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料現象：是文學、心理學，還是商業？一本暢銷書，照見了一個時代

早陣子在Youtube上，黃山料的著作似乎掀起了一場小風波。有Youtuber把他的作品批評得一文不值。

黃山料是台灣一近年暢銷的作家，據Gemini，他作品的累計銷量60萬本。
我第一次聽到黃山料這名字是從多米多羅的vid，雖然他整條形片都在吐糟他的作品，可是卻引起我對黃山料的作品的興趣，忍住去買兩本來看。
總的來說，多米多羅有些觀點如「金句」多，文筆一般，這些我認同沒錯，可是我還是有保留，而且有時候他句子與句子之間的流暢度有點莫名其妙，節奏慢得的這種急性子的要跳著找重點看。

黃山料生於1992年才30多歲，而且他的賣點不是文筆，也不是雞湯。
我看的兩本「把日子慢慢過好」、「我的黑道姑姑」（其他的確實沒興趣，不是因為作者或內容，而是愛情類的我興趣一般而已），他像是同路人一樣，他寫他著他的思考、他的觀點、他的價值。他告訴你，他是怎麼來到這個conclusion，怎麼把自己過好，怎麼在一個要顧著面子、人家對自己看法的社會中，不過度思考，不內耗，做好自己，好好過活。

每個年齡、每個背景、每個階層，也有不同的需要，不論是物質、精神、心理。所以以他的內容判斷，他的target audience，不是all walks of life，不是文學或書籍愛好者，不是thinkers，而是心裏都有些未癒合的傷口、都有有些遺憾的一幫人。他們在書中找的，不是那些美麗、充滿意境的句子，不是那些高超的舖陳技巧，而是那種「呀，原來當時是哪樣」、「對！我也這麼覺得」的那種共鳴。

小時候，因為某些原因，且常搬地區，變成我語言方面有些障礙，每次轉新學校，也被霸凌、排擠。長大後，也試過因派系問題，在職場中被杯葛、霸凌，迫我離開，以保存他們派系中的人。《我的黑道姑姑》中，有一篇，男主在學校被霸凌，他曾試過向長輩求助，可是沒人認真看待這事，導致霸凌持續，直至有天姑姑私下教訓了那幫學生、男主長大、換環境，逐漸走出陰霾，並學會正常的人際交往。
書中說，為什麼我們會被霸凌？因為沒人替你發聲，他們覺得怎麼對你也不用付上代價。
是的。
如果男主是位精通武術、打架的小屁孩，被圍毆，他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你看那幫同學還敢不敢找他麻煩。
黃山料賣的，就是賣創傷、賣成長、賣療癒、賣察覺、賣self improvement。單《姑姑》一書，他就一直在聊一些大部分也在思考、煩惱、掙扎，以及經歷過的事。不論《慢慢過好》還是《姑姑》，他都讓主角以第三方視覺去看、去感受這些事，從而讓讀者也抽身看看事的本質。他賣的從來不是文學養分，所以又怎可以文學養分的nutrition value去評鑑他？
可是多米多羅也不無道理。我稍稍滑過他的vids，他是書本愛好者，喜歡看書，他當然會用文學眼鏡去看。
在《我的黑道姑姑》中，作者說，就算你人有多會，你總會在某人的劇本中是位壞蛋，因lense不一樣、敘事方式不一樣，從而imply了價值觀、goal不一樣。看，他書又解釋了一件事了。
但我不說他說的都正確，黃山料還年輕，走過的路、經歷過的還不多。例如，有一章他說，兩人沒一起，是因為大家不夠愛對方，yes，and no。是，足夠愛對方的確可以包容對方的一切，可是，拿個極端一點的例子，對方家暴呢？對方結婚了呢？

多米多羅說黃山料書有很多空白頁、一頁要有很多「。。。」。這個其實很有趣。
黃山料說，這是因為實體書籍釘裝問題，所以要硬塞頁數湊夠紙量。是的，他說的沒錯。只要你找幾本實體書，把釘裝拆開，就會知道紙張數量是有限制了。
既然我要「浪費」紙張去湊頁數了，為何我不利用這些要被浪費的紙張，試試去explore一個literary form呢？
我記得在大學修讀西方文學時，有一位教授現代文學的professor展示了不同的現代文學的模樣，當中有詩、有散文，其中一個是一首名為”Grasshopper”的poem。他的結構/排版受cubism影響，看起來如積木、拼圖一樣，乍看之下，閱讀實在有點無從入手。
另一個是在twitter（現在的X）發表作品。大家都知twitter的發表形式多是一至數句句子，很多時連一個paragraph都算不上，所以那位作者就是將文章拆成句子發佈。此外，twitter的發表形式也是線性的，最新的發佈會在最上面，因此大多數讀者也是由在最新發佈的句子開始看起。以這種形式發表文章，究竟是將文章最後一句開始貼，還是由第一句開始貼呢？
這些都是explore modern medium，以及文章、文學結構的手段。
從西方現代文學角度去看的話，黃山料著作也可以視為exploring modern literary form而已，不過手法沒那麼創新、大膽，剛好在新與舊的中間。

亦有人說，《姑姑》是教人做不理人感受、自私、沒教養的人。是的。如果一個沒節制的人這麼做，真的會為身邊的人帶來很多麻煩。這讓我回想起William Godwin。簡單說，他的論點是社會其實不需要政府，但前提是大眾受過教育，有良好的moral（要知道當時教育是不普及的）。二百年後的今天，大部分先進、已發展國家的人也受過教育，可是缺徳的人還在，需要政府維持社會治安、穩定，真諷刺。
可是如果你已有良好教育、moral，付諸實踐，確實很易內耗。黃山料又感受到了你的水耗，試著將你從內耗中拉你出來。
所以，黃山料賣的不只是書，也是情緒價值、心理/精神輔導。
所以，黃山料的書大賣，暗示著現今各種形式的耗，大家都在憂慮、壓抑、被外在的各種事物以不同形式消耗自己的精神及心靈。
所以，黃山料的書剛好戳中這需求。正好心靈行業在這幾年崛起，說明人類的生活不再只在尋求物質，而是趨向精神層面的需求。

在二次大戰剛完結時，很多國家面臨物質短缺，大家都在求溫飽，衣服也是粗衣麻布（所以亦造就了Christian Dior在1947年崛起）。經過戰後一段努力掙紮求存，人們生活以及經濟開始穩定了，就由溫飽轉移至更好的物質享受，從以開始了baby boom以及consumerism。到2020年代，長年物質追逐，人們由 Maslow的Hierarchy of Needs中最底層的Physiological Needs，提升至Esteem Needs。可是Esteem Needs需要別人的認同以及appreciation。經過一連串、數十年的外求，累了，大家都累了，大家再由Esteem Needs去到Hierarchy中的最頂層---Self-actualization。聽起來由點像new age的揚升對不對。

與其質疑黃山料的書為什麼會不賣，不如說說他如何找準時機利用對的模式打造他的事業與財富。
當一個社會愈來愈富裕，人們消費的就不再只是產品，而是意義、認同、療癒與身份。
所以黃山料的作品，不只是一案例或一現代文學作品，而是這個時代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