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7:意志的堡壘——在計算與機率之外捍衛人的命運
引言:從解釋現實到選擇未來
前面,我們討論了人工智慧如何逐漸成為一種認知基礎設施,深刻影響著人類理解現實的方式。如今,它的作用正在超越資訊提供和現實解釋的邊界,進一步影響人類決策的形成過程。如果 AI 比人更善於預測未來,聽從它似乎是理性的選擇。
此時,一個根本的問題擺上桌面:究竟什麼必須保留在人類自己手中,為什麼必須如此?
第一部分:理性與意志——人與 AI 的分水嶺
一、人與 AI 的不同存在方式
人與 AI 的根本差異在於兩者具有不同的存在方式。
AI 可以模擬推理、生成語言與圖像、模仿情緒表達,甚至給出貌似富有同理心的回應。但是,AI 可以處理關於生命的概念與表述,卻無法親歷生命的過程。它沒有肉身,也沒有對生老病死的切身感受。
人並不是以一種脫離生命的抽象智力而存在。人的思想形成於具體的生命過程之中。身體參與思想的形成,情感構成價值感受與價值判斷的重要基礎,人與他者的關係也參與塑造自我意識與人格。
二、生命經驗塑造價值判斷
生命經驗不斷塑造人對世界的理解,也深刻影響其價值判斷。
同一個選擇,對不同的人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一個在物質利益上有利的方案,可能因為有違承諾而被放棄;一個成功機率很低的行動,也可能因為愛、責任或尊嚴而值得堅持。人並不總是按照利益最大化原則行動,因為人的選擇不僅基於利弊,也受情感、責任與價值信念驅動。理性可以比較路徑、推演後果,卻不能僅憑計算決定什麼值得追求。
三、有限生命中的意志
人生只有一次。對於人來說,選擇一種可能性往往就意味著放棄另一種可能性,意味著進入一種生活,並承擔它帶來的後果。
AI 可以在數位沙盤中進行大量試錯與重啟,但它無需以自己唯一的生命承擔試錯的後果,因此它進行的是「優化」,而不是人的「抉擇」。真正的意志產生於有限而不可逆的生命處境。AI 並不以生命主體的身分作出選擇,更無需用唯一的一生承擔選擇的後果。
人的意志正是在這種有限而不可逆的處境中形成並顯現。
本文所說的意志,是指人依據自身經驗以及對責任和價值的判斷,為實現自己認可的目的,在不同可能性之間作出決定的能力。
意志並不消除內在衝突,而是使某種價值獲得行動上的優先性,並推動人把決定轉化為行動。即使恐懼和猶豫仍然存在,人也能夠依照自己的決定行動。
第二部分:意志不屈從於算計——勝率、利害與歷史轉折
機率是人類決策的重要依據,AI 的預測通常也是從既有資料中識別規律、評估風險,並指出什麼更可能發生。
但機率描述的僅僅是依據既有資料和條件推斷的可能性,而不是未來的命運。AI 的預測主要依據既有資料尋找規律,並據此推測未來。如果人把這種基於歷史資料的預測視為必須服從的最優解,就可能把未來限制在既有規律之中。意志的作用,正是不把這種預測接受為命運,而透過選擇與行動打開其他可能。
意志體現於:人在面對風險與利害誘惑時,不把現有勝率或即時利益當作決策的唯一尺度。為堅守某種價值、履行責任或實現目標,人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並透過行動改變既有局勢。
一、機率能夠描述趨勢,卻不能決定價值
AI 依據既有資料和預設條件對未來作出機率判斷。它可以回答「什麼更可能發生」,也可以在既定目標下比較方案,卻不能代替人決定什麼值得追求,更無法代替人承擔選擇的後果。主體性不僅體現為目的由誰設定,也體現為決定由誰作出、責任由誰承擔。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並非崇拜低機率,而是不以成功率或報酬率作為衡量行動價值的唯一尺度。機率與利害是決策的重要參考,卻不是價值的最終尺度。人的自由正在於理解機率、衡量價值,並將最終決定權保留在自己手中。
二、計算不能取代意志,行動可以改變條件
歷史上的「以弱勝強」常被解釋為勇氣戰勝數量、精神戰勝物質,但這種敘述容易把歷史神秘化。
意志不能代替現實條件,它的作用是阻止人把現有機率或利害視為命運,並推動人透過行動尋找改變局勢的可能。
1. 不列顛空戰:直面劣勢,選擇戰鬥
1940 年 5 月,法國戰局迅速崩潰,英國繼續戰爭的前景黯淡。5 月 25 日,英國三軍參謀長委員會在法國可能退出戰爭的假設下評估認為,如果得不到美國全面的經濟和財政支持,英國繼續作戰將「沒有任何成功的機會」。1
戰時內閣圍繞是否透過義大利探詢和平條件發生激烈爭論。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傾向於尋求斡旋,邱吉爾則堅持繼續抵抗。2 探詢和平條件為結束戰爭提供了一條現實路徑;繼續作戰卻意味著承受轟炸、入侵乃至失敗。但在邱吉爾看來,在德國控制歐洲大陸大部分地區時求和,意味著以國家喪失自主權的風險換取暫時的安全。
6 月 4 日,邱吉爾以「我們絕不投降」宣告英國將繼續抵抗;6 月 18 日,他又將即將到來的不列顛空戰視為決定英國乃至歐洲命運的歷史關口。3
這正是機率判斷不能取代意志選擇的地方。邱吉爾並未否認英國的劣勢,但他認為,獨立與自由的價值不能僅用勝率衡量。意志本身不能創造勝利,卻能支撐人在不利條件下最大限度地發揮主觀能動性。英國依靠雷達預警、防空指揮體系和本土作戰優勢保存了皇家空軍的戰鬥力。德國空軍未能取得發動跨海入侵所必需的制空權,希特勒因而無限期推遲「海獅作戰」。4
邱吉爾的意志體現於:在結局尚未確定時,他沒有把成功機率作為是否抵抗的唯一依據,而是依據自己認定的價值作出選擇,並準備承擔失敗的後果。
2. 曼德拉:拒絕以原則換取自由
1985 年,納爾遜.曼德拉已被南非政府監禁二十餘年。當年 1 月 31 日,南非總統博塔提出,只要他無條件放棄以暴力作為政治手段,就可以獲得釋放。接受條件意味著重獲個人自由;拒絕則意味著繼續服無期徒刑,而反種族隔離鬥爭的前景仍不明朗。5
曼德拉選擇了拒絕。2 月 10 日,他透過女兒津齊發表聲明,表明個人自由不能以放棄政治立場和鬥爭原則為代價。對他而言,問題不再是「怎樣更容易獲得自由」,而是「願意以什麼條件獲得自由」。前者可以比較利益與算計,後者取決於價值判斷。五年後,曼德拉才最終獲釋,而在 1985 年作出選擇時,他並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夠獲釋。6
曼德拉的意志體現在:當確定的個人利益與自己追求的政治目標發生衝突時,他選擇了後者。他並非不珍視自由,而是不讓個人獲釋的現實利益取代自己的價值判斷。
邱吉爾與曼德拉面對歷史抉擇時,都沒有把勝率或即時利益作為最終依據。他們理解現實風險與自身境遇,卻仍以意志捍衛自己認定的價值。這種意志並非脫離現實的浪漫主義盲動,而是在充分認識現實之後作出的價值選擇。他們的抉擇並非拒絕理性計算,而是拒絕讓機率與利害取代價值判斷。
AI 可以分析各種可能及其機率,卻不能代替人決定什麼值得堅持。意志決定人在理解風險與利害之後,依據自己認定的價值作出選擇。因此,AI 可以提供通往未來的機率參考,但只有人類能夠以意志作出選擇,並在實踐和承擔中創造自己的歷史。
第三部分:最終決定權與責任承擔
決定權與責任必須相互對應。在現代技術體系中,AI 也可能成為一種責任推諉機制。不能讓部署演算法的機構以「客觀中立」為由事實上行使決定權,卻把由此產生的後果完全轉嫁給個人。
保留人的最終決定權,並不意味著所有具體操作都必須由人親自完成。對於目標明確、規則穩定、結果可檢驗且後果可逆的技術性決策,人可以把更多執行權交給 AI。
但對於涉及個人生命方向、自由、尊嚴以及可能產生重大且不可逆後果的選擇,AI 只能提供分析,不能取代當事人的知情判斷和最終同意。
人與 AI 的根本分界在於:AI 能夠分析各種可能,卻無法以生命實踐任何一種;人則以意志作出選擇,並用自己唯一的一生承擔其後果。
這一分界仍以人與 AI 相對獨立為前提。當 AI 進一步嵌入人的身體與認知,人與工具的關係由外部使用走向內部融合,發生變化的就不再只是人的能力,也可能是「人」這一存在形態本身。
由此需要進一步追問:當傳統意義上的「人」逐漸改變,人類舊有形態是否正在走向消亡?這種消亡究竟意味著毀滅,還是意味著一種新存在形態的誕生?
參考資料
1 British Chiefs of Staff Committee, “British Strategy in a Certain Eventuality,” W.P. (40) 168 / C.O.S. (40) 390, 25 May 1940。英國皇家空軍《Air Power Review》刊載了該文件全文;報告在法國可能退出戰爭的假設下指出,如果得不到美國全面的經濟與財政支持,英國繼續戰爭將沒有成功機會。報告全文
2 關於 1940 年 5 月 26 日至 28 日英國戰時內閣圍繞是否透過義大利探詢和平條件的爭論,參見 Museum of the Prime Minister, “The Cabinet Crisis, May 1940”。該文依據英國戰時內閣機密會議記錄,主要包括 CAB 65/13/20、21、23 等。資料原文
3 英國議會《議事錄》,邱吉爾 1940 年 6 月 4 日與 6 月 18 日兩次“War Situation”演說。參見 1940 年 6 月 4 日演說;1940 年 6 月 18 日演說。
4 Imperial War Museums, “8 Facts You Need To Know About The Battle of Britain”與“How Radar Gave Britain The Edge In The Battle Of Britain”。前者指出,德國空軍未能取得入侵所需的制空權,希特勒隨後無限期推遲「海獅作戰」;後者說明雷達是英國防空體系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參見 不列顛空戰;雷達與英國防空。
5 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 “President P. W. Botha offers Nelson Mandela conditional release from prison.” 該資料記載,博塔於 1985 年 1 月 31 日提出以放棄暴力作為政治手段為條件釋放曼德拉,曼德拉則透過女兒津齊於 2 月 10 日公開拒絕這一條件。資料原文
6 Nelson Mandela Foundation, “Nelson Mandela’s release from prison: 33 years on.” 該資料記載,曼德拉於 1990 年 2 月 11 日無條件獲釋,此前曾在 1985 年拒絕有條件釋放。資料原文
原創與版權聲明
本文最初發表於作者本人網站:Forrest Sterling|Part 7:意志的堡壘——在計算與機率之外捍衛人的命運(原文):www.forrestster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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