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月柠
我盘腿坐在床上,拿着一本《圣经》再看。
出国以前,我爸把它塞进我的行李箱,对我说,一个人在外面遇到过不去的事情,可以读一读。信仰会给人力量,也会让人的心安定下来。
我爸是基督徒。虽然我从来没有真正信过教,但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了他的话。也许宗教真的能给人一种精神寄托。也许只要我从书里找到一句能够说服自己的话,胸口那种沉重的感觉就会慢慢消失。
我翻开圣经,强迫自己读下去。书里写着一些陌生的人名和地名。有人离开故乡,有人生下许多孩子,有人听见了神的旨意。故事一段接着一段,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往后翻了几页,还是看不懂。那些遥远的人和事离我太远了。我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些文字要怎样回答我现在的问题。
看了几页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有点受不了这种安静,感觉四周越安静,我就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也越明显。
我想起我妈在家的时候,总喜欢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把有声小说放在旁边。她听得最多的那一本好像叫《知否》。家里经常回荡着一个女人不紧不慢的讲述声,即使没人说话,也不会显得冷清。
于是我又拿起手机,在软件里搜到那本小说,点了播放。女人的声音很快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故事似乎是从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开始的。主人公有许多姐姐妹妹,她们住在一座很大的宅院里,为了婚事、地位和长辈的偏爱互相试探,彼此算计。
我听了很久,却没有弄清楚她们谁是谁。那些名字不断从耳边经过,一会儿是这个姑娘,一会儿又是那个太太。她们为什么争吵,为什么争宠,又为什么突然对一个人示好,我一点也没有听明白。
不过我没有关掉小说,连上厕所的时候也带着手机。仿佛只要手机里还有人在说话,房间就不至于安静得那么可怕。
等待第一次咨询的那几天,我经常这样度过夜晚。对我来说,这种等待度日如年。
几天前,我终于等到了月柠通过我的好友申请。看到那条通知的时候,我立马点开她的头像,给她发了一句“你好”。
打完招呼之后,我强行按捺着心里的急迫,等待着月柠的回复。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对她倾诉一些事。我想告诉她,我被留校察看了;我想告诉她,我已经很久睡不好觉,胸口总是发沉,有时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想告诉她我和陈墨骁之间的整体,和杨雪的争吵,告诉她我爸对我的要求,告诉她我明明想努力,却连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这些话已经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了,一想到屏幕另一端的人是心理咨询师,我几乎想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地打出来,全部发给她。
月柠发来了回复,但是她却告诉我,她不通过微信文字进行咨询。她只接受面对面的线下咨询,或者提前预约时间进行视频咨询。她问了我的情况,又和我约定了第一次视频咨询的日期。
我看着她发来的时间,心里有些失望。我本来以为只要她通过了好友申请,我就可以立刻把所有话告诉她。可现在,我还是只能等待。
等待咨询的那几天,我的情绪忽好忽坏。有时候醒来以后没有那么难受,我会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咨询。但是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房间里变得安静,我就会觉得那种憋闷的感觉一点一点压回来。
我甚至还不知道月柠是一个怎样的人,却已经开始期待她能告诉我,我究竟怎么了。
正式咨询之前,月柠先约我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视频见面。那天早上,我正准备去上课。我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走出公寓,在楼下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视频拨出去以前,我下意识地把头上的绒线帽往下拉了拉,帽檐遮住了我的额头。一想到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第一次见面,我今天出门前特意戴上了帽子。我下意识地觉得,不能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视频接通了,月柠出现在画面里。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穿着很普通,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心理咨询师神秘或者严肃的样子。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感觉月柠就像我以前认识的某个亲戚朋友。
透过屏幕,我感觉月柠似乎在探究地打量着我。这一刻我无比庆幸,今天出门前戴了帽子,这样她就看不出我的发型和脸色。
月柠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比如最近在哪里生活,为什么想做咨询,有没有方便、不被打扰的时间。最后,我们约好了第一次正式咨询。因为国内和美国有时差,我这边是下午五点半,她那边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临挂断视频以前,月柠提醒我,说咨询的时候,尽量找一个安静、封闭、不容易被打扰的地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说让我准备好纸巾。
我愣了一下。纸巾?她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我准备纸巾?难道……我会情绪崩溃吗?
那一瞬间,我忽然紧张起来。我开始告诉自己,到时候一定不能哭,一定要控制住情绪。我只是去聊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咨询那天下午,我提前十几分钟打开微信。准备给月柠发消息的时候,我忽然有点犯难。我该怎么称呼月柠呢?
月姐?好像有点奇怪。月阿姨?更奇怪,感觉只有小朋友才会管别人叫阿姨。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管她叫月老师。老师大概是最安全的称呼,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
公寓里还有其他人,我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咨询的内容,就出门去了公寓附近的公园。公园里几乎没有人,我找了一张石桌坐下来,等着月柠的视频。
视频接通以后,屏幕上出现了月柠的脸。我对她微笑打招呼,说月老师,您好。
我开始讲最近发生的事情。我讲杨雪,讲陈墨骁,讲我爸,讲留校察看,讲GMAT……
我好像说了很多很多,后来回想起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月柠安静地听了很久。等我说完以后,她忽然问了我一句,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月柠说,我通过你的讲述,看到了你身边的世界。陈墨骁,杨雪,你爸爸,你妈妈……可是关于你自己,我只看到了一个轮廓,轮廓里面是全黑的,什么都没有。
许亚航,你是谁?
我沉默了几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许亚航。我是一个学生。我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姥姥姥爷的外孙女。我是陈墨骁最好的朋友。
月柠又问我,你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
我又沉默了片刻,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感受?我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应该有什么感受吗?
思索了片刻,我摇了摇头,说,我没什么感受。
月柠说,这说明你的感受器现在是麻木的状态。
感受器?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大概能理解,就是指我的各种情绪状态。月柠说我的感受是麻木的,可是我没觉得自己麻木啊,我只是没什么感受而已。
月柠还说,真正重新建立起一个人对自己的感觉,不会很快,至少要一年左右的时间。为了保证咨询的效果,从现在起,我们要保持一周一次的咨询频率。
一年?我原本以为,做两三次咨询,也许我就会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她却告诉我,这是一件需要一年,甚至更久的事情。
咨询结束之前,月柠给我留了一个作业,她让我回去以后,拍一张自己房间的照片,然后告诉她房间里有什么。
冬天的白昼总是很短,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透了。风越来越冷,我的腿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从屏幕里看到自己这边的画面,身后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我的脸几乎埋在夜色里。
月柠那边的画面光线倒是越来越亮了,现在国内应该已经快早上八点了。她说,你那边都已经天黑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别忘了做我给你布置的作业。
我挂断了视频,跺了跺脚站起来,不断揉搓着自己冻麻的双腿,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还好,今天咨询的时候,我并没有情绪崩溃,准备好的那包纸巾也没有用上。
回到房间以后,我打开手机,把微信签名改成了一句歌词。
【A kingdom of isolation, and it looks like I'm the queen.】
新签名保存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句歌词很像我现在的状态。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学校里的事,我会告诉陈墨骁;家里的事,我也会告诉陈墨骁。开心的时候告诉她,委屈的时候告诉她,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去问她。我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的。
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心理咨询这件事,我不知为什么,不想和以前一样,很自然地告诉别人。我不是觉得丢人,只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解释。月柠问我的那些问题,对我说的那些关于“感受器”和“重建自我”的话,我又该怎么告诉别人?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秘密,而且是一个连最亲近的人,也暂时无法分享的秘密。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陌生,也有些孤独。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放到了一座孤岛上,岛上只有我一个人,就像《冰雪奇缘》里的Elsa一样,明明知道回去的路,却不能再回去了,只能隔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海,远远望着他们。
过了几天,我忽然想起月柠给我留的作业,她让我拍一张房间的照片,然后告诉她房间里有什么。
我拿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房间就是房间,我每天都住在这里,有什么好观察的?
不过,既然月柠这样说了,我还是准备照做。为了能拍下房间的全貌,我退到房间门口,把手机横过来,拍了一张房间的完整照片。
照片拍好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和平时看到的也没什么区别。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准备下次咨询的时候发给月柠,再照着照片告诉她,房间里都有些什么。
我正在给房间拍照片的时候,陈墨骁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客厅。她见我在房间门口站着,就走过来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在给房间拍照片。她朝我卧室看了一眼,问我为什么要给房间拍照?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心理咨询的事情告诉她。我对她说,我最近在做心理咨询,这是咨询师给我布置的作业。
陈墨骁似乎有些意外,说心理咨询?你怎么突然想到去做心理咨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想了想,我就说,因为前几天和杨雪吵了一架,最近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听完我的话,陈墨骁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就因为这事,你就去做心理咨询了?
因为站在走廊里说话不太方便,陈墨骁就拉着我去她房间里聊。
进了房间以后,陈墨骁说,哎,其实这事我也知道。杨雪后来和我说了,说你那天晚上骂她骂得挺难听的,她也挺伤心的。
见我没吭声,陈墨骁接着说道,朋友之间闹矛盾,谁都会心情不好,这都是正常的,你还做心理咨询,有必要吗?其实你也别把杨雪想得太坏了,她可能就是那个脾气,很多时候也没有什么恶意。吵架就是话赶话,等过几天冷静下来,可能就觉得没什么了。
我一直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种压抑憋闷了好几天的感觉,好像真的减弱了一点。但并不是因为陈墨骁说的这些话真的解决了我的问题,而是我终于又像以前一样,坐在陈墨骁的房间里,和她聊天,说话,听她絮絮叨叨地分析事情。
前几天,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刻意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没想到,只不过是和别人说几句话,心里就轻松了一些。
但是陈墨骁显然不知道我的想法。她看着我,露出一种颇有成就感的笑容,说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多了吗?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你完全没必要找什么心理咨询师,以后有事找我就行,其实我也可以当心理医生!
我跟着笑了一下,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我觉得陈墨骁好像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认真。对她来说,心理咨询好像只是一次聊天。可是对我来说,这是现在唯一能帮助我摆脱那种痛苦的办法了。月柠不是一个随便聊天的人,她认真听我说话,认真问我问题。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真的有人会把我的痛苦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对陈墨骁生气,我只是觉得,她好像把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说得太轻松了。
陈墨骁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她似乎对我看心理医生这件事颇感兴趣,说,下次你做咨询的时候叫上我,我也想看看,心理咨询是怎么聊的。
我有些意外,说你也要去吗?
陈墨骁点头,说对啊!我倒想听听,那个咨询师到底能说些什么。
我没有多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月柠是现在最了解我状态的人,而陈墨骁是陪伴我时间最长、最了解我过去的人。如果她们能够认识一下,也许很多事情,我就不用再解释第二遍了。
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好啊,下次咨询的时候,我叫上你。
第一次咨询结束以后,月柠建议我,以后尽量不要再到公园里做咨询了。她说咨询最好是在一个安静、封闭、不容易被打扰的室内空间里。
于是,第二次咨询的时候,我没有再去公园。咨询开始之前,我把房门关好,打开衣柜,把里面挂着的衣服往两边拨了拨,自己蹲了进去。
衣柜里的空间很窄,我只能抱着膝盖坐着,手机放在腿上,耳机线从衣服里垂下来。我把柜门轻轻留出一道缝,确保不会太闷,又不会有人发现我躲在里面。
月柠的视频接通以后,我想起前几天陈墨骁对我说想来参加的事情,就征求月柠的意见,说可不可以让我朋友也一起来参加?
月柠明显愣了一下,问我,你朋友为什么要来参加呢?
我说,她对心理咨询也感兴趣,就是想来看看,可以吗?
月柠摇了摇头,说咨询是一对一进行的,如果你朋友也想做心理咨询,可以单独联系我,但是我和你之间的咨询,不方便让她在场。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也知道,一对一咨询,叫别人过来好像不太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叫陈墨骁。前几天,她还很认真地跟我说,让我下次咨询的时候叫上她。
于是,我还是给陈墨骁发了一条微信,我说,我现在正在做咨询,你要不要过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一直没有回复。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大概是不想来了。
过了几分钟,陈墨骁终于回了一句:不了吧。
我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月柠不希望别人参加咨询,可我又已经答应了陈墨骁。现在她自己不来了,这件事情也就不用再纠结了。
我忽然想起了前几天,陈墨骁还在很轻松地说,我也可以当心理医生。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没有来。大概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有把握,真到了要面对一个专业咨询师的时候,她还是退缩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一种直觉,原来,陈墨骁也有不能应付的局面,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我和月柠继续聊了下去。那天的咨询结束以后,我发现月柠说的很多话,我还是听不懂,很多问题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决定,下周继续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