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3
一個月後。
瓦里斯回到旅館,推開房門時,鞋尖踢到了塞在門縫底下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封公會的信。粗糙的羊皮紙封口上蠟封完整,壓著公會特有的雙劍暗紋。他蹲身撿起,拇指沿著封蠟的邊緣壓了一下,確認沒有被拆動的痕跡,這才撕開,展開裡頭折疊得有些發硬的紙張。
上面的字跡是用黑墨水寫的,線條流暢而迅速,帶著公會辦事員特有的老練與公事公辦。「隊伍媒合完成,請於明日一早在公會大廳會面。」
他把信折起來,隨手放在桌角,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隨後在床沿坐下來,後背沉沉地靠上粗糙的石牆。窗外天色還沒全暗,橘黃的暮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極長,斜斜地壓在地板上,像幾道黑色的柵欄。
街道上有零碎的腳步聲,老遠有人在喊著收市的口號,隨後是有什麼沉重的木箱被拖過石板地面,粗糙的摩擦聲拖了幾步便停下來,接著,四周便陷入了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死寂。
瓦里斯沒有轉頭去看,只是任由這些市井的雜音從耳邊流過去。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堵刷著白灰的空牆上,瞳孔沒有焦距,思緒隨著暮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明天,就要結束了。這場短暫卻安靜的孤獨。
這一個月,他便是在市集與公會櫃檯間輾轉。
圖比達是奧魯姆的衛星城。真正有實力的冒險者,目標從來都是奧魯姆主城裡那些跨城運作的大型公會,那裡有最豐厚的委託、最完整的補給,也有最體面的同行。會留在圖比達這種外圍小城的,多半是另一種人——或是能力上有著不上不下的缺口,湊不進主城那些挑剔的一流隊伍;或是純粹實力不足,只能在低階委託裡糊口;又或者,是某些不願被那套規矩收編、寧可待在邊緣的怪人。圖比達就是這樣一座城,收容著那些因為各種理由而無法、或不願留在主城的人。
瓦里斯很清楚自己屬於哪一種。他的實力綽綽有餘,但他不缺進不了主城的能力,缺的是把後背交給一支固定隊伍的意願。
在正式補進新的隊伍前,獨行冒險者能承接的委託極其有限,公會嚴禁單人涉足高風險的荒野。因此,瓦里斯只能承接遠低於自身實力的D級任務,例如採集二十張獸皮。即便僅是D級,這類耗費體力的粗活通常也需三人編制——一人誘敵、一人牽制、一人擊殺。
為了填補失去隊友後的空缺,瓦里斯被迫把自己所有的力氣與動作,都嵌進一條死板卻精準的線上。他習慣選在視線開闊的荒野落腳,先以微量的火球術精確地驚動獸群,將牠們導向預設的開闊地;隨後在節奏最密集的瞬間,施放區域麻痺魔法強行截斷怪物的衝鋒路徑。當魔物陷入短暫停頓的空檔,他便銜接雙劍逐一收割,動作乾淨得不帶一絲贅肉。
一個人承擔三個位置的代價,是成倍燃燒的精神。
當他在當天傍晚將二十張處理完畢、邊緣還帶著腥味的獸皮繳交回去時,櫃檯後的辦事員拿起任務單翻了翻,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瓦里斯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片刻,隨即又低下頭,重新確認了一遍紙頁下方的簽署日期與任務規模,這才沉重地蓋下章。
那眼神裡明顯帶著一絲不解與審視——一整支三人小隊要熬上三天的活,這個男人一天就帶回來了。在那種不要命的效率面前,她顯然在懷疑這個黑袍究竟是實力超群,還是單純瘋了,才敢用這種榨乾魔力的方式,去換取這點微薄的金幣。
瓦里斯沒有解釋,拿了賞金就走。
剩下的時間,他全都留給了城外的空地。找一塊遠離大路、雜草叢生的荒蕪地方,在同樣的步法和格擋動作上反覆磨煉。長劍揮出、短劍跟進、側身、橫斬。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直到小腿肌肉開始劇烈緊縮、手臂持劍的力道開始虛浮,他才肯停下來。
他需要讓身體記住那個瀕臨崩潰的臨界點在哪裡。
只有這種近乎自虐的疲憊,才能在深夜躺下時,塞滿他腦袋裡的空隙,讓他不去預想明天將要面對的究竟又是怎樣的一群「同伴」。
夜裡回到旅館,他在桌上攤開從市集買來的治療魔法書,就著微弱的燭光,對照著上面的魔力迴路圖一條一條地描摹。
治療魔法的原理極其嚴苛,需要將魔力剝離為更小的微粒,進而精密地去引導、覆蓋受傷的部位。這種對魔力的掌控需要極高的精確度,若只是像戰鬥魔法那樣一味地堆疊魔力,對於傷口癒合沒有任何幫助,只會白白耗損魔力。
瓦里斯盯著自己佈滿老繭的手掌。他並非水元素天賦,沒有那種能讓魔力如水般輕易改變型態、隨意揉捏的先天直覺。
但他能理解這背後的法則:所謂的治療,本質上就是將魔力細分成更微小的微粒。那些擁有水元素天賦的神官,或許終其一生都只是靠著天賦帶來的便利在施法,卻從未思考過其中的運作原理。這種「理所當然」的順暢感,反而成了他們的上限,讓他們無法在精密度上更進一步。
瓦里斯看著手掌,每一條施放路徑在腦海中都能排列得極其精確。可當他真正嘗試導流時,那層隔閡依然堵在那裡。他能看透原理,卻因為缺乏天賦的潤滑,像是試圖用粗糙的鐵齒輪去強行推動微小的精密機件,知道路卻踏不進去。
而且,攜帶魔導書本身也是個問題。對他而言,隱藏一根短杖已經夠麻煩了,在生死一瞬的戰鬥中翻閱厚重的書冊根本不切實際。
他陷入了長久的拉鋸:是繼續朝著劍技與速度的方向往深處提升,還是分出一部分心力,強行把治療魔法納入自己的戰鬥方式中?
前者是他走慣的路,穩定且純粹;後者能補上他生存能力的缺口,卻伴隨著分心與失敗的風險。他在這兩者之間反覆權衡,直到深夜,那種對未來與現狀的反覆推演依舊停不下來。最終,他只能在腦中殘留的迴路圖與推論中,帶著尚未解決的煩惱,輾轉難眠地睡去。
次日清晨,天色還帶著一點灰藍,瓦里斯全副武裝出了旅館的門。
長劍掛在慣用的左腰側,短劍在右側,兩條劍帶都拉緊了。靴子的扣帶比平時多收了一格,讓腳踝的支撐更穩。這不是先前那種隨手進公會辦一件事的行程,今天去的是新隊伍的第一次會面,第一眼的印象也是需要精確計算的成本。
公會大廳的人和往常差不多。佈告欄前站著幾個冒險者,有人踮起腳尖壓著新換上的公告唸唸有詞,有人抄完後轉身疾行,與旁人擦肩而過時帶起一陣乾燥的皮革味。門邊有人低聲交易,辦理窗口的服務員依然在掂量著泥汙皮袋裡的重量,眉頭微皺。
上次那位穿著深棕色皮革馬甲、留著中短褐髮的招待員看見瓦里斯進門,朝他點了個頭,腳步已經朝這側走了過來。
「是隊伍會面的成員嗎?跟我來。」
「是的。」他把口袋裡的信件取出來遞過去。
她接過來掃了一眼,確認蠟封痕跡後將信件折好還給他,轉身帶著他往大廳裡側走。兩人穿過幾張被人佔了一半的長桌,繞過一個剛踏進門、背著鼓鼓囊囊行李包的冒險者,在一扇靠近後牆的木門前停下來。她抬手敲了兩下,等了一秒,隨即把門推開。
「其他成員已經到了。如果確認隊伍成立,再到外面的櫃台辦登記手續。」
房間裡的人都往門口看了過來。招待員向裡頭點了個頭便退了出去,手拉著門把帶上了門。
「喀。」
細小的卡扣聲在安靜的小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將瓦里斯與門外的嘈雜徹底隔絕。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擺在正中。桌面的木紋有些年紀了,邊角磨得圓滑,中間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那是長年累月搬運裝備、清點報酬時留下的風霜感。牆邊放著幾把椅子,靠牆的下方開著兩扇窗,晨光從左側斜斜透進來,在桌面上鋪出幾條明亮的長帶,塵埃在光帶裡緩緩浮動。
四個人,三個在桌邊坐著,還有一個背對著光站在窗邊,手肘靠著窗框。瓦里斯推門進來的時候,幾道視線同時往他這個方向移了過來。
他在門口停了一步,把這四個人從左到右過了一遍。
坦克。弓箭手。法師。神官。
他走到桌邊空著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來,手肘放上桌面。他隨手將腰側長劍的劍柄稍微往外撥,調整到一個不會頂著椅背的舒服位置。隊伍配置齊整,最難湊的坦克位居然有合適的人選,光是這一點他心裡已經同意了大半——只要接下來這幾個人開口說的東西沒有讓他皺眉的地方,這個隊伍他進了。
靜默在桌上停了片刻。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空氣在無聲中拉扯。見沒人打算當第一個打破僵局的人,坐在長桌正中的那名男子兩手往腦後一扣,椅子腿向後翹起,發出嘎吱一聲。
「那就各自說一下吧。既然要搭夥,需要互相了解一下。」
「里貝斯,二十八歲。看裝備也知道是坦克吧,哈哈。」見無人回應,他馬上又接下去,「天賦是土屬。」
他向後晃著椅子,左腳尖抵在桌腿上,神情裡帶著一種與這嚴肅小房間不符的鬆弛。
「我在北方那堆大山裡長大,礦脈邊上的生活實在太悶了,天天看著那些灰撲撲的山脈稜線。所以我那時拎著盾牌就出來了,夢想是喝遍這塊大陸上所有的酒。前陣子在維塔伊待了一段時間,覺得待得夠久了,想換個地方。」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聲,語氣顯得很隨意。
「現在旅費見底了,才想著先在這裡接幾個任務。等錢存夠了就繼續走,看看東邊的海長什麼樣子。」他轉動了一下左肩,把壓了一會兒的肌肉活動開,「反正也沒有非去哪裡不可,存夠了就走,沒錢了就接活。」
坐在斜對面的莫黛絲在聽到這裡時,微微低了一下頭。她的視線往桌面沉了一沉,隨即又迅速抬了回來。她沒說話,但里貝斯那句「反正也沒有非去哪裡不可」,似乎在她心裡停留得比別人久了一些。
這股短暫的空白並沒有持續太久,窗邊的弓箭手像是受不了這種隨性的氣氛,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他在里貝斯旁邊坐下,清了一下喉嚨,用手背擋著嘴咳了兩聲,才開口。
「我是提米德斯,二十六歲,弓箭手,風屬。」
他說話的速度明顯比里貝斯快上許多,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事先在腦子裡演練過。
「原本是在弗盧克圖斯的公會——」
提到那個城市的名號時,他猝然停了下來,下巴收緊,視線從對面的牆壁猛地滑落到桌面上。他的右手下意識往椅背後方探去,指腹沿著掛在那裡的弓臂摩挲了半圈,像是要藉此確認某種安全感。
「現在想先在這邊摸索一下技能方向。既然隊伍有穩定的盾位,我的站位可以拉得更開,遠程輸出的覆蓋範圍我會負責處理……」
話題被他迅速地轉向了專業領域。他開始談論弓的拉力規格、箭矢材質對風屬性魔力的導流效率,手指在桌沿輕輕敲著,節奏急促且均勻。
瓦里斯坐在原位,神情平淡。他聽著里貝斯的隨性,看著提米德斯想要摸索技能方向與提到弗盧克圖斯時的不自然,連同那隻觸碰弓臂的手,一起在腦子裡記了下來。
法師在提米德斯話音剛落就接了上去。她身體稍微往前傾,兩手肘撐上桌沿,語氣輕快,帶著一種天生就習慣在人群裡說話的鬆弛感。
「我叫阿瓦拉,奧魯姆本地人,水屬天賦。」她用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像是打了個拍子,「主修冰魔法,副修控場。旁邊這位是莫黛絲,」她把手往右邊神官的方向伸去,手腕輕輕抬了一下,「我們在學院就是同學,畢業就開始一起接任務。前陣子她去維塔伊做了黑袍認定,剛回來,我們才重新找隊伍。」
說完,她往神官那看了一眼,嘴角勾起,等著對方開口。
神官沒有立刻說話。她在椅子上坐得很直,脊背沒有靠上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尖壓著另一隻手的手背。她沈默了兩秒,視線在桌面的刻痕上來回掃過,開口時聲音有些發虛。
「二十五歲……水屬天賦。」她說得斷斷續續,中間停頓的時間像是還在斟酌用詞,「補充一下,主修治療和護盾魔法。維塔伊認定完……就回來了。」
「喂,你剛才說二十五歲,」阿瓦拉轉過頭來,細眉擰了起來,用手肘往莫黛絲手臂上頂了一下,「這不是把我也暴露了嗎。」
「你剛才……自己說了學院同學。」莫黛絲的視線沒有從桌面移開,語速很緩,手指下意識地摳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背。
「那是——那不一樣。」阿瓦拉下巴往掌心一撐,往桌子對面看過去,目光在瓦里斯身上停了一下,表情帶著一點理直氣壯,「說出來和讓人自己猜是兩回事。」
莫黛絲沒再回應,把交疊的雙手又收緊了一些,重新放好,抬起頭來,視線迅速地從阿瓦拉身上掃過,又落回桌面上。
場內重新安靜下來,幾道視線都聚攏過來,往瓦里斯這側移了過來。他沒有急著開口,把靠著桌面的手肘稍微往後收了一點,讓身體在椅背上坐穩,才開口。
「我叫瓦里斯,雷屬天賦。」
他說話的語速平穩,不快不慢。說著,他把腰側長劍和短劍的劍柄分別往桌面方向轉了轉,讓兩把劍的輪廓都能被桌邊的人看清楚。
「長短劍雙持,前排,主修劍技和速度,還有一點雷屬控制。」
火魔法沒有提,防禦技巧也沒有提。
房間裡靜了整整一拍。
里貝斯的視線從劍柄慢慢移到瓦里斯的臉上,眼皮往上撐了一點,像是要把眼前這個年輕人重新看個透徹。提米德斯身體猛地往前傾,雙手撐著桌沿,眼睛在兩把劍柄之間來回掃視,桌沿上那根敲擊的手指頻率慢了下來,最後徹底停住。阿瓦拉把撐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嘴角的笑意收斂了些,側過頭去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莫黛絲。
莫黛絲沒有看劍。她的視線一直落在瓦里斯的臉上,眼神裡沒有阿瓦拉那種掩不住的好奇,也沒有里貝斯那種評估意味的打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繼續說。
「年齡呢?」阿瓦拉側著腦袋,下巴重新架回掌心,「看起來很年輕。」
「二十一歲。」
里貝斯的眉毛猛地往上頂了一下。他沒急著說話,低頭在那兩把劍與瓦里斯的臉之間來回看了兩遍,像個老練的買家在重新估算一件標錯價的貨——二十一歲的黑袍,雙持,這個價碼和成色對不上。對里貝斯這種靠直覺看人的坦克來說,這種「對不上」不是疑慮,而是撿到寶的興奮。
提米德斯的反應比誰都安靜,卻也比誰都深。他把背挺直,目光在瓦里斯身上停得比剛才久了一拍。二十一歲就是黑袍,還是雷屬雙持這種沒人會選的搭配——他太清楚,要在一條沒有前人鋪好的路上走到這個位置,得繞過多少別人不必面對的東西。那是一種混雜著認同與本能戒備的注視,像是在一個陌生人身上,認出了某種熟悉的執拗。
阿瓦拉則是最藏不住的那個。她抬起頭,嘴唇張合了幾次,最後只擠出一聲輕飄飄的「哦——」,但那雙眼睛已經亮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往莫黛絲那側瞟,分明是想拉著人一起驚嘆又不好當場發作。
瓦里斯繼續說下去。
「之前在維塔伊活動過一陣子,去盧克斯完成黑袍認定,之後來到這裡。」
莫黛絲的視線在他說出「維塔伊」的瞬間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一下她眼睛的方向,然後又重新落回他臉上,穩穩地停在那裡。她沒有出聲,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停了一秒,又慢慢抬開,像是一個念頭剛浮上來,她又讓它沉了下去。
里貝斯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神情從驚訝轉為一種實戰派的考量。
「雷屬劍士,雙持。」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粗大的指節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下,「少見的搭配,但這剛好能補上我們的缺口。有你在前面跟我一起處理那群衝過來的魔物,我守起來就輕鬆多了。」他看向瓦里斯,語氣裡多了一份對強者的認可。
而瓦里斯看著里貝斯那雙穩定的手,心底那份對隊伍配置的疑慮消散了一些,「確實不多見。」瓦里斯平實地回應,神色沒有起伏。在這種隨時可能面臨巨大風險的冒險裡,擁有一支配置穩定的隊伍,尤其是坦克,著實令人安心不少。
里貝斯把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拍,借力站起身來,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他環視了一圈桌邊的人。
「既然大家都沒問題,那就去辦手續吧。」
提米德斯將前傾的身體收回,跟著點了一下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阿瓦拉也坐正身體,輕快地應了一聲,「我也沒意見。」
瓦里斯轉頭看向莫黛絲。她這才像是從剛才的思緒中回過神,對著瓦里斯的目光點了一下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我也……沒有。」
雖然這只是公會媒合下、彼此素未謀面的臨時隊伍,但在眾人紛紛站起身的那一刻,室內原先緊繃的氛圍總算散開了。
來到辦理窗口,工作人員帶著接待的微笑抬頭:「隊伍成員都互相認識了嗎?」
她掃視了一下眾人的表情。里貝斯大力地向後仰了仰脖子,大動作地點了點頭,厚實的手掌隨意地拍在櫃檯邊緣。
「那請繳交隊伍登記費用,總共二十金。」
大家紛紛在心裡默算了一遍金額,伸手摸向錢袋。「一、二、三、四……」一枚枚金幣接連放置在窗口前。
接待員將硬幣收攏,指尖快速在桌面撥動核對,隨即抬起頭。「這邊總共十六金,還差四金。」
里貝斯看了一眼手裡已經徹底攤開、乾癟得縮成一團的皮質錢袋,沈默在空氣中停滯了一秒。隨即,他咧了咧嘴,用那種帶著點強撐笑意的語氣打破僵局:「有沒有人可以先幫我支付一下?等完成任務拿到報酬,一定馬上歸還。」
瓦里斯站在圓弧的外緣,視線在里貝斯的空錢袋上停留不到半秒便移開了。里貝斯把旅費拿去享樂、轉頭就湊不出登記費——這種散漫不在他願意伸手的範圍內。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任何掏錢的打算。
提米德斯的視線則是迅速從里貝斯臉上移開,轉而盯著窗口斑駁的木框邊緣。莫黛絲低頭翻看自己的錢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下來。
「我先借你吧。」阿瓦拉開口了。她從錢袋裡取出了四枚金幣,其餘硬幣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極其清脆、沉重的撞擊聲,在那隻裝得滿滿的錢袋裡迴盪。金幣被推過窗口,接待員接過後重新數了一遍。
「五人,二十金,收到。」
她在帳冊上快速寫下幾筆,在表格右側蓋下沈重的印章,將一份副本推了回來。「這是你們的登記副本,請妥善保存。任務通知會以登記地址或公會留言板的方式傳達。」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語氣平順地補充道:「另外提醒,登記完成後若隊伍人員有異動,請盡快回來更新。否則媒合時出了問題,公會概不負責。」
里貝斯拿起副本看了一眼,將自己的那份折起來隨手塞進外袍裡。「知道了。」
眼見現場沒有人再提問,接待員將帳冊合上,對著眾人點了點頭。
「祝各位任務順利。」
離開窗口後,幾個人在大廳中段自然地停下,站成一個鬆散的半圓。莫黛絲將副本折好,小心地夾進魔導書的封皮夾層裡。阿瓦拉掃了一眼告示欄,目光在幾張報酬豐厚的任務公告上點了點。提米德斯依舊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扣著左手腕,眼神落在大廳地板的石縫中。
瓦里斯沒有看任何人,他的注意力被窗口旁牆上的城市地圖吸引了。雖然他在圖比達已經待了幾個月,對主要幹道早已熟悉,但他的視線仍在地圖上的幾個特定區域停留。對他來說,媒合通常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與其在這裡枯等,他更傾向把這段空檔拿去做些有價值的事情——比如去市集更新一下最新的物資報價,或是到黑市打聽最近流動的新資訊。
「等通知的時間……」提米德斯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有些低沉,「大概要等幾天?」
沒有人答得準,空氣裡只剩下不確定的靜默。
隨後一行人來到了靠近圖比達市中心的一間餐廳,是阿瓦拉提議去吃點東西的。
她帶路拐了兩個彎,來到一家門面不大但採光極佳的餐館。店內桌布換得勤,牆上裝飾著幾具古樸的木雕鹿頭與乾燥花串。午間的客潮雖多,所幸還留有空位。
坐定後,窗外透進的光線將桌面照得通透。瓦里斯在伸手取菜單前,視線在阿瓦拉外袍的卡扣上停留不到一秒——那是貴金屬鑲嵌的訂製款,紋路細膩、做工精實。隨即,他的目光掠過莫黛絲領口處那枚教團統一發放的標準款卡扣,扣面邊緣已有輕微磨損,那是長年反覆扣合後留下的痕跡。
一旁的提米德斯正彎下腰,極其謹慎地將弓袋靠在椅腳旁,並反覆確認袋身不會擋到走道或影響他人的移動。瓦里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份謹慎。
他翻開菜單,點了一份香料烤羊排。提米德斯隨後點了價位相當的餐點。里貝斯則反覆翻閱了兩次菜單,點了今日特餐,接著半開玩笑地對著阿瓦拉揚了揚眉:
「你請客?」
「想得美。」阿瓦拉語氣平淡地回絕。
候餐時,里貝斯隨性地靠在椅背上,細數著他從佩特拉出發,一路抵達圖比達的旅程。他敲著桌面,漫不經心地說五大主城他還沒走完,打算之後繼續漂泊。
莫黛絲聽著,眼神裡浮現出一抹嚮往,輕聲說她也想到處走走,看看那些未曾見過的城市風景。但她的話語裡沒有起點也沒有路徑,更像是一場隨時會消散的憧憬。
阿瓦拉漫不經心地轉動茶杯,提到了實質的層次。她說自己正在等一本從弗盧克圖斯送過來的水元素進階控制技能書,那是圖比達目前買不到的版本。在弗盧克圖斯,這種等級的技能書起價至少五十金,她說得卻像是處理日常瑣事般自然。
里貝斯側過頭,將話題拋向瓦里斯:「你呢?」
「技能還有幾個方向想再磨練。」瓦里斯言簡意賅地回答。
「哦?」里貝斯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追問,「什麼方向?雷屬的延伸?」
瓦里斯避開了關於治療魔法的部分,眼神平靜地看向窗外。「大概是雷屬的幾個延伸用法,想再多磨磨。」
「雷屬還能怎麼延伸?」里貝斯哈哈笑了兩聲,「你這人就是閒不下來。」
坐在一旁的提米德斯聽到關於技能開發的話題,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且謹慎:「我也想再多磨練一下技能。目前,我只想先做好眼前的事,把現在的狀態穩下來。」
這時,一名服務生端著托盤走近,打斷了眾人的對話。
「不好意思,這是加了特製松露醬的秘製小牛肉,以及香料烤羊排。」
阿瓦拉與瓦里斯同時舉手示意餐點的位置。比起瓦里斯那份實惠的烤羊排,阿瓦拉那盤小牛肉不僅擺盤精緻,散發出的濃郁醬香味也明顯高出好幾個價位。
閒聊在餐點陸續送上後停止。瓦里斯拿起刀叉,指尖抵住刀背,切下羊排的動作俐落,每一塊肉的大小幾乎一致。他低頭專注進食,叉子送入口中的頻率規律,視線停留在盤中。
里貝斯直接用叉子叉起大塊肉往嘴裡塞,腮幫子撐得鼓起,不時發出咀嚼聲,偶爾有醬汁滴到桌布上也毫不在意;提米德斯則是將食物切成細小的方塊,每嚥下一口,便會放下手中的刀叉,捏起餐巾一角按壓嘴角,確認乾淨後才重新拿起餐具。
莫黛絲抬頭看了瓦里斯一眼,看著他那種彷彿與周遭隔絕、完全沉浸在進食中的狀態,那種密不透風的節奏讓人找不到開口交談的縫隙。她於是也低下頭,默默拿起湯匙撈起一勺濃湯,專注於自己眼前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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