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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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差五分,出租車停在城南殯儀館外面的岔路口。

許聞下車時,天已經完全亮了。早晨的光不算刺眼,薄薄一層,像擦過玻璃後的水痕,鋪在路邊的柏樹和白牆上。殯儀館的大門朝東,門口停著幾輛私家車,還有兩輛蒙著灰的靈車。大門外花圈店剛開門,塑料紙和紙花被風吹得輕輕作響。有人抱著黑白遺像往裡走,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得先想一下,再落下去。

短信裡說的是後門。

許聞沒從正門進,沿著圍牆往南走。圍牆很高,牆根下堆著潮濕的落葉和燒過的紙灰,拐到後面,路就窄了,柏油碎得一塊一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門。門邊沒有招牌,只有一間矮平房,窗戶安著防盜網,網角掛著幾縷紙錢燒剩的灰。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底下壓著另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太多東西被一起洗過、一起晾過,最後什麼都沒能徹底洗乾淨。

他看了眼手機,九點整。

後門外沒什麼人,只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牆邊,車身上蹭掉了一大片漆。司機位空著,副駕車窗開了半截,車裡丟著半瓶礦泉水和一盒沒拆封的口罩。許聞站了兩分鐘,正想著是不是被人耍了,平房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是個中年男人,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帽簷壓得很低,嘴裡叼著根牙籤。他先看了看許聞,又看了一眼路口,像在確認有沒有別的人跟著。

「許聞?」他問。

「是我。」

男人點點頭,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把牙籤吐進一旁的排水溝裡:「報紙我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很平,像在念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許聞從包裡抽出今天的《嵐江晚報》,展開,翻到社會版右下角,遞過去:「你發的短信?」

男人沒接,只瞥了一眼那條豆腐塊新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你們寫得挺乾淨。」他說。

「你知道韓樹民?」

「知道。」男人終於抬起頭,眼睛不大,卻很亮,「昨晚送來的,不是輕傷。」

許聞盯著他:「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男人說,「知道了,對你沒好處,對我也沒好處。」

許聞沒繼續追。他看得出來,這種人如果想說,會自己往下說;不想說,問再多也沒用。

鐵門裡面傳來輪子滾過水泥地的聲音,吱吱呀呀,很輕,又很穩。男人偏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跟我過來。」

他沒往裡面帶許聞,只沿著牆邊走到後門旁一條更窄的夾道。夾道盡頭堆著幾個藍色塑料桶,旁邊是一張舊辦公桌,上面壓著幾本發黃的登記簿。男人站在陰影裡,把帽簷往下按了按,像把自己的臉再藏深一點。

「韓樹民,男,五十二。」他說,「昨晚二十三點四十送到這邊,車直接從市三院過來。」

許聞心裡一沉:「死亡時間?」

「這我不能說。」

「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男人看了他一眼,沒生氣,只是笑了笑。那笑有點冷,也有點疲憊:「都一樣。到了這兒,很多東西你分不開。」

許聞把錄音筆打開,放進外套口袋,沒拿出來顯擺:「你怎麼證明他真死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沒直接給他,只夾在兩指之間晃了一下。

是一張複印件。

上面隱約能看見黑體標題和幾行打印字,最中間那一行,許聞一眼就認出了名字:

韓樹民。

下面還有兩欄,一欄是「接收地點」,另一欄是「狀態」。因為複印太淺,字不完全清楚,但「接收地點」那一欄,依稀能辨出「市三院」;「狀態」後頭那個字,邊角卻黑得很重,像是原件上被人反覆描過一遍。

「給我。」許聞伸手。

男人把紙往回一收:「你先聽明白。」

「你說。」

「昨晚送來的,不止他一個。」男人說,「但最後走這道門的,先只有他。」

「先只有?」

男人看著他,沒有正面回答:「你們通報發得比人快。人還沒送完,版本已經先到位了。後面怎麼處理,就不是醫院說了算,也不是我們這邊說了算。」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在許聞耳邊敲了一下。

「還有誰?」他追問。

「我不知道,或者說,知道也不能跟你說。」男人頓了頓,「但你可以記住一件事:昨天晚上,從醫院送出來的袋子,數量和你們報紙上的數字,對不上。」

夾道裡沒有風,空氣悶得像一層濕布。遠處傳來喪樂,很小聲,被白天的光一照,顯得格外不真實。

許聞盯著那張紙:「你冒這個險找我,不會只是為了告诉我他死了。」

男人沒吭聲。

許聞繼续說:「你想讓我查什麼?」

「我想讓你們至少把人寫成人。」男人說,「別讓他在報紙上活著,在這兒卻已經躺平了。」

這句話一落,夾道裡一下安靜下來。

許聞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他做社會新聞六年,見過家屬在醫院走廊裡下跪,見過工地圍擋後面被雨泡軟的血,見過哭到說不出話的人,也見過拿著通報照著念、每個字都準確得像機器的人。他原以為自己早該習慣了。可「把人寫成人」這幾個字,還是讓他心裡很慢地沉了一下。

「你認識他?」許聞問。

男人這回沉默得更久。

「算不上認識。」他說,「但這種人我見得太多了。白天還在工地上,晚上就從後門進來。正式工不是他們,領獎不是他們,通報裡也常常不是他們。最後火燒到了,塌下來了,或者掉下去了,先沒名字的,總是他們。」

他把那張複印件終於遞過來:「你別拿太久。我只能給你看這個。」

許聞接過,紙很薄,邊緣已經磨毛了,像是被人藏在身上很久。上面除了韓樹民的名字,還能看清幾项信息:性別,年齡,送來時間,送來單位。送來單位一欄寫得不完整,只剩兩個還能認出的字:

「安平……」

後面像是被故意糊掉了。

「這是原件複印?」

「別問來源。」

「為什麼名字能留,單位卻糊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記者嗎?這還用問?」

許聞把紙折起來,塞進本子裡:「韓樹民家屬到了嗎?」

「還沒有,或者說,還沒讓他們見到該見的東西。」男人說,「你要是想找家屬,最好別從這兒找。有人會比你快。」

「誰?」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把辦公桌角上的登記簿往裡推了推,像怕他再多看一眼。

就在這時,後門外傳來汽車煞車聲。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鐵門旁,車門沒開,前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面的人。男人臉色微微變了變,低聲說:「你得走了。」

「車裡是誰?」

「不是你該問的。」

「他們知道你找我?」

「現在還不知道。」男人看向他,語氣第一次有了一點急,「但你再不走,就該知道了。」

許聞沒有立刻動。他看著那輛車,總覺得昨夜醫院裡見到的那幾個白襯衫男人,也許就坐在那塊深色玻璃後面。城市裡有些地方很奇怪,明明沒有一句威脅的話,沒有一只伸出來的手,可你就是知道,界線已經擺在那兒了。跨過去,不一定馬上出事;但只要你看見過一次,之後每一步都得記著它。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男人咬了咬牙:「快點。」

「昨晚除了韓樹民,還有沒有別的人死?」

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眼,越過許聞肩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商務車,然後極輕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很小,小得幾乎像是脖子剛好不舒服,順手活動了一下。

可許聞明白了。

那不是「沒有」。

那是「別在這裡問」。

男人一把把許聞往夾道外推了一下,力氣不大,卻很堅決:「從南邊绕出去,別回頭。還有——」

「什麼?」

「別總盯著死人查。」男人說,「先查誰把活人寫成了沒事。」

許聞還想再問,男人已經轉身回了平房,門「砰」一聲關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夾道裡只剩那幾隻藍色塑料桶和舊辦公桌,安靜得過分。黑色商務車仍停在後門邊,車窗沒有降下,像一只闭著眼的東西,什麼也不看,卻把來路都記住了。

許聞把本子夾緊,順著圍牆南邊快步走出去。走到拐角時,他還是回了一次頭。

後門半開著,陽光照不進去,裡面一片發灰。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正從門裡推著平車出來,平車上盖著深色拉鍊袋,袋子不長不短,很平。那輛黑色商務車終於開了門,下來兩個男人,一個穿襯衫,一個穿夾克,都沒往外張望,只和門裡的人說了幾句什麼。說完,平車又被重新推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可許聞站在圍牆外,忽然覺得那堵牆比剛才又高了一點。

他走出巷子,站在路邊便利店門口買了瓶水。擰開瓶蓋的時候,手指竟有些發抖。他低頭看著瓶身上的水珠一顆顆往下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昨晚在醫院裡,他看到的還是「傷亡數字」;到了這裡,數字開始長出名字;而一旦有了名字,事情就再也回不去通報裡那四十幾個字了。

他把水喝了一口,拿出手機,給報社主任發消息:

「我上午再跑一下事故線,可能晚點回。」

對面很快回了兩個字:

「別深追。」

許聞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把手機鎖上。

太陽已經升高了,街上的人和車慢慢多起來。城南的公交車從路口拐過去,車身廣告是某家本地龍頭企業的週年慶海報,底下印著一行很大的字:

「以安全守護每一個家庭。」

許聞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從包裡拿出那張報紙,把自己昨晚那篇稿子重新翻出來。標題和正文仍然平整、乾淨、沒有一點多餘的褶皺。可現在他知道,在這份報紙抵達早餐攤、公交站和每一家訂報戶門口的時候,韓樹民已經從另一道門被送進了另一套流程裡。一個版本在街上流通,一個版本在後門裡沉下去,兩邊互不打擾,像城市早就習慣了同時容納兩種完全不同的真實。

他把報紙折起來,又把本子抽出來,看了一眼那張複印件。

最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手寫字,剛才在夾道裡光線太暗,他沒看清。現在對著太陽,才勉強辨認出來:

「聯絡人:鼎程勞務,趙國勝。」

旁邊寫著一個手機號碼,後兩位被墨水洇花了。

許聞盯著那幾個字,心裡慢慢冒出一個念頭。

韓樹民既然不是正式員工,那麼有人就得先找到他,帶他進場,給他活幹,再把他從名單裡挪出去。死去的人會被藏,但叫他去死的那條鏈子,不會憑空消失。

他把本子合上,攔下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他去哪兒。

許聞報出一個地址:「城西,鼎程勞務。」

車開出去時,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外套口袋裡的錄音筆。紅燈口,車輛一排排停住。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灰和熱氣,把報紙邊角吹得輕輕掀起。那一小塊紙面下面,壓著一個昨夜還不存在的事實:

韓樹民死了。

而在這座城裡,一個人死了,真正麻煩的似乎從來不是死亡本身。

真正麻煩的是,接下來要由誰來決定——
他算不算真的死過。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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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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