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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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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第三天分享一個你現在其實「已經不需要去」,卻因為連接著某種群體記憶而專程前往的場所。這個空間如何見證了你與某個群體的關係?在它於當下生活漸漸褪色之際,又藏著你哪種無法割捨的情懷?

大概十多年前從老家搬到澳門之後,我就很少再回去那間我一直待到18歲的鄉下獨棟「別墅」。在城市裡,獨棟的通常都是別墅,殊不知在鄉下獨棟的房子到處都是。長大後我才知道,原來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那麼難。

那棟房子樓高 2.5層,那半層是天台,我經常上去一個人待著,演獨角戲,自己和自己對話,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躺在瓦頂曬太陽。房子裡總共有四個房間、兩個廁所,常住人口是我們一家四口——我爸媽、我和弟弟,理論上綽綽有餘,但不知道為甚麼,我從小都沒有自己的房間。

我好像哪個房間都睡過,卻沒有一間屬於我。

逢年過節,爺爺奶奶、兩個姑姑和表妹等親朋好友回來,房間就會不夠用。我有時會覺得,雖然我是常住人口,卻總像個借住的人。

小學畢業後,我到縣城繼續升學,一讀就是六年,起初還維持著一星期回家一次的頻率,後來高中課業愈來愈重,回家的次數也愈來愈少。慢慢地,我和這棟房子的關係變得疏遠,我回來更像是作客,而不是回家。

但這種疏遠不只是因為離開,更因為我其實很害怕回家。

從小我爸媽感情就不好,我見識過太多「大場面」,不止動口還會動手。我害怕極了,又不能坐以待斃,想過衝出去幫媽媽擋,卻總是無能為力。那些畫面在我生命的前半段反覆上演,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飛快地跑出門,逐家逐戶敲鄰居的門求救。記憶中這方法也不怎麼奏效,畢竟清官難審家務事。於是到外地讀書反而成了我逃離的藉口,我終於可以暫時離開這一切,但每次回家的路上,那種害怕依然存在。

也許因為這樣,搬走之後我很少再回去。有時偶爾想起,還是會有些掛念,畢竟人是有感情的。我不希望哪天回去時,它已經成了頹垣敗瓦,只是我始終沒有準備好重新走進那些記憶,也還沒有修復好心裡的傷口。在澳門的這十多年,爸媽的感情依舊不好,即使我們長大後能夠與父親對抗,但那終究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後來父親搬回了那棟房子,我就再也不想也不敢回去了。我們沒有聯繫了,只在每年清明祭祖時見上一面。除了血緣之外,我們之間似乎再沒有其他連結。

那棟房子承載了太多東西,有天台上的陽光,有逢年過節擠滿親人的房間,也有那些揮之不去的恐懼和傷痕累累的童年。所以我想,我回不去的不止是那棟房子,我真正回不去的,其實是一個我幻想中充滿家庭溫暖的家。那個家,從來未曾存在過,所以也談不上回得去還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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