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紀元》第3章:聽

選我正姐|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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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把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放著。她的掌心很暖,比樹皮暖得多。夏陽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你不要想『聽到什麼』,」她說,「你要想——你站在這裡。樹也站在這裡。你們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機器,沒有數據,沒有目的。你只是⋯⋯在。」

第3章 聽

清晨五點,台北車站。

夏陽四點四十就到了。他站在西側門的柱子旁,手裡握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手腕上貼著那片舊介面。清晨的空氣很冷,車站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清潔機器人安靜地滑過地面。他故意不戴智慧眼鏡,想用「真實」的眼睛看她來的時候的樣子。

五點整,她來了。

深色外套,背包,頭髮依然隨便紮在腦後。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踩著某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節奏。她沒有四處張望,直接朝他走過來——彷彿知道他在那裡。

「你早到了。」她說。

「妳也是。」

她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往火車站入口走。

「走吧。」

他跟上。

他們搭上第一班往東部的區間車。車廂裡沒幾個人,窗外天色從墨藍轉成灰白,再轉成淡金。夏陽坐在她對面,隔著走道。他偶爾偷看她的側臉——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的頭髮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外表看不出年紀,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貼在膝蓋上,微微顫抖。不是冷,是某種更深層的、他無法命名的東西。

「妳的手,」他忍不住問,「會痛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確認它的存在。

「不會痛。會麻。連結的代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久以前,」她說,「久到我不記得了。」

她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追問。但他忽然想:如果父親當年也有人這樣問他「你痛嗎?」他會不會⋯⋯

火車在宜蘭停下。

他們轉乘巴士,沿著台七線往山裡走。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矮房,從矮房變成農田,再從農田變成樹林。手機訊號越來越弱,智慧眼鏡的疊加資訊開始出現雜訊——鏡像世界的覆蓋在這裡變得稀薄,像是褪色的壁紙。

夏陽不自覺地舉起手腕,想看舊介面的波形。

「不要看。」她說。

他放下手。

「不要看,也不要分析。聽。」

「我聽不到。」

「你不是聽不到。你是不會聽。」

她沒有嘲笑的意思,只是陳述。但他還是覺得胸口悶悶的。他想起小時候學鋼琴,老師也說「你手指很靈活,但你不會聽音」。他以為那只是技術問題,多練就會。後來才發現,有些東西不是「練」就會的。

巴士在一個小站停下。他們下車,沿著一條產業道路往山裡走。空氣變得潮濕,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味。樹越來越密,陽光從葉隙篩下來,在地上畫出碎金般的光點。

夏陽跟在林曦身後,踩著她踩過的路。她不說話,他也不敢說話。沉默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兩人之間。

走了大概半小時,她在一棵青楓前停下。

「試試看。」她說。

「試什麼?」

「聽。」

她指了指樹幹。

夏陽走過去,把手貼上樹皮。粗糙、微涼。他閉上眼睛,試圖「聽」。但他只聽見風聲、自己的心跳,以及遠處溪流的低鳴。

沒有根語。沒有訊息。什麼都沒有。

他睜開眼,看著她。

「我什麼都沒聽到。」

「你當然什麼都沒聽到。你在『找』,不是在『聽』。」

「有什麼不一樣?」

她走過來,把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放著。她的掌心很暖,比樹皮暖得多。夏陽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不要想『聽到什麼』,」她說,「你要想——你站在這裡。樹也站在這裡。你們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機器,沒有數據,沒有目的。你只是⋯⋯在。」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他閉上眼睛,試著照她的話做——不想、不找、不求。

幾秒鐘過去。幾分鐘過去。他還是什麼都沒感覺到。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掌心還覆在他的手背上,沒有移開。

他不知道那是因為她忘了,還是因為她覺得他還需要。他不敢問。

「⋯⋯還是沒有。」他說。

她把手收回來。

沒關係。沒有人第一次就聽得到。

她轉身繼續走。

夏陽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很笨。不是笨在聽不懂根語,而是笨在——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時候,他竟然在數心跳。

他追上去,跟她並肩。

「妳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他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在翻閱很舊的記憶。

「不是感覺。是被接住。」

「被接住?」

「像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但底下不是地面,是柔軟的、溫暖的、有生命的東西。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知道——你不會受傷。」

夏陽想起父親從陽台跳下去的那一天。如果底下也有那種東西,他會不會⋯⋯?

「妳幾歲?」他問。

「十二歲。」

「那時候妳怕嗎?」

「怕。」

「怕什麼?」

「怕自己不正常。」

她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也怕自己不正常,怕到最後從陽台跳了下去。他想問她:那妳怎麼走出來的?但他沒有問。因為他隱約知道答案:她沒有走出來。她只是學會了跟那份「不正常」共存。

就像那些樹,被砍過、被燒過、被壓過,但沒有死。


傍晚,他們在一條溪邊停下。

林曦蹲下來,把手貼上一棵老樟樹的根。閉上眼睛。

夏陽站在旁邊,不敢打擾。他看著她的側臉——眉頭微蹙,嘴唇緊閉,手指輕輕顫抖。她在「聽」。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她不像人類,像一棵樹。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件薄外套。山裡夜冷,她只穿了一件長袖。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

她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謝謝,但也沒有把外套撥掉。

他退後幾步,坐在一塊石頭上,安靜地等。

溪水聲很輕,風穿過樹冠,像有人在低聲唱歌。他抬頭看天空,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像碎鑽撒在黑絨布上。他很久沒有看過這麼多星星了。

她睜開眼睛。

「它在說什麼?」他問。

「它說,上游有人在挖土。」

「挖土?」

「不是挖土。是挖菌絲。用鏡像世界的掃描設備。」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他看見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是『織』說的那種『挖我的根』嗎?」

「可能。」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那件外套從肩上滑落,她接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謝,但把它摺好放回他手上。

「今晚在這裡過夜。明天繼續走。」

她走到一棵大樹下,靠著樹幹坐下,從背包裡拿出乾糧。夏陽在她對面坐下,也拿出自己的。

他們沉默地吃著。月光從樹冠的縫隙篩下來,在地上畫出碎銀般的光點。

「林曦。」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妳為什麼願意讓我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溪水,像在組織語言。

「因為你需要。」

「需要什麼?」

「需要知道——你不是只有用處。」

他愣住了。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一直在問,」她轉頭看他,「『樹怎麼看我們?』『被取代的人算什麼?』你問的不是樹,是你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也是冗餘者。在我十歲的時候,他跳樓了。」

「我知道。」

「妳怎麼知道?」

「你告訴過我了。」

「我沒有——」他停下來,想起那天在公園出口,他對她說「他死了」。他以為那只是陳述,沒想到她記住了。

「你不需要成為他。」她說。

「我怕我已經是了。」

「你不是。因為你在這裡。」

「在這裡有什麼用?」

「在這裡,就有用。」

她的語氣沒有安慰,只是陳述。但他忽然覺得,那比任何安慰都真實。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淺。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她在說話。不是對他,是對樹。

「我知道。我會去。」

「⋯⋯不用擔心。」

「⋯⋯不是一個人。」

他不知道樹說了什麼。但他忽然覺得,也許「聽」不是用耳朵,也不是用皮膚,而是用「在」。你在那裡,樹在那裡,你們之間不需要語言。

他翻過身,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是聽不到。但他會繼續試。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用,而是為了——離她近一點。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為了一個不是「有用」的理由,想要學會一件事。

風穿過樹冠,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他還沒有聽見,但他開始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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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我正姐|澈界貓奴一生,花草芳客。最想了解的是自己。夢想環遊世界,奢望和平,戰火不再。 一名希望與植物相守一生的,IN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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