司手袋黨最愛的品牌,貴,皮革柔軟,金屬扣在燈下閃著低調的光。紀子璇看了一眼,又把視線移開。
她不是仇富的人。
但她是 intellectual snob。
她不能接受一個能把自己穿得那樣妥當,卻把身體照顧得那樣糟糕的人。
她的智商難道有什麼偏差,通通注進工作,不留丁點給生活?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護士叫她進去。
楊羽棠躺在臨時病床上,手背貼著膠布,旁邊掛著一袋點滴。臉色還是白,但呼吸順了些,眼睛半睜著,看見紀子璇時,竟然又笑了一下。
「你還在。」
紀子璇把她的外套和手袋放到床邊椅子上。
「暫時沒人可以接手。」
「所以你不是因為擔心我?」
「我是因為程序未完成。」
楊羽棠笑得很輕,像連笑也要省力。
「你們 HR 說話都這樣嗎?」
「不是。」紀子璇說,「只有我。」
楊羽棠看著她,笑了,像很滿意這個答案。
護士過來交代,初步判斷不是嚴重問題,但酒精混合止痛藥,加上空腹、疲勞和壓力,令胃部不適和呼吸過度加劇。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情況穩定,稍後便可以離開。護士說得很專業,也很習慣,像每逢節日前夕都會遇到幾個這樣的人。
紀子璇一邊聽,一邊在手機上記下重點。
不要再飲酒。
不要空腹吃止痛藥。
今晚要吃清淡食物。
如果再呼吸困難或劇烈胃痛,要立即回來。
都是常識。
「最好還是有人送她回家,確認她喝水,吃點輕食,睡下。」
護士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楊羽棠閉上眼。
「你不用記得那麼仔細。」
「你這種會拿酒配藥的人,還是記仔細一點才會記得。」
楊羽棠睜開眼,望著她。
「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怎樣?」
「把人當成一份需要跟進的文件。」
紀子璇看著手機裡的備忘錄,停了一下。
「文件還比較乖。」
楊羽棠又笑。這次笑了兩聲,便因為胃痛皺眉,手下意識按到腹部。紀子璇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把床邊的水杯遞過去。
楊羽棠接過時,手指碰到她的手。
很冷。
紀子璇皺眉。
「手怎麼這麼冷?你是那種手腳長期冰冷的?」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
「我很少留意。」
紀子璇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罵她還是先嘆氣。最後,她只是把楊羽棠的外套拿起來,蓋在她身上。
「那就從現在開始留意。女孩子更需要保養。」
楊羽棠低頭看著身上的外套,安靜了幾秒。
「你很像我媽。」
紀子璇的手一頓。
楊羽棠似乎意識到這句話不太妥,連忙補充: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種……」
「是嫌我囉唆,還是覺得說什麼保養什麼的很 old school?」
「不是。」楊羽棠想了想,「是會嫌棄我的生活方式。」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靜了一下。
其實,她知道自己並沒有立場去批判別人的生活方式;那畢竟是別人的事,HR 也沒管那麼寬。只是,嫌棄是的確的;那樣的生活方式也確實值得嫌棄。那根本不是人該有的生活方式。
紀子璇原本想回她一句「你那種還能說是生活?」,但話到了嘴邊,又覺得沒必要。楊羽棠的聲音太輕,像是藥效和疲憊把她外面那層輕佻剝走了,只剩下一點很年輕的茫然。
紀子璇把手機收起來。
「你是香港人?」
「一半半。」楊羽棠說,「爸爸是香港人,媽媽是台灣人。小時候在新加坡,然後去了 LA 讀書,之後就在 New York 工作。這是我第一次出差香港。」
紀子璇這才明白,為什麼她的廣東話流利,卻不像真正屬於任何地方。她像是一直被安排在不同地方之間,一個地方讀書,一個地方工作,一個地方見客,一個地方出差。每一處都可以使用她,卻未必有一處真正容納她。
「難怪。」紀子璇說。
「難怪什麼?」
「難怪你連吃飯都像在轉機。」
楊羽棠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差點咳出來。
「你真的好可怕。」
「這句你已經說過。」
「可以說第二次。」
「沒有必要。」
楊羽棠笑意未退,眼睛卻慢慢紅了一點。也許是太累,也許是藥物,也許是身體終於放棄維持體面。她別過臉,看向簾子外面。
「我今晚本來有個 dinner party。」
「你去不了了。」
「我知道。」
「而且,沒有你,party 還繼續。」
楊羽棠沒有說話。
這句話,對楊羽棠這種人來說,尤其難聽。
被公司視為新星,被上級栽培,被客戶記住,被放到跨區會議裡發光的人,總會在某個階段誤以為一場會議、一份報告、一個決定,甚至一場節日 party,都少不了自己。自己也不能缺那任何一場。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年輕、聰明、被看好,還未真正體會商業社會的殘酷。
這個地方不是不需要你。
它需要,但不比你需要它多。
它可以一邊說離不開你,一邊在你倒下後照樣運作。
取代你,它得付上沉重代價。
代價存在,代表任何人都有個價碼;都可以被取代。
「公司不會因為你不在就停下來。」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我沒有必要安慰你。你也不需要。」
楊羽棠又轉過臉看她。
「可是,我好像被安慰到了。」
紀子璇沒有接話。
紀子璇一直相信,有些人只有真相能安撫。漂亮話太軟,落不到實處;真相雖然難聽,至少能讓人知道腳下踩著什麼。明白任何人都可以被替代,才會從根本珍惜自己擁有的,以無可挑剔的認真,暫時留住自己的位置。
「Human resources。」楊羽棠輕笑,「Brutally honest. We are just resources.」
「Yep。We are。」
二人安靜下來,不約而同看著楊羽棠手背上插著的點滴管。
或許,這些事楊羽棠早已明白,只是不曾深刻體會。以往,身邊的人都會把她照顧得很好,而且給予無限的溫暖,讓她能輕鬆忽略這些殘酷的真相。卻是到了今天,才在紀子璇那些毫不漂亮的話裡,不得不直愣愣面對。
「今晚麻煩你了。」
「知道就好。」
「你可以不用那麼快承認。」
「是你自己說的。」
楊羽棠笑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可是,你留下來了。」
紀子璇看著她。
病床上的年輕女人臉色仍然不好,頭髮有一點亂,襯衫皺了,昂貴西裝外套蓋在身上,整個人終於不像會議室裡被高層看好的 high-flyer,而像一個在異地病倒、又不知道該找誰的人。
紀子璇收回視線。
「都說了,暫時沒人可以接手。」她說。
楊羽棠沒有反駁。
閉上眼時,嘴角留著很淡的笑。
又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護士再來檢查,確認楊羽棠的狀況穩定,便把點滴拆去,著她們離開。紀子璇抓緊機會,就藥物和其他注意事項問了一遍。護士被她問得停住腳步,只好重新看了一眼紀錄,逐項回答。
楊羽棠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事。
「你真的很像在跟進一份文件。」
「如果你比較像人,我就不用。」
護士聽見,忍不住笑了一下。
楊羽棠也笑,笑到一半,又因胃部不適皺了皺眉。紀子璇把那反應看在眼裡,見護士也沒說什麼,便在手機備忘錄裡多打了幾個字。
楊羽棠坐在病床邊,臉色比剛來時好了些,卻仍有點虛。紀子璇取藥回來時,她還在試圖自己穿回西裝外套,手臂伸進袖子時停了一下,大概是點滴剛拔掉的位置有點痛。紀子璇看了兩秒,最後還是伸手把外套接過來,替她撐開。
「手。」
楊羽棠很聽話地把手伸進袖子裡。
那一刻,紀子璇覺得很荒謬。她平安夜留在公司處理文件,最後竟然在急症室裡替一個總公司送來的高潛力新星穿外套。
楊羽棠整理好衣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皺掉的襯衫。
「我現在看起來怎麼樣?」
「很糟糕。」
「你可以說得委婉一點。」
「挺糟糕。」
楊羽棠笑了。
紀子璇看著她。那張臉仍然蒼白,唇色很淡,眼下有疲憊的陰影,頭髮也亂了一點;但那種從骨子裡帶出來的明亮感仍在。甚至因為狼狽,反而少了幾分公司新星的距離,多了一點真實的人味。
「你現在應該著緊的,」紀子璇說,「是盡快回酒店,吃點東西,洗澡,睡覺,好好休息。」
「不會覺得我病了也還是挺好看的嗎?」
「再漂亮也還是個病君。」
楊羽棠看著她,似乎有一點失望,又像只是覺得好玩。
在醫院門外等到的士,紀子璇讓她先上車,自己則繞到另一邊坐進去。司機開著收音機,裡頭有聖誕歌,音量很低,像怕打擾車裡兩個沉默的人。車窗外有零散行人,酒吧門口有人抱在一起大笑,便利店的燈仍然亮著。香港的平安夜從不真正安靜,只是把疲倦藏在燈火底下。
楊羽棠靠著椅背,閉眼,在車子駛過一段較暗的路時說:
「我是不是很麻煩?」
「是。」
「你真的一次都不否認。」
「否認又不會改變事實。」
楊羽棠依然閉著眼,笑著。
「但會令人好過一點。」
「這次心裡好過,下次身體還是會難過。」
楊羽棠睜開眼,看向她。
車裡的光線忽明忽暗,掠過她仍然蒼白的臉。她那一刻沒有立即笑,也沒有用玩笑把話帶過去,只是看了紀子璇一會,像終於發現這個人並不是不懂安慰,而是不願把安慰做成一種麻醉。
「你一直都這樣嗎?」
「怎樣?」
「不給人逃。」
紀子璇想了想。
「我只是覺得,人總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如果不知道呢?」
「那就更需要有人說。」
楊羽棠安靜下來。
到了楊羽棠下榻的酒店,兩人一進大堂,便被聖誕裝飾淹沒。。大堂挑高,香氣乾淨,聖誕樹擺在中央,金色絲帶從樹頂垂下來,禮物盒整齊堆在樹下,每一個都空得漂亮。
楊羽棠走到前台前,報上房號,取了房卡。前台人員語氣殷勤地詢問她是否需要安排客房餐飲,楊羽棠張口想說不用,紀子璇卻在旁邊開口說需要。
「有沒有清粥,或者湯麵?不要太油。清淡的。加一瓶蒸餾水。」
紀子璇並沒理會楊羽棠張著嘴巴看她,眼睛看著前台人員。
前台人員愣了半秒,很快恢復專業微笑,說可以安排。楊羽棠站在一旁,像被人當面接管了生活,卻奇怪地沒有反抗。
進升降機時,楊羽棠笑了。
「我其實可以自己點餐。」
「你也可以自己看藥盒說明。」
楊羽棠靠在升降機壁上,低頭,笑得更甚了。
「HR 的紀子璇,你會不會太記仇?」
「這不是記仇,是資料存檔。」
「那我的檔案是不是很難看?」
「暫時是。」
「還有改善空間嗎?」
「視乎你往後的表現。」
楊羽棠的房間很大,窗外是維港夜色,漂亮得近乎不真實。屋內有打開了一半的行李箱,床上放著幾份會議文件,桌上有沒喝完的紅酒,旁邊還有一排小小的藥盒。紀子璇看見,眉頭又皺起來。
楊羽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即拖著疲累的身體上前,把那杯紅酒拿起。
「你在幹嘛?」
「我沒有要喝。」
「放下。」
楊羽棠把杯子放下。紀子璇隨即拿了過去。
「我拿去倒掉。」
「等會。那可以留明天……」
「楊小姐。」
這是紀子璇第一次用那種語氣叫她楊小姐。不是客氣,是警告。
楊羽棠看著她幾秒,最後無奈放棄,看著她拿著酒杯走進浴室,把紅酒倒進洗手盆。水聲響起。紀子璇走出來時,看到楊羽棠臉上那帶著無可奈何的笑。
「你真的好可怕。」
「第三次了。」
「可以說很多次。」
紀子璇沒有回應。她把桌上的藥盒拿起來,看日期,看成分,看服用方法,又把它們分成幾堆。可以吃的,不能吃的,不確定的。楊羽棠站在旁邊看她,像在看一個陌生而精密的儀式。
「你真的不用做到這樣。」
「我已經做到這裡,現在放手反而更麻煩。」
「所以我只是麻煩?」
紀子璇抬眼。
楊羽棠問得像玩笑,眼神卻不是。
紀子璇把一盒藥放回桌上。
「現在是。」
楊羽棠笑了一下。
「那以後呢?」
紀子璇沒有回答。
房間門鈴在這時響起。客房餐飲送來一碗粥、一小碟青菜和一瓶蒸餾水。紀子璇確認沒有咖啡,沒有酒,沒有太油膩,才讓人推進來。楊羽棠坐在桌旁,看著那碗粥,表情像在看一項不太熟悉的工作任務。
「我不餓。」
「你以為打了個點滴就當吃了?」
「但我真的不餓。」
「你覺得到了這地步,你還能單純靠感覺行事?」
楊羽棠拿起匙羹,慢慢吃了一口。紀子璇站在旁邊,看她吞下去,像在監視一般;直到看她吃了小半碗,才在手機備忘錄裡把「進食」標記為完成。
楊羽棠看見了。
「你還真的記錄?」
「是。」
「人事檔案?」
「臨時事故跟進。」
「會保存多久?」
「視乎你往後的表現。」
楊羽棠低頭喝粥,嘴角又彎起來。
那一刻,她看起來比在會議樓層、救護車上、急症室裡都安靜。不是因為身體舒服了,而是因為終於有人替她把混亂暫時收拾成一個很小的範圍:一碗粥,一杯水,幾盒分好的藥,今晚不要工作。
紀子璇把護士交代的事項寫在酒店便條紙上,壓在藥盒旁邊。
不要喝酒。
不要空腹吃藥。
明早先吃東西。
如再呼吸困難或劇烈胃痛,立即求助。
「我走了。」
「這就走?」
「你吃了東西,藥也分好了,酒店職員也知道你的情況。」
「我還沒睡下。」
「你要是到現在還給我故意不睡,我再怎麼跟進也無補於事。」
楊羽棠望著她,臉上那點笑慢慢淡下去。
「你明天會回公司嗎?」
「明天公眾假期。」
「後天呢?」
「也是公眾假期,而且是星期六,公司不開門。」紀子璇嘆了一口氣,「星期一,二十八號才上班。」
「那,這幾天我可以找你嗎?」
紀子璇看著她。
這個問題很突兀,也很自然。突兀在於她們今晚才認識;自然在於楊羽棠已經被她照顧了幾個小時,而人很容易在狼狽時抓著任何能抓著的人作救命索。
紀子璇拿起自己的包。
「若是你這幾天身體還覺得不妥,可以。」
「如果不是呢?」
紀子璇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維港燈光晃動,玻璃裡映出兩人的影子。楊羽棠坐著,臉色仍白,手裡拿著匙羹,像一個終於不再假裝自己不需要人照顧的人。紀子璇站在她面前,外套沒脫,包帶搭在肩上,像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人。
「那就不要。」
楊羽棠怔了怔。
「今晚你身體不舒服,才會覺得不安全,想要有人幫忙。等你好了,就不會想找 HR 了。」
「你連這個都要替我判斷?」
紀子璇停了一下。
「我只是說事實。」
然後她走向門口。
手放到門柄上時,楊羽棠在身後說:
「HR 的紀子璇。」
紀子璇回頭。
楊羽棠看著她,神情比剛才清醒一些,也比剛才更年輕。
「今晚謝謝你。」
這次沒有玩笑,沒有撩撥,也沒有把事情變輕。
紀子璇反而一時不知該怎樣接。
最後,她只點了一下頭。
「早點睡。」
她打開門,走出去。不知為何,嘴角有一點很淡、很不合時宜的笑意。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一,紀子璇回到有一半人休假不在的辦公室。
一封題為 Buddy 的郵件,安靜地躺在她的電子郵箱裡。
寄件人是人事部總監,收件人是她,另抄送楊羽棠、楊羽棠的直屬上司、幾位本地部門主管,以及一些紀子璇看名字便知道只會在需要推卸責任時才會出現的人。郵件很短,語氣輕快得像那晚的急症室、救護車和紅酒配止痛藥全都沒有發生過。
總監先感謝紀子璇在平安夜「及時協助外地同事」,然後直接說及楊羽棠未來數月會留港參與亞太區交流計劃,需要有人協助她熟悉香港辦公室的各項行政流程,以及支援其他日常需要。
一堆文字下來,重點是,紀子璇被指派為楊羽棠留港期間的 Buddy。
在那封電郵裡,她是香港區人事部裡可靠的同事,代號 Kay。同一封電郵裡,那個高潛力新星的名字是 Yu Tong,甚至不是代號 YT,而是值得所有人記住那不容易記得的名字的人。
楊羽棠。羽毛的羽。海棠的棠。
她把郵件看完,沒有立刻回覆。
Buddy。
公司既有的 Buddy Program 確實是為支援新同事而設,讓他們遇上困難時能有個可以聯絡的人,同時讓那人成為他們在公司內部拓展人脈的入口。一般的 Buddy 關係偏向後者,因此成為很多同事自願參與的計劃。
她原本可以拒絕。
至少理論上可以。
可她知道,這種安排通常不是真正的詢問。尤其當你是 HR 的人員,尤其郵件已經抄送給所有相關主管,尤其事情被包裝成一份善意、合理、順手而為的支援工作。拒絕等同她不合作,小題大做,不顧全大局,甚至與公司理念背道而馳。
紀子璇按下回覆,表示自己樂意成為楊羽棠的 Buddy。
郵件剛發出不到一分鐘,楊羽棠便回覆了。
Thank you, HR 的紀子璇。I’ll be in your care then.
這次她沒有抄送所有人。
只回給了紀子璇。
紀子璇看著那行字,眉頭慢慢皺起。她不知道楊羽棠是故意的,還是根本沒想那麼多。也許兩者都有。那種人往往很懂分寸,也很擅長在分寸邊緣試探。她們不一定是惡意,只是從小被容許越界太多次,於是總覺得別人退一步,是自然發生的事。
她沒有回覆。
她開始列清單。
門禁卡。
辦公大樓和部門地點。
系統登入。
緊急聯絡人。
醫療保險。
報銷流程。
本地交通。
附近診所。
藥房。
飲食注意事項。
寫到最後一項時,她停住。
飲食注意事項。
這不是普通 Buddy 清單裡應該有的東西。至少不該寫得那麼自然。她看著那幾個字,想起酒店房間裡那碗粥,想起楊羽棠坐在桌前,看著粥像看一份不太熟悉的工作任務。想起她說,如果不是身體不舒服,可不可以找她。
那就不要。
紀子璇把「飲食注意事項」刪掉。
幾秒後,又重新打上。
不是因為關心。她對自己說。
是因為那人的 track record 太差。
上午十時二十分,楊羽棠出現在人事部辦公室。
紀子璇抬起頭時,先看見的是一隻咖啡杯。紙杯外面套著深綠色的杯套,熱氣從小孔裡冒出來。楊羽棠站在她跟前的隔板後,穿著米白色大衣,裡頭仍是剪裁很好的西裝。臉色比平安夜好了很多,唇色回來了一點,頭髮也整齊了。她整個人像一件被重新熨平的衣服,又回到可以放進會議室和上司視線裡的狀態。
是挺好看的。
「你吃早餐了嗎?」
紀子璇劈頭第一句便問。
楊羽棠頓著。
「早晨。」
「吃早餐了嗎?」
楊羽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像那杯東西突然變成了證物。
「這算嗎?」
紀子璇看著她。
「不算。」
楊羽棠有點尷尬地改口。
「所以?」
「我本來打算吃個 muffin。」
「本來。」
「沒來得及。」
「十時二十分,沒來得及買 muffin 作早餐,來得及買咖啡。」
「我九點有 call。」
「你七點沒有。」
楊羽棠抿了抿唇,最後竟然很輕地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七點沒有?」
「十二月二十八號,星期一,香港時間早上七點,唯有悉尼在能開會的時分,但人家休假到一月。」
楊羽棠笑意更明顯。
「你很會。」
「我是 HR。」
「也是我的 buddy。」
紀子璇眉頭一動,然後把視線移回螢幕上。
「我是被安排作你的本地 HR 支援。」
「Buddy。」
「即是本地 HR 支援。」
楊羽棠笑著,走到紀子璇的桌邊,跟旁邊的另一個人事部職員打了個招呼,便從一旁休假同事的座位拉過椅子,坐下,把一個紙袋放到紀子璇桌上。
「我買了兩個 muffin。」
紀子璇看著紙袋。
「你剛才說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吃。」楊羽棠說,「來得及買咖啡和muffin。」
紀子璇沒有碰那個紙袋。
楊羽棠把紙袋收回來,打開,取出一個 muffin,咬了一口。
紀子璇看著她。
楊羽棠嚼了兩下,吞下去。
「現在吃了。」
「一口不算早餐。」
楊羽棠又咬了一口。
「現在呢?」
「繼續。」
楊羽棠一口一口吃著,真的把那個 muffin 慢慢吃了半個。
這畫面荒謬得令紀子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坐在 HR 辦公室裡,看著一個總公司高潛力新星為了證明自己有吃早餐,站在她面前啃一個乾巴巴的 muffin。有同事經過,好奇地往裡看了一眼。楊羽棠毫不在意,甚至抬手向人點了點頭。
「慢慢吃。」
紀子璇罕有地感到一絲尷尬地說。
楊羽棠眼睛一亮,像等的就是這句,然後把紙袋推到紀子璇面前。
「你也吃。」
「我不。」
「我聽說其他人都會跟 Buddy 有 regular 的餐聚。」
「我是你的本地 HR 支援。」
「Buddy。」
紀子璇感覺再這麼說下去,只會像小學生互相不斷重複,沒完沒了。她拿過紙袋,放到桌的另一旁,像是收下了。
楊羽棠沒有繼續逼迫,而是把椅子再拉了拉,更靠近一點。
紀子璇轉過頭來看見她坐得那麼近,只嘆了口氣。把桌上的清單推到她面前,按了按滑鼠,在螢幕上打開了內聯網的某個頁面。
「這是你在香港辦公室需要知道的事項。門禁卡今天下午會好。下班前到會議樓層接待處向保安人員索取就可以。系統登入資料 IT 會另外發給你,你在紐約的 folder access 應該會被保留,你試清楚,有問題的話要立即跟 IT 說。系統方面的事項挺費時的。報銷流程我寫在第二頁,太忙的話也可以讓部門秘書替你代辦。本地緊急聯絡人你需要補上。醫療保險方面,你應該是在 expat 的 global scheme上;我會向 benefits team 確認,然後給你準備緊急聯絡卡。在那之前,如果再出現身體不適,直接找醫生,不要自行判斷。」
楊羽棠看著那份清單,沒有馬上接。
「你真的準備好了。」
「這是我的工作。」
「你今天才知道做了我的 Buddy。」
「所以剛才就在做準備。」
楊羽棠抬眼看她。
那個眼神又來了。像是被紀子璇的冷淡逗到,又像是從那冷淡裡讀出一點別人不會讀到的東西。
紀子璇低頭翻看清單,手指滑過每一項,忽然在最後停住。
「附近診所,藥房,清淡餐廳。」紀子璇沒有表情地說,「你前科太差。」
楊羽棠抬頭看她,笑意慢慢變軟。
「你把這些也列進去了。」
「避免日後增加我的工作量。」
「當然。」
楊羽棠說得很輕,像接受了這個說法,又像根本不相信。
紀子璇沒有理會她的語氣,繼續交代接下來的事項。她說得很快,乾淨,沒有多餘情緒。楊羽棠一邊聽,一邊偶爾點頭,偶爾問問題。她在工作相關的內容上非常敏銳,幾乎一聽便懂,還會追問流程背後的責任歸屬和審批邏輯。這讓紀子璇稍微放心,也稍微更不解。
這個人明明不是笨。不。根本是相當聰明。
她只是選擇性地不把某些事情放進腦裡。
例如吃飯。
例如看藥盒。
「你很擅長這些。」楊羽棠忽然說。
紀子璇停下。
「擅長什麼?」
「讓事情變得清楚。」
紀子璇看著她。
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稱讚工作能力。同事常說她可靠,上司常說她細心,部門主管常說幸好有她。但那些話大多像把她釘在某個位置上:你很有用,所以請你繼續有用。楊羽棠這句卻不太一樣。她說的不是「你幫了我」,也不是「你做得很好」,而是「你讓事情變得清楚」。
那一刻,紀子璇忽然有一點不自在。
「那是因為事情本身不難。只是很多人不做。」
「你會覺得不公平嗎?」
「什麼?」
「大家都不做,所以總是你做。」
紀子璇沒有回答。
楊羽棠看著她,像是真的在等答案。不是禮貌性的關心,也不是要開玩笑。這讓紀子璇更不想回答。
她把清單翻到最後一頁。
「這裡需要你簽名確認收到。」
楊羽棠看了她幾秒,最後笑了一下,接過筆。
「你不喜歡被問到自己。」
「這不是 onboarding 的一部分。」
「那以後可以問嗎?」
紀子璇抬眼。
楊羽棠已經低頭簽名,語氣像隨口一問,筆尖卻停在紙上,沒有動。
紀子璇說:
「視乎問題。」
楊羽棠笑著把名字簽好。
「那我會準備好問題。」
紀子璇接過文件,放回資料夾。
「不需要。」
「你都準備了這麼多東西給我。」
「因為你需要。」
「那你也需要。」
紀子璇動作一頓。
楊羽棠把剩下的 muffin 拿起來,咬了一口,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你早餐吃了嗎?」
紀子璇看著她。
「你不用反過來跟進我。」
「這不是跟進。」楊羽棠嚼著 muffin,含糊地說,「這是禮貌。」
「你可以把禮貌用在不要邊吃東西邊說話。」
「好的,HR 的紀子璇。」楊羽棠低頭笑,乖乖把口裡的東西吞下。「那禮貌上,那個muffin,你會吃的吧?」
「晚點。」
「那,這不算是 Buddy 餐聚。」楊羽棠站了起來,笑著,「午飯有沒有指定要求?」
紀子璇皺眉。
「什麼?」
「Proper Buddy lunch meet.」楊羽棠說,「我給你 send invite,你挑餐廳。」
「我不……」
「你不會想要確認我有好好吃午飯嗎?」
紀子璇看著她那副明顯故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你自己記得就好。不要咖啡當飯。不要酒。不要只吃甜品。正常飯菜。」
「收到。」
「不是向我報告。」
「可是你會想知道。」楊羽棠笑了一下,轉身準備離開。「我會 send invite。」
紀子璇沒有回答。
她離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桌上是那裝著 muffin 的紙袋,和她那 muffin 的碎屑,紙杯留下一圈淡淡的咖啡痕。紀子璇看著那些痕跡,忽然覺得有點無奈。
不過十幾分鐘,這人已讓她那整齊的辦公桌多出不該有的東西。
她抽出紙巾,把桌面擦乾淨。
紙袋仍在那裡。
她打開看了它一眼,是個漂亮的 muffin。她拿出來,咬了一口。禮貌上,算是給過面子了。
還沒來得及咬第二口,便收到楊羽棠發來的 Outlook 邀請。十二點半的 Proper Buddy Lunch,地點待定,內容只有 “No coffee. No wine.”
紀子璇看著那個邀請,滑鼠上的手指有點僵住。
是的。其他 Buddy 大概在首次見面後,第一時間在行事曆裡加入 recurring 的飯聚邀請,monthly,bi-weekly,甚至 weekly。對方是來自總部的潛力新星,大抵有些人能把接著每一天的午飯時間都空出來。但那是別人,志在拓展人脈的別人。
紀子璇想要 decline。
對她來說,這種飯聚沒有必要。她是被安排的 Buddy,潛台詞是她不過是楊羽棠的本地 HR 支援;與其他員工相比,楊羽棠是得到了更方便、更貼心的員工支援罷了。她不需要依賴紀子璇給她拓人脈,也不需要討好她;對所有員工某程度上都能找到她的紀子璇來說,她也不必擴大人脈網。
可是,楊羽棠的身影彷彿還在,體溫還影響著這小小辦公桌的範圍。
那個衣著妥當,妝容貼服,頭髮整理得漂亮,像是一切本來都在正軌上,卻在十時二十分拿著咖啡,笑著問那算不算早餐的身影。
這算嗎?
那聲音彷彿還在縈繞。
紀子璇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讓那邀請留在行事曆裡。
她向來不喜歡未處理的事項。沒有答覆的邀請、沒有歸檔的電郵、沒有清楚責任人的任務,都會令她不舒服,像個只差一點便能連上的圓。可她看著那一格半透明的日曆色塊,最後只是把視窗關掉,繼續處理手上的合約問題。
十二時二十分,上午該處理的事項已完成,她把收到的文件逐一歸檔,提前回覆了兩封電郵,打了一通本來約在下午的電話。然後,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
十二時二十二分。
她沒有在等。
只是中午本來就該看時間。
十二時三十分,楊羽棠沒有出現。
十二時四十二分,也沒有訊息。
紀子璇拿起桌上那個紙袋。裡面的 muffin 已經涼了,紙袋吸了一點油,摸上去不再乾爽。她把它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本來已經不該吃了。
十二時五十三分,Lync 終於震了一下。
Sorry. Call overran. Give me 15?
紀子璇看著那句話,心裡平靜地浮出兩個字。
果然。
You better eat something first.
Does coffee count?
No.
That’s harsh.
紀子璇沒有再回。
一時十五分,Outlook 的那個邀請仍然停在日曆上,像一個已經過時、卻沒有人正式取消的約定。紀子璇到茶水間倒了杯水,回來時,螢幕右下角又跳出一封訊息。
Really sorry. Pulled into another meeting. Rain check?
紀子璇坐下,讀完,沒有即時回覆。
說得很輕。像事情只是順延,像午飯只是午飯,像一個人沒有吃東西也不會有什麼後果。她看著那句英文,忽然想起醫院裡那張臨時病床,想起楊羽棠手背上的點滴管,想起她在酒店桌前看著一碗粥,像在看一項不熟悉的工作任務。
她本該說「再說吧」,然後把那午飯邀約 decline 掉,讓那半透明的方格消失掉。
Have you eaten?
Not yet.
紀子璇盯著那兩個字。
其實與她無關。她沒有責任。本地 HR 支援沒有。Buddy 也沒有。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成年人需要別人再三查問的事。
然後,她從桌上某個資料夾裡翻出一疊外賣餐單,挑了附近一家送餐快、食物不算油膩的粥麵店,拍了照,發了過去。
Order this. Soup noodles or congee. No coffee. No dessert. Ask for a receipt and ask your department secretary to help with reimbursement.
送出後,她才覺得最後一句很荒謬。她連報銷都替她想好了,還把不認識的部門秘書拉了下水。
楊羽棠回得很快。
You’re scary.
紀子璇回:
Eat.
這個字送出去後,她又把外賣餐單逐一看了遍,挑了一家粉麵點,給自己點了餐,便把餐單收好。
午飯時間的辦公室很安靜。很多人還在休假,剩下的人也不太想工作,自行多花時間在午餐上。茶水間傳來微波爐的叮聲,有人拆開零食包裝,有人低聲討論各種各樣事項。紀子璇坐在位置上,打開原本要看的文件,卻重複又重複地看著同一個段落。外賣來了,她還是留在桌前,盯著同一份文件,吃著普通不過的魚蛋粉。
一時四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張照片。
白色外賣碗,透明膠蓋打開,裡面是湯麵。旁邊有一杯水。沒有咖啡。
訊息:
Evidence.
紀子璇看了照片幾秒,回覆:
Finish it.
楊羽棠:
Yes, ma’am.
紀子璇盯著那個 ma’am,眉頭皺起來。想回一句不要亂叫。最後沒有。
三時十分,楊羽棠出現在人事部辦公室。
這次她沒有拿咖啡,而是拿著一個文件夾和一隻外賣紙袋。紙袋已空了,卻被她像證物一樣拿著。她站在隔板外,先沒有說話,只把紙袋舉了舉。
「吃了。」
紀子璇抬頭。
「多少?」
「大部分。」
「大部分是什麼意思?」
楊羽棠想了想。
「比一口多。」
紀子璇看著她。
楊羽棠投降。
「三分之二。」
「剩下的呢?」
「湯太鹹。」
「麵呢?」
「麵也有點多。」
「那家店的份量可一點都不 generous。」
「但這已經是相當理想的 progress 了,不是嗎?」
紀子璇把手上的文件放下。
「所以,你是來交功課的?」
「交文件。」楊羽棠把手上的文件夾放到她桌上,「部門主管說這些要交給 HR。」
紀子璇接過,翻開看了一眼。基本資料、緊急聯絡人、保險確認、資料使用同意。字寫得很漂亮,卻有幾處空了下來。
「緊急聯絡人沒填。」
「我不知道該填誰。」
紀子璇停了一下。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只是表格上其中一格空白。可是她聽見了那句話後面的東西。楊羽棠不是不知道電話號碼。她是不知道在香港這幾個月,誰有資格被她填進那一欄。
「公司要求本地聯絡人。」紀子璇說。
「那可以填你嗎?」
「不可以。」
楊羽棠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紀子璇看著表格,想了想。
「跟部門主管說一下,先填他的名字和電話。私人聯絡人之後再補。」
「好。」
楊羽棠應得太快,像這個問題本來也沒有多重要。她把那個空紙袋放在桌邊,又看向紀子璇。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飛機。」
「我們沒有約實。」
「你沒有 accept。」楊羽棠看著她,「但你有等。」
紀子璇抬眼。
楊羽棠的語氣很輕,沒有得意,也不像要逼她承認什麼。她只是把自己看見的事說出來。就像紀子璇會看見她的咖啡、藥盒、空腹和未完成的粥;楊羽棠也會看見她那個沒有按下 decline 的邀請、那句 Have you eaten、那張外賣餐單。
紀子璇把表格合上。
「我只是按日程保留可能性。」
楊羽棠笑了。
「你說話真的很有 HR 的尊嚴。」
「你可以把這份尊嚴理解成工作界線。」
「那我明天可以重新約這條界線吃飯嗎?」
「先證明你沒飯聚也能正常吃飯吧。」
「是 probation 的意思嗎?」
「風險管理。」
楊羽棠點頭,像覺得這個答案很合理。
「那 KPI 是什麼?」
「三餐。」
「每天?」
「人類的胃一般是以日計。」
楊羽棠又笑了。這次笑得很真,眼睛彎起來,像早上那件被熨平的衣服終於又有了一點皺褶。
「好。」她說,「那我試試。」
「不是試試。」
「看來是 minimum requirement。」
紀子璇沒有接話。
楊羽棠拿起那個空紙袋,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
「晚飯要不要 evidence?」
「不需要。」
「但你會想知道。」
紀子璇看著螢幕,沒有看她。
「我不會。」
楊羽棠笑了笑。
「那我不打擾你工作。」
她離開後,紀子璇低頭看那幾份表格。楊羽棠的簽名在最後一頁,筆劃流暢,像她本人那樣有一種過分自信的漂亮。
緊急聯絡人那一欄仍然空著。
下午六時四十三分,紀子璇正準備關電腦,手機震了一下。
楊羽棠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碗白飯,一碟蒸魚,一碟菜,和一杯水。訊息寫著:For risk management.
紀子璇看著照片。
她不應該笑。
Better.
Performance goal reached?
Don’t push it.
:)
紀子璇看著那個側著的笑臉,終於還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半透明的行事曆方格還在,被延了三次。
第一次,楊羽棠被臨時叫進另一場亞太區會議。第二次,她的直屬上司從紐約飛來,午飯被改成一場夾著三份文件和四個部門主管的工作餐。第三次,她在十二時二十五分出現在紀子璇眼前那隔板後,臉上帶著一點勝利似的笑意;十二時二十八分,手機響起,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笑意便很淡地收回去。
「五分鐘。」她說。
「Banker 的五分鐘只有在 clients 面前是五分鐘。」
楊羽棠握著手機,一臉無辜。
「這次真的是五分鐘。」
「你的五分鐘跟一點點一樣,很有彈性。」
楊羽棠笑了笑,走到走廊接電話。
那天,她沒有再回來。
下午三時,紀子璇收到一張照片。是會議室桌上一小袋即食小甘筍,打開了,旁邊有一杯水。照片拍得很急,角度歪斜,像犯罪現場證據。
Evidence.
That’s not proper lunch. That’s snack.
Good veg. Packed with essential nutrients.
Not at all a balanced diet.
That’s harsh.
Truth.
也不曉得那個 truth 指的是什麼。
這樣的對話逐漸多起來。
最初,對話內容都能歸入本地 HR 支援範圍。還沒收到醫療保險的緊急聯絡卡,門禁卡權限要延長,IT 約的支援時間總撞上會議,紐約那邊發出的薪水還沒到賬;每一件事都合理,每一條訊息都可以被放進某個工作分類裡。紀子璇回覆得快,文字簡短,沒有多餘情緒。
然後,不經意地,訊息裡開始多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今天那家粥麵店是不是太鹹?
如果下午五點喝咖啡,算不算影響睡眠?
這款胃藥是不是你上次放在「不確定」那一堆?
我有吃午飯。你呢?
像最後那句的,紀子璇多半不回答。可不回答,有時也像回答。
楊羽棠似乎很快學會了她的規則。不要太逼近,不要問得太直,不要把私人問題問成私人問題。只要把它們包進某個合理外殼裡,紀子璇就比較不會把門關上。
For risk management, how many coffees are too many coffees?
More than two.
For the morning?
For the day.
Oh.
How many have you got?
Define coffee.
楊羽棠。
Three. Maybe four.
Stop. No more for the day.
Yes, HR 的紀子璇.
紀子璇看著螢幕,很想糾正她不要再這樣叫。可那稱呼已經變成一種難以分類的東西。不是職銜,不是暱稱,也不是正式稱呼。它像一枚被楊羽棠故意留在她桌上的小物件,明知不屬於那裡,卻又不至於嚴重到需要立刻扔掉。
下班前,楊羽棠傳來一張水杯照片。
紀子璇看著那張照片好一會兒,然後往上滑,才發現最近與楊羽棠的訊息量很多。太多了。本地 HR 支援不需要那麼多訊息。Buddy 也不需要。即使對方是總部高潛力新星,即使她剛發生過醫療事故,即使她 track record 確實很差,也不需要。
她決定要多加注意。
翌日,十二時四十一分,紀子璇吃了簡單的三文治午餐,Lync 上依然沒有楊羽棠傳來的任何訊息或照片。
紀子璇看了一份報告,看了三頁,回到第一頁,又看了兩頁。她把一份表格退回部門秘書,打了兩通電話,修改了一封措辭不夠清楚的警告信草稿。
十二時五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
把吃完的外賣拿到茶水間扔了,泡了一杯綠茶,跟正好經過的同事就下個月的 regional employee townhall 聊了幾句,她回到辦公桌。
一時十五分,她再看。依然沒有。
她不喜歡這樣。
明明不是她的工作。明明不是她的責任。明明不是任何制度要求她完成的任務。她沒有理由在午飯時間留意一個成年女性有沒有吃飯。
一時三十二分,一張照片出現在屏幕。外賣白切雞飯。例湯。檸檬水。
紀子璇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Good.
You were waiting?
No.
That was fast.
Eat properly.
:)
那天之後,紀子璇開始故意回慢一點。
不是每次。太刻意便不像她。只是有些訊息,她會等五分鐘。有些等十分鐘。有些乾脆不回,除非內容真的需要跟進。她把這當成界線管理。
楊羽棠似乎也察覺了。
有一天,她又出現在隔板後,說是來交文件,然後看著紀子璇。紀子璇接過文件,便低頭翻閱,頭也不抬地開始在電腦上敲著什麼文字。
「你最近回我慢了。」
「我有工作。」
「之前也有。」
「現在更多。」
「是嗎?」
「是。」
楊羽棠沒有再問,只是站著,看著她,像是在等她抬頭。
「今天吃了。」
紀子璇筆尖一頓。
「我沒問。」
「提前回答。」
「不需要。」
「我知道。」楊羽棠笑了一下,「但你好像會安心一點。」
紀子璇抬眼看她。
楊羽棠的笑意很淡,並不挑釁,也不委屈。她只是把一件事說出來:紀子璇在乎。哪怕她把它包裝成跟進、風險管理、前科紀錄、避免增加工作量。
紀子璇不喜歡這個判斷。
更不喜歡它可能是對的。
「楊小姐,」她說。
楊羽棠的笑意停了半秒。
這個稱呼像一張重新貼上的標籤,平整、乾淨、帶著一點不容商量的膠水。
「如果沒有工作相關事項,我要繼續處理文件。」
楊羽棠看著她。
過了一會,她點頭。
「好。」
她轉身離開。
紀子璇低頭看文件,卻好一會沒有真正看進任何字。
那天晚上,楊羽棠沒有再傳晚飯照片。
第二天也沒有。
Proper Buddy Lunch 的邀請仍然躺在行事曆裡,沒有取消,也沒有完成。它變成一個過期的方格,掛在那一週的中間,像某種沒人處理的證據。
紀子璇終於把它刪掉。
刪除提示跳出來時,系統問她是否要通知主辦人。
她看著那個選項。
最後按了 No。
行事曆裡再沒有半透明的方格。
沒有任何 TBC,不明確的東西少了,按理說,心裡應該舒服一點。不。像紀子璇那樣的人,這是回歸正常,心裡不應該留有的縈繞被抹去,說不上舒服不舒服。一切,不過重回正軌。
那幾天,楊羽棠都沒有傳照片。訊息也沒有。
紀子璇吃過晚飯,洗澡,回覆幾封私人訊息,把第二天要跟進的工作寫在記事簿上。十一點半,她把手機放到床邊,確認鬧鐘,關燈。整套流程乾淨利落,如常進行,沒有一個步驟需要楊羽棠出現。
可她睡得不好。
腦袋像淘氣的小孩,知道她要睡,便跑出來一堆的問題。會不會 Lync 出現了訊息傳送的問題?會不會自己語氣太重,說話太不禮貌而不自知?會不會楊羽棠又忘了吃飯了?
不是因為擔心。她不承認那是擔心。只是腦袋頑皮地讓她想起,那個人會覺得一小袋即食小甘筍有足夠的營養。
紀子璇翻了個身,睜眼看著房間裡模糊的黑影。
她不喜歡這樣。
照顧一個人,最糟糕的地方不是對方不聽話。對方不聽話,至少還有事情可做;提醒、責備、安排、跟進,所有動作都有名目,也都有出口。最糟糕的是對方突然沒有消息,於是所有原本被包裝成工作流程的關心,都失去落點,露出它本來不該有的形狀。
她閉上眼。
沒事的。
即便有事,那也不是她的事。
第二天,依然沒有楊羽棠傳來的訊息,卻有一個寫著楊羽棠名字的信封躺在紀子璇的桌上。
「對了,阿璇。」旁邊桌的同事看見她把信封拿在手裡,轉過臉來說,「那是楊羽棠的醫療保險緊急聯絡卡。你能給她嗎?」
「不直接發給她?」
「欸?我見她隔段時間就會來找你,就想讓你給她就好。」
紀子璇頓了頓,在同事察覺到不對,想要開口說什麼前說。
「我晚點拿去她部門。」
用 internal mail 寄送這類東西,是很正常的事。同在一座大樓,順手把東西帶過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把東西留給部門秘書轉交,同樣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知何故,她覺得自己在做什麼壞事。尤其,在信封裡加了一張便條,只寫上 “Please keep a copy.” 這句有點多餘的話。
「好的。我等會兒給她。總會從會議室出來的吧。」部門秘書拿過那信封,置到桌上一角。
「很忙嗎?」
「從早上 back to back 到現在,」秘書看了看腕上的名表。三時多。「應該四點可以透個氣。要不然,一直打仗到今晚十點,我可能要明天才能給她。我們才不會等他們呢。五點半準時下班。對吧?」
「Quarter one 不都是 adjust target 而已嗎?還沒到跑數的時候吧?」
「那些人嘛,誰知道呢?」
那些人嘛。
即便是 banker 之間也有不同的分類。楊羽棠,就是高層、總部、被栽培、超時工作是沒寫在 job description 裡的工作範圍、忙到不吃飯也沒人覺得奇怪的那種。
They are very well paid for that.
薪酬福利部的同事總說。
睡前,她收到了楊羽棠發來的一封電郵。不是訊息。沒有照片。只有一句 Thanks for the insurance card。沒有 smiley。沒有上下款。沒有任何多餘的文字。
很好。
這是那些人的風格。
這是金融業內最正常不過的 internal email。
她應該滿意。
You are welcome.
回覆送出。那邊沒有再回。
Regional employee townhall 舉行的那天是星期五,時間在下午,無論是親身還是在線參與,大部分人都在 townhall 完結後陸續下班。高興的,聯群結隊去喝上一杯;不高興的,也聯群結隊去喝上一杯。負責統籌是次 townhall 的港區人事部也算鬆了一口氣;不是聯群結隊去喝上一杯,便是早早收拾,回家過長周末。
紀子璇把一杯熱茶放在桌邊,打開沒處理完的文件;被臨時拉進 townhall 統籌團隊作支援,打亂了她的工作計劃,她必須追趕進度,沒有餘力顧及其他。
七時三十三分,會議樓層保安打電話來。
「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了。」
「什麼事?」
「就是,上次那位楊小姐。現在還在會議室,說不舒服,有點呼吸困難。」
紀子璇閉了閉眼。
果然。
「喝酒了?」
「她說沒有。」保安人員壓低了聲線,「但剛才那幫人都在裡面開香檳了。不太可能沒喝吧。」
「叫救護車了嗎?」
「她說不用。」
紀子璇沉默了兩秒。
「我上來看看。」
掛了線,她站起來,把東西都塞進包裡,便離開了辦公室。
紀子璇到達會議樓層時,保安人員已在升降機外等著。
甫看見她,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像只要她來了,事情便又有了能被交出去的方向。他壓低聲音,急急交代,說 townhall 完結後,幾個高層和外地同事還留在會議室裡聊天,開了香檳,後來人陸續散去,才發現楊小姐還坐在裡面,臉色不太好。問她要不要叫救護車,她說不用。問她要不要叫車回酒店,她也說不用。
「她說休息一下就好。」保安人員說。
紀子璇面無表情。
「你還相信她這種話?」
「所以不就找你來了嘛。」
紀子璇皺了皺眉。
會議室的門半掩。裡頭燈還亮著,桌上散著紙杯、香檳杯、幾碟吃剩的 canapés,投影幕仍停在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大而漂亮的字:Thank you for joining。那句感謝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諷刺。
楊羽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披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起,手指按在眉心。她看起來沒有第一次那麼糟,至少還坐得直,呼吸也不算急;可紀子璇一眼便看出她已經撐到盡頭。那種撐,是把身體的警告逐一靜音後剩下的最後一點體面。
楊羽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紀子璇時,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比平安夜那晚淡很多,也心虛很多。
「我沒有喝很多。」
紀子璇走近她。
「Banker 說話的用詞總是非常彈性。」
楊羽棠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香檳杯。
「半杯。」
「是指一瓶下來剩了半杯嗎?」
楊羽棠沉默。
紀子璇看著她。
「楊羽棠。」
每次以全名叫她,都帶著警告。帶著連自己都聽得見的、壓著的不高興。
楊羽棠抬眼看她,笑意收斂了些。
「我沒有拿酒配藥。」
「所以你覺得這次比較值得嘉許?」
「不是。」
「有沒有吃飯?」
楊羽棠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在沉默裡。
紀子璇看向桌上的 canapés。小小一片麵包,一點芝士,一點煙三文魚,一點擺盤用的綠葉。她突然很想笑,又覺得笑出來會顯得自己太刻薄。
「你知道這些頂多是下酒小食吧。」
「我本來打算 townhall 之後吃。」
「然後?」
「然後被叫住了。」
「每次都是本來打算。」
楊羽棠望著她,這次沒有反駁。
保安人員在門邊探頭,問要不要叫救護車。紀子璇看了楊羽棠一眼。楊羽棠也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平常那種故意逗她的光,只剩下疲倦和一點不想添麻煩的倔強。
「現在還呼吸困難嗎?」
「還好。」
「胃痛?」
「有一點。」
「頭暈?」
「有。」
「想吐?」
「沒有。」
紀子璇沉默了兩秒。
「站得起來嗎?」
楊羽棠試著站起,動作慢了一點,但還算穩。紀子璇沒有立刻扶她,只伸手停在半空。楊羽棠看見那隻手,安靜了一瞬,然後把手搭了上去。
那一下很輕。不像求救。更像承認。
紀子璇扶住她手臂。
「沒事。我送她上的士。情況變差,我會直接送她去醫院。」
「好、好。」
保安點頭,把會議室的門打開,便急步離開,去按升降機。
離開前,紀子璇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香檳杯,最後還是忍不住說:
「你明知道自己不能空腹喝酒。」
「我不想掃興。」楊羽棠低聲說。
紀子璇腳步一停。
這句比「忘了吃飯」更令她不高興。
她轉頭看著楊羽棠。
「所以你寧願讓自己難受,也不想讓一群很快就會去下一場酒局的人掃興?」
楊羽棠沒有看她。
「那不是一群普通人。」
「是上司,是客戶,是總部的人,是會決定你前途的人。」紀子璇替她說完,「所以你更不該用自己的身體去陪笑。」
楊羽棠安靜了很久。
在升降機裡,鏡面映出她們的影子。楊羽棠臉色發白,肩膀終於微微塌下來;紀子璇站在她身旁,手還扶著她的手臂,眉頭皺得很深。
「你很生氣。」
「是。」
她答得太快,楊羽棠反而怔了怔。
紀子璇看著前方的樓層數字。
「工作忙,每個 banker 都一樣。你年輕,上進心強,想要在各方面都做得好看,我也明白。但你不能讓別人以為你沒有底線,讓別人 take things for granted。這根本不 sustainable。」
楊羽棠看著她。
「你也沒有底線。」
紀子璇終於轉頭。
楊羽棠的聲音很輕,像沒有力氣。
「他們把什麼都丟給你,你也接。」
這句話在升降機裡落下來。
紀子璇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那是事實。
她扶著楊羽棠的手指稍稍收緊,又很快放鬆。她想反駁,想說自己只是負責任,想說這是工作,想說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所有話在舌根轉了一圈,都顯得不夠乾淨。
楊羽棠看著她,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生氣,可能不是因為我喝了酒。」
紀子璇看著她。
「你現在最好不要分析我。」
「為什麼?」
「因為你還在觀察名單中。」
楊羽棠終於笑了。笑了一下,又因為胃痛微微皺眉。
這次紀子璇沒有罵她。
她們走出大堂時,外面已經黑了。townhall 後的香港中環仍然很亮,路上有人結伴往酒吧走,有人站在街邊抽煙,有人一邊講電話一邊笑。紀子璇替她叫了車,等車來時,把水遞給她。
紀子璇拉開的士車門,讓她先坐進去。她本來只想把她送上車,交代司機酒店地址,然後直接下班。可楊羽棠坐進車裡後,抬頭看著她。
那眼神沒有開口求她,卻比開口更麻煩。
紀子璇站在車門旁,手還搭著門框。
她知道自己可以走。也知道自己如果走,楊羽棠未必會有事。酒店很近,司機會送她到門口,前台會照應她。她不是唯一選擇。可是有些責任,一旦被自己接過一次,就很難撒手不管。
她閉了閉眼,坐進車裡。
楊羽棠低頭笑了。
「我沒有叫你陪我。」
「你沒有。」
「那你為什麼上車?」
紀子璇看向窗外。
「因為暫時沒有人可以接手。」
這句話她說過。
楊羽棠也記得。她靠在椅背上,臉色仍然不好,卻慢慢安靜下來。
「HR 的紀子璇。」
「嗯?」
「你這句話很危險。」
紀子璇沒有回頭。
「哪裡危險?」
楊羽棠望著車窗外倒退的燈光,聲音低得像快要睡著。
「會讓人以為,只要沒有人接手,你就會留下來。」
紀子璇心口微微一沉。
她本能地想說不是。
可是那一刻,她竟然沒有立刻找到能完全否定的證據。
車子往酒店駛去。窗外燈火一格一格往後退,像被城市慢慢收起。車內安靜了很久。
「那你就不要讓自己變成沒有人能接手的狀況。」
楊羽棠閉著眼,嘴角微微彎起。
「收到。」
她說得很乖。
但半點不像真的會做到。
不能說她沒有嘗試。
那以後,楊羽棠會吃早餐,但只吃半個 muffin;會吃午餐,但時間彈性得總在下午茶時段發來看見便知道放涼了的飯盒照片;會吃晚餐,但總會因為飯局而顯得酒精為主、甜品為副。
有沒有盡力,則是個大問號。
紀子璇覺得自己像個冒牌營養師,看著她發來的照片,還會逐一糾正。最初,還算是比較有耐性地加入一點解釋,「這時候喝咖啡,咖啡因會讓你睡不了覺。」之類;到後來,她直接命令式地以一、兩個字回應。
Eat.
Water.
No coffee.
Go home.
See doctor.
楊羽棠照單全收,偶爾回一個 Yes, ma’am,偶爾回一個側著的笑臉,偶爾傳來一張照片證明自己有按指示做。
Proper Buddy Lunch 發生過幾次。
第一次只有二十分鐘,楊羽棠吃到一半便被電話叫走,臨走前還把剩下半碗湯麵推到紀子璇面前,說浪費不好。紀子璇看著那碗湯麵,說她不是廚餘處理部門。楊羽棠笑著說,那當作共享資源。紀子璇沒笑,卻還是叫侍應把麵打包。
第二次,她們去了公司附近一間茶餐廳。楊羽棠看著餐牌,像看一份沒有 executive summary 的報告,最後問紀子璇哪一個比較不像會害她胃痛。紀子璇替她點了粥,自己點了乾炒牛河。楊羽棠看了很久,說她原來也會吃那麼油的東西。紀子璇說,我沒有剛進過急症室。楊羽棠笑得差點被粥嗆到。就差那麼一點,她還是被一個電話帶離了飯桌。
第三次,楊羽棠終於沒有中途被叫走。
那頓飯其實很普通。普通到後來很難記起吃了什麼,只記得那天外頭下雨,餐廳裡人很多,桌子之間擠得近,隔壁有人大聲講電話。楊羽棠難得把手機反轉放在桌上,沒有看訊息,沒有接電話,也沒有把一頓飯吃成另一場會議。
她問了很多問題。
問紀子璇為什麼做 HR。
問她是不是一直都那麼有條理。
問她會不會覺得自己總在替別人善後。
問她有沒有想過去別的部門。
問她平日下班後做什麼。
紀子璇答得很少。
她說,剛好入了行。
她說,習慣了。
她說,總要有人處理。
她說,沒有合適機會。
她說,回家。
楊羽棠每次都聽得很認真,像那些簡短得幾乎不算答案的答案裡,有比字面更多的東西。紀子璇不喜歡那種眼神。那種眼神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被人慢慢拆開。
楊羽棠不是粗魯的人。她不會硬問到底,只會笑一下,把話題移開,過一會再從另一個角度回來。像她在會議裡追一個數字,追一個漏洞,追一個對方不願承認的風險。紀子璇很快發現,楊羽棠的聰明不只用在工作上;她只是懶得把它用在生活裡。
這令她覺得惱火。明明連說話縫隙都能看穿,怎會不知道空腹喝咖啡有多蠢?蠢的大概是曾經以為她是生活白痴的那個人。
幾個月下來,Buddy 變得愈來愈像它的字面意思。
楊羽棠仍然會找她問報銷、門禁、系統、假期、保險,但總在裡頭夾雜很多不能歸檔的東西。
今天那間餐廳真的很難吃。
我聽你的,少喝了一杯咖啡。
紐約的人是不是都這麼煩?
香港下雨是不是特別適合失眠?
你會不會覺得公司裡的人很吵?
你吃飯了嗎?
像最後一句那種,紀子璇仍然多半不回答。
可是楊羽棠好像不介意。她繼續問。問得很輕,像把小石頭丟進水裡,不一定要看見水花,只要知道石頭確實落了進去。
有一次,楊羽棠深夜傳來訊息,問某種胃藥能不能和止痛藥一起吃。紀子璇看見時間,先罵她為什麼又在這個時間才處理身體問題,再拍照圈出藥盒上的成分,叫她不要亂吃,明早去看醫生。
You really should be my emergency contact.
No joke please.
I mean it.
紀子璇沒有再回。
第二天,楊羽棠看起來如常。穿得漂亮,工作利落,在會議裡說話清楚,笑容恰到好處。難得在 back to back calls 中間擠出的時間,她繞到人事部,在紀子璇的桌上留下一杯熱巧克力;杯蓋上有便條。
No coffee. For both of us.
紀子璇良久沒有說話。
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越過界線。
不是一下子跨過去。不是一句話,一頓飯,一次生病,一張照片。而是那些太小、太自然、太容易被解釋成工作支援的事情,一點一點地把界線推遠。
她開始記得楊羽棠太多事情。
記得她不吃太辣。記得她胃痛時會先按眉心。記得她說謊時會低頭看杯子。記得她開完紐約電話後通常會更累。記得她喝第三杯咖啡時,會用「今天很特殊」作理由。記得她真正害怕時,反而會笑得更好看。
她也開始在某些時候想起楊羽棠。沒有任何工作理由的時候。
可以是午飯路過粥麵店時。可以是看見有人拿著咖啡趕路時。可以是茶水間裡有人說胃痛時。可以是夜裡整理明日工作清單時。
每一次,她都會把念頭壓回去。
她只是 Buddy。只是本地 HR 支援。只是公司安排。只是她這個人前科太差。
理由很多。多到不像理由,像辯護。
楊羽棠離開香港的日期定下來時,已經是初夏。
那封電郵抄送了很多人,說 regional exchange 即將完成,感謝本地團隊支援,期待未來繼續跨區合作。語氣體面、漂亮、空泛,像所有公司電郵一樣,把幾個月的日子壓縮成一段可被歸檔的文字。
紀子璇看完,得體地回覆,然後把那封電郵移到資料夾裡。
Regional Exchange Support。
那個已經有太多東西的資料夾。
她坐在螢幕前,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楊羽棠離開後,那個資料夾應該怎樣處理。
所有流程都有結束方式,過程裡的每一細項都有最終的安置場所;每一封人事信件,都會收進人事檔案,然後在法定期限內銷毀。沒有期限的,也會在人離開了一段時間後被刪除。
可是,人本身不是流程。
不是每一件與人相關的,都能刪除。
楊羽棠離開前的星期五,她們約了飯聚。
不是 Proper Buddy Lunch,而是Wrap-up Dinner,在行事曆的標題上清晰不已。時間是下午六時三十分,地點在公司附近一間安靜的日本餐廳。沒有 TBC,沒有笑臉,沒有「No coffee. No wine.」之類的備註,看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是總會被稱作 farewell dinner 的離港前飯聚。
紀子璇看著那封邀請,沒讓方格半透明地留在那裡。她按了 Accept。
紀子璇準時到達餐廳時,楊羽棠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笑看著她走來。她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放了下來,比平日少了幾分可以放進會議室裡的鋒利。紀子璇來到桌前,她笑得更燦爛了點。
「我沒有點酒。」
「值得嘉許。」
「只是嘉許?」
「你還想要獎品?放桌上的那種 crystal plaque?」
楊羽棠笑了,低頭看餐牌。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她們談了門禁卡交還、系統權限終止、未報銷項目、醫療保險文件、最後幾日的日程。楊羽棠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得很清楚,甚至比紀子璇預期中更完整。她不是不知道怎樣把事情收尾的人。她只是常常不把自己的生活放進需要收尾的範圍裡。
紀子璇一項項確認,偶爾記下備註。
說到最後,竟然沒有什麼可說了。
餐廳裡人不多,冷氣很足。窗外天色暗下來,路上的車燈在玻璃上拉出一條條光。侍應收走碗碟,沉默地放下甜品餐單才離去。楊羽棠看了紀子璇一眼,像在等批准。
「要點甜品嗎?」
「可以嗎?」
「正餐正常,來一份飯後甜品也不過分。」
「所以,我通過 minimum requirement?」
「暫時。」
楊羽棠點了一份抹茶雪糕。端上來後,她沒有立刻吃,只用匙羹輕輕碰著碗邊。
「我下星期二走。」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
「這種事,HR 想不知道也難。」
「那以後,還會有人提醒我吃飯,comment 我的點餐嗎?」
這問題問得像玩笑。語氣很輕,眼神卻不是。
「你自己。」紀子璇說。
楊羽棠笑了笑。
「這答案很 boring。」
「但正確。」
「你就不能說,『你可以找我』?」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不應該需要。」
楊羽棠手中的匙羹停住。
這句話落下來,兩人都安靜了。
紀子璇看著桌面,知道自己說得太快,也太直。可是她沒有收回。她太清楚那條線已經被推得多遠,也太清楚再往前走一步,很多事情便不能再用 Buddy、HR 支援、公司安排來解釋。再過幾天,這些理由也都不成理由了。
楊羽棠低頭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喜歡替我作判斷。」
紀子璇心裡一沉。
這句話不是第一次出現。它曾在酒店房間裡,很輕地落下;那時她沒有在意。如今再聽見,卻像一個遲來的回聲。
「我不是替你判斷。」紀子璇說。「我只是提醒你。」
「如果我不想被提醒呢?」
「你可以選擇不聽。」
「你知道我會聽。」
紀子璇沒有回答。
楊羽棠看著她,終於把匙羹放下。
「我這幾個月有試過。」她說,「吃飯,少喝咖啡,看藥盒,不要空腹喝酒。雖然做得不好,但我有試過。」
「我知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試嗎?」
紀子璇垂下眼。
「因為你不想再進急症室。你怕麻煩別人。你怕被 old-school HR 嘮嘮叨叨煩著。」
「因為我想被那 old-school HR 看到。」
楊羽棠的聲音很輕,卻比平日任何一句玩笑都要穩。
紀子璇沒有動。
「想你看到我有沒有吃飯,看到我有沒有喝水,看到我有沒有胃痛。你會看,然後你會皺眉,會罵我,會回我一個 Eat,或者 No coffee。」楊羽棠笑了一下,眼睛卻沒有笑,「很奇怪。你打那些字時,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你的煩躁,但我還是想讓你看見。」
紀子璇覺得喉嚨有點乾。
「羽棠。」
這是那晚她第一次這樣叫她。
楊羽棠聽見,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是只想找一個人提醒我吃飯。」
紀子璇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你很快便走了。」她說。
「我知道。」
「所以,有些話,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說。」
「那什麼時候才是好時候?」
紀子璇答不上來。
楊羽棠看著她。
「子璇。我喜歡你。」
這句話沒有任何鋪陳。
沒有酒精。沒有病床。沒有胃痛。沒有故意扮可憐。她坐得很直,聲音也很清醒。像她終於決定,不再把一句話藏進食物照片、行事曆邀請、胃藥問題和側著的笑臉裡。
紀子璇忽然覺得,自己寧願她此刻又在開玩笑。
那樣她就可以皺眉,可以責備,可以把話推回安全的位置。可是楊羽棠沒有。她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有年輕人的勇敢,也有被拒絕前已經準備好的難堪。
良久,紀子璇深呼吸了一口。
「你只是習慣了。」
楊羽棠的表情很輕地變了一下。
「習慣?」
「習慣我替你處理問題。習慣有人在你亂來時接住你。你這幾個月在異地,身邊沒有熟人,又剛好遇到我,所以把依賴當成喜歡。」
她說得很平穩。
平穩得像在替一份錯誤報告重新歸類。
楊羽棠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你連我的喜歡也要替我判斷?」
紀子璇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可她沒有退。
「我比你大。」
「所以?」
「你下星期就走了。現在說這些並沒意義。」
「我沒有在問意義。」
「但我需要。」
楊羽棠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受傷。
「你真的很會把事情變得清楚。」
這本來是稱讚。現在聽來卻像一種指控。
紀子璇沒有說話。
楊羽棠低頭看那份已經開始融掉的抹茶雪糕,忽然像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她用匙羹輕輕壓了一下,綠色的冰面塌下去一點。
「所以,你喜歡我嗎?」
紀子璇看著她。
這個問題很簡單。
答案卻一點也不簡單。
她可以說不喜歡。可以說只是同事情誼。可以說你還年輕,等你回去就會忘記。這些答案都很利落,都很合理,都很安全。都很紀子璇。
只是,也都不是答案。
「我不能成為你長不大的理由。」
楊羽棠抬眼。
那一刻,紀子璇知道自己說錯了。
楊羽棠看著她,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漂亮,卻沒有什麼溫度。
「原來我在你眼裡,一直都只是長不大的麻煩。」
「不是。」
「不是嗎?」
紀子璇想說不是。
想說你很聰明,很能幹,很耀眼。想說你不是麻煩。想說我不是不喜歡,只是不能。想說我怕。怕你只是依賴,怕我答應了會害你,怕我自己也會掉進去。
可是那些話太亂。太真實。
她說不出口。
「你回去之後,會明白的。」
楊羽棠點了點頭。
「又是替我判斷。」
紀子璇沒有再說話。
那頓飯後來沒有真正結束。只是某一刻,楊羽棠叫來侍應,結帳。她堅持付錢,說這是她的 farewell dinner。紀子璇沒有堅持 AA。她忽然很累,也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處理,都已經不可能把這頓飯重新放回工作交接的範圍裡。
走出餐廳時,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是濕的,路燈倒映在水跡裡。兩人站在門口,一時都沒有說話。
楊羽棠先開口。
「你不用送我。」
「好。」
這個好字太快。快得像一種逃。
楊羽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HR 的紀子璇。」
紀子璇抬眼。
「我這次不會問你,這件事會不會被記在人事檔案。」
她停了停。
「反正你已經替我寫好結論了。」
說完,她轉身走進街上的人流裡。
紀子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雨後的燈光拉長,又很快被人群遮住。
她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叫她的名字。
回到出租房時,已過了晚餐時間。
她並沒感到餓,像肚餓這回事只留給正常的人。例如依然把電視聲開得很大的房東,依然在低聲講電話的房客,依然呻吟不斷的同屋住。反正,不是她。
開了燈,脫鞋,把外套掛起,她洗了手,才把透明文件夾從包裡拿出,放到桌上。
垂眼一看,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這幾張紙,上面印著不像在形容她的一堆文字,早上帶出去,晚上帶回來,一點也沒變。僱主沒有收走,就像那根本不重要;瞥眼,不過是要看看她可有按程序辦事的能力,可有為這機會付出什麼。
房間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為了承載不屬於她的聲音而存在。街上有車經過,樓下有人吵罵,隔壁有人呻吟;通通穿過牆壁和隙縫而來,都不屬於她,卻佔據了她的安靜。
想起楊羽棠的屋。
也是安靜得很。只是,那不為著承載他人的需要,而是用錢把不屬於她的、礙著她的,通通擋於那份安靜以外。
手機的震動劃破了安靜。
Recruiter 發來了合約。
她並不意外。畢竟,楊羽棠已說了,只要她願意,這份工作就是她的。楊羽棠比誰都清楚,那個曾經的、HR 的紀子璇,喜歡把無形的話語,轉作有形的文件。只是,當剛才的對話內容變成了白紙黑字,味道和溫度都變了。應該說,再沒有味道,也沒有溫度。
這樣很好。很容易處理。
楊羽棠開出的薪金,高得讓紀子璇心口一緊。
那數字,可以確保她能清付房租,還清欠債,不用特意選在非繁忙時間出行,可以購買沒有黃標的貨品。
可以,讓她喘一口氣。
而這一口氣,昂貴得近乎羞辱。
她把合約一頁頁看下去。工作時間,live-out,每週六天,彈性安排。晚間工作另計。出差期間視乎僱主需要調整。保密條款寫得很重,私人文件、訪客資料、財務資料、醫療相關資訊均不可外洩。
她看著那些字,心裡冷笑了一下。
沒人比她更清楚,那些保密條款的存在,都建基於人的劣根性,都在假設人會看見不該看見的事。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看見僱主簽名欄。
Ms. Y. Yeung.
不是楊羽棠。
就像蒙住了臉,以代號來把什麼藏匿起來;也像她,被壓縮成 Kay,reliable, discreet, detail-oriented,其他真正屬於人的東西都不被顯露。
紀子璇把文件停在那一頁,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去煮水。水壺開始發出低低的聲音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
Are you home safe?
沒有署名。
但紀子璇知道是誰。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十年前,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叫她的名字。
十年後,楊羽棠卻又一次,把名字放回了她面前。不是在訊息裡,不是在合約裡,而是在她那個被陌生人叫作 Kay 的地方,重新叫了她一聲子璇。
手機又震了一下。
Just wanna make sure.
紀子璇閉了閉眼。
這種句子最麻煩。它包裝得很體面,像關心,像禮貌,像僱主對面試者的基本確認。但她太熟悉那種縫隙了。十年前,很多事情就是從這樣開始。不是告白,不是邀約,不是越界,只是一句很難拒絕的後續關心。
I have arrived home. Thank you. I have also received the contract, and will be in contact with the recruiter.
她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語氣過分生硬,也沒有留下多餘空間,才送出。
幾秒後,對方回覆。
Great.
隔了片刻,又一行。
Formality it is. As always.
紀子璇看著那句話。
然後把手機反轉扣在桌上。
水滾了。她把茶包放進杯裡,看著熱水把深色慢慢逼出來。茶氣升起,卻沒帶來多少溫暖。
她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情,無論你當天選擇如何面對,有多相信那已然結束,還是會在未來突然的一刻,以新的名字、新的理由,拐回來找你。
無論是,已然以為終結了的事業。
還是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