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號。終於進入下旬，三天後就能見到迪兒了。

早晨九點鐘他發來短影片，解說：「要麼乾淨內褲已用完，要麼不知打了包放在何處，總之我今天要真空（freeballing）上班。」片中他衣著齊全漂亮，卻先瞅了一眼窗外，然後解開牛仔褲向下推，托了托自己的雙球，再迅速扣好褲紐。

我說了兩句話撩他。又說喜歡他窺探窗外那一剎那。

迪兒：「哈哈。咱不用給[房東]李維看見我的傢伙（my junk）。在此生活才第二天，不要。lol」

我喜歡的男人常不時帶點野性，逾越社會常規之外。二十年前跟約拿，在英才商學院的校園，他用作畫室的湖畔空房子裡，他將我按倒在秋日冰涼的石地磚上又親又摸，剝掉衣服而發現我早已不聲不響刮淨了陰毛，全身有別樣的新鮮刺激。同時期我也向比爾講過一個幻想，要在大雨瓢潑的海灘上做愛。他說我是wild boy；野合亦打破禁忌。

上午打開臉書，頁首提醒我今天是亞力斯的生日。

亞力斯是美國人，小我兩歲。二十年前左右，我作為國內少數公開的同性戀者曾短暫地亮相於主流媒體，常來中國的新聞系學生亞力斯也向我發了採訪邀請。記得在深圳，我由一位基友陪同到他酒店房間受訪。亞力斯一開門就讓我覺得特別：深色頭髮俊秀五官，身材頎長，態度很斯文，卻似乎有點拘謹而無記者的老練，穿著寶藍色平絨襯衫，沒有束進褲腰裡；要看鐘點時摸出一隻懷錶，他說是祖父傳下來的。

他有吉普賽血統。後來提起母親跟繼父跨種族通婚，在他出身的小鎮驚世駭俗。他始終不會開車，在美國人當中是異類；畢業後去了紐約居住則如魚得水，那是全國唯一不應該自駕的都市。

以採訪結緣，我們繼續聯繫。很快，同一個冬天，亞力斯在我廣州的家借宿了兩夜，睡家母長年空置的房間（她另有住所），還教我看John Waters的邪典片《粉色火烈鳥》（Pink Flamingos），學著片中詛咒對方的死賴賴的語氣說："Have a nice day. " 他當時就問過我跟K的男友關係是否開放式。那時我比較天真，又在熱戀中，好幾次有意無意不接收他的歡迎信號。而且亞力斯自言有whorish tendency（濫交傾向），我也未嘗不忌憚惹上什麼病。

記得在我房間的台式電腦上觀看《粉色火烈鳥》中途，不知怎麼提起hairy chest這話題，他立刻撩起上衣給我看濃密的黑色胸毛。也記得從廣州江灣gay吧玩樂後回家的計程車上，他和我有過一段小對話。

他說在桂林生活過，因為器大活躍，很快發現圈內都傳說有他這麼一個美國小伙子。

「你在吹噓（bragging）？」我挑戰。

「如果與實際不符，那是吹噓。我認為講老實話不叫吹噓。」他回答。

的確是他有理。「那究竟是多大？」

「19釐米吧，」他笑道。

沒有當下品鑑他的19cm。但是亞力斯離開廣州後不久發來電子郵件致謝，忍不住說：

「我上大巴前你跟我擁抱，一隻手是按在我屁股上。」

我解釋那舉動出於無心，因為你背包太長太大，我那隻手沒處擱。

他還追憶在我家的最後一夜，他已經回臥室上了床，我去洗澡，他「發誓聽見了一聲呻吟傳來」。

好吧，我承認是有在浴室自慰的習慣。

他遺憾和我錯過，我也未嘗沒有失之交臂的感懷。其後總有零星的電郵往來。我們談論剛上映的李安電影《斷背山》裡的抒情場景，爭辯奧利佛·史東《亞歷山大大帝》裡的亞歷山大應該有金髮抑或黑髮。

後來在北京再見，我已和K同居生活，亞力斯則是帶著台山籍華裔男友來遊玩。他捎了兩本書送給我，一本是舊金山男同政治家哈維·米爾克的傳記《卡斯特羅街的市長》，另一本是David Carter的著作《石牆：點燃了同志革命的騷亂》。

某晚我單獨陪亞力斯去目的地（Destination）酒吧，並非週末，室內房間多而顧客少，我們找了一個沒有旁人的空間聊天。談著，漸漸親暱起來，開始接吻，我跳到他身上⋯⋯

又過了若干年，2016年7月，我和K制定了月底結婚的計畫。當月上旬，兩人來訪亞力斯生活多年的城市，酷暑中的紐約。

就在那次，離開曼哈頓的前夜，慾望和夏天一樣盛大。我們幾個走進一家gay吧G Lounge消閒，時候還太早，顧客不多。中途我去洗手間。酒力壯膽，亞力斯跟隨而至。

我們在廁所隔間裡不顧一切地享用對方，親嘴吸吮手交。

「哪有19？跟我的差不多大。」我起先笑著打趣。

亞力斯似乎真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數字。

一鳥在手勝似二鳥在林，我享受當下。那隔間是一艘急流長風裡的航船，樹起脹鼓鼓的風帆。偶爾感到有人推門也不理。

十廿分鐘後出來回到談笑的眾人身邊。K只關心我是否酒醉或不適，沒有疑心我倆雙雙消失另有隱情。

除了無法一起回家的淡淡不捨，身心都愜意。

家父過世後，亞力斯發過訊息弔唁。因為他借住我家時我爸爸很友好，還請我倆吃了一頓吉林菜「老馬家」，用一口破英語談笑風生。

那次文字聯繫在2018年隆冬。自2016年夏到2025年夏，瞬眼之間九年沒有相見。亞力斯對政治時事比我較真，常在臉書上發表詞鋒銳利的觀點。有一次紐約時報社的某個決定激怒了他，他立即宣佈退訂。

「生日快樂，亞力斯！」8月20號我在臉書私訊裡說。

他仍住紐約，現任男友是塔吉克人，儀表也不錯。問如何慶生，他說媽媽買了票，要請他和男友觀看音樂劇《歌廳》（Cababret）。

從前我的紐西蘭男友約拿，在聖誕晚會上選唱的就是《歌廳》曲目。故事源自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wood）所寫的自傳性小說，背景是納粹興起時的柏林夜場。

我說總是回味那唯一一次跟他的性事，如果目的地那回不算。「目的地那一次我們有長長長長的接吻。可能雞巴也掏出來了？」我求證。

「其實沒有掏⋯⋯我想我從未見過你的雞巴，直到那次你來。」亞力斯回答。「我知道我們想要吸對方的屌已經很久，但那次才終於有了機會。」他說那次著重於性的快樂，而目的地酒吧的兩人擁吻則更富於柔情（affectionate）。

他和塔吉克男友「自從2019年12月以來始終是一對一的關係。我們談論過三人行，但沒有實現什麼。」

伴侶關係始於Covid大疫前夕。紐約，幾度封城的都市，死者無數，我記得時報照片上醫療用車改成的臨時太平間。

在那時的情形下，可能抱緊眼前人的願望，總是遠遠大於我們無饜外溢而危險四伏的色慾。亞力斯與塔吉克人大概如此，K和我正是如此。差異在於K與我婚後九年一直性慾低微，所以他沒有向外尋求的需要。

「好在有個猴兒，」K多次說過，在瘟疫蔓延的寂寞與慘淡心情中。猴是我的屬相。

本性難移，亞力斯有一顆按捺已久的浪蕩心。發訊息對話，他歷數之前的旅行，邁阿密、波多黎各、布達佩斯、格魯吉亞、亞美尼亞⋯⋯Faces and places. 異域臉孔、陌生地方。順便問他有沒有看過《然後我們跳了舞》，他說看了一點預覽。「其實我在格魯吉亞時有場放映，[首都] Tbilisi出現很大的抗議。那國家非常保守，但Grindr上又有很多男人。我在那裡每天換著約一個，大多數是格魯吉亞人，還有個亞美尼亞人，兩三個伊朗人，一個墨西哥人。」

他說沒去過巴西，但在倫敦約過一個巴西人。

我們談論變化中的各城市氣候，談論性的偏好。他是如今流行說的side，從不喜歡肛交，無論1/0角色。「屁股對我來說就是不性感，我也不能通過被幹得到快樂。」

「我懂了。」我說，「在我眼中，屁股是男性身體最性感的部位，僅次於臉。」迪兒有渾圓Q彈、能表演自主抖動的屁股。

「對於我，依次是臉、雞巴、腿，」亞力斯說。

他精準概括了我和他的共同點：lustful for men. 意思是：對男人輒有色心。

「可以跟你講個秘密？」我忍不住將迪兒的事情大致全都告訴亞力斯。我說，現在終於明白了他從前說的只喜歡看業餘色情片（amateur porn）是什麼意味；迪兒做的便是業餘色情。不過迪兒還是一個有成就的劇作家。「我從未想像會有這樣一樁事。我們倆非常受對方吸引。非常浪漫。」

「我理解你跟一個文藝型的會是那樣子，」亞力斯點評。

他想起應該告訴我，開始寫一本尋根的書。我鼓勵他好好寫，接著透露自己在與張愛玲的英譯者合寫其英文傳記，也正在起步。

亞力斯積攢了無數豔照，大都是跟他約過的人合攝的身體局部。可能他正在興頭上而且壓抑過久，豔照一張張傳過來，彷彿沒完沒了。

他過度分享，晚上我向迪兒吐槽。

「哈哈。不過⋯⋯他想要分享本身是很好的，也許？」迪兒回應。

我承認如此。不怪亞力斯，只怨我的好閨密無法透過在線交流讀出我的絲絲膩煩。

亞力斯提議將來各自出了書，我得來紐約，跟他和他男友以三人行慶祝。

我說只怕到時我都五十了，還是不要相隔那麼久——應當隨時慶祝，隨時三人行。

（待續）

11 {舊金山性/愛紀事·閨密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