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玉露，或是一場靈魂的考古

（丙午立春：金風玉露）

第三天
（分享一個你在現實生活沒有太多接觸，但不定時會忍不住去窺看／查看的帳號。 
可能是前任伴侶、生活中的敵人、已斷聊的朋友、想關心但沒有行動的一個對象等。這是一種怎樣的恰當的距離？這個人跟你是甚麼關係，你為甚麼總想默默的關注著他？）

我的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她是一個非常直接也非常正義的熱情的人。在某一個時刻，她照亮了我的生活，但她自己並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做的事情對我有多重要，因為我還沒有機會告訴她，或者說我還沒有機會真正地、好好地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樣，有儀式感地去感謝她。

我總是說，如果我有錢，一定會跟她來一場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特殊旅行，但目前我都還沒有做到。我會偶爾去看一下她的帳號，看看她的近況。她也會時不時地去更新自己的生活，我覺得這個很棒，因為我覺得我們兩個人的過去，或者說我記憶中的她是非常重要的。

在我們分開的這麼多時間中，她的生活有很多變化，但總體來說是很棒的。並且我總是能夠從她的 Instagram 上感受到一種不同的能量，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成長環境、成長方式、思維方式的 inspiration（啟發）。我覺得有時候語言是很空洞的，任何的語言都比不上行動。但是我們離得實在是太遠了，這是一個遺憾。但隨著科技的發展，我相信它會變化，它不會一直是一個遺憾。我並沒有給她點讚，也沒有給她留言。因為，我想她需要的不是任何言語上的空洞的交流，而是實際的行動，真實的見面。每當我覺得被現實的憤怒淹沒時，看看她的熱烈，提醒自己世界還有另一種可能。

而且，由於兩個人的生活已經完全沒有交集了，也很難開始一個適合的話題。加上時差完全不一樣。她曾經邀請我跟她一起玩遊戲。可惜，時差和網路問題是沒有辦法去做這樣奢侈的事情的。時間過得很快，有很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但是，看著她鮮活、熱烈的生活，我還是感到這個世界無比的美好。實際上，當我有空可以去看不同人的人生旅途的時候，會覺得這個世界變得真實而清晰起來。它不像我寫某些帶有歷史感的女性主義文章時，那種充滿憤怒和無可奈何。也不像我去閱讀那些社會學或者哲學的書的時候，那種彷彿還坐在教室裡，需要慢慢思考的那種沒有抽離的狀態。我很感謝那些認真生活的、熱烈的、善良的人。他們讓我感覺與這個世界是貼近的。

時間的流動是美妙的，像音符一樣。空氣裡會有你喜歡的味道。有時我會覺得很多社交是沒有必要的，但有時又覺得我的忙碌痛苦都沒有必要，十分可笑。我之所以說社交沒有必要，是因為我是一個時間匱乏的窮人。而不是因為我自己真的不想要去社交？我不想見到他們嗎？我不想再次和他們重溫那些美好的過去，創造更多美妙的記憶嗎？

人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難道不應該和這些美麗的靈魂真正地相處嗎？又或者，我只是因為離他們太遠，所以才會如此地想念呢？我想起了《贖罪》（Atonement）那部電影中，女主給男主的那張海邊照片。那個沒有完成的美夢，那個想像中的幸福的未來，一個小小的謊言，就可以毀掉所有。我當時特別想知道那個作者是否真的做下了這麼一件不可原諒的事情。那定是那麼的美麗，又是那麼的破敗？不管是真相，還是愛情，還是智慧，又或者是生命，都是那麼的不堪一擊，經不起一個小女孩一句小小的謊言。當然，她只是那個世界裡最不經意的推開地獄大門的那把小小的鑰匙。就算沒有她，只要惡意還存在，這個看似美麗的脆弱的照片，也不會變成一棟住著一對愛人的房子。

《贖罪》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布里奧妮（Briony）用一生去書寫那個完美的結局，試圖在紙上重建那棟住著愛人的海邊小屋，但現實中那一切早已在敦克爾克的沙灘和防空洞裡灰飛煙滅。這種「用想像來補償現實」的痛苦，其實觸碰到了人性的深處：我們往往在失去或無法觸及時，才賦予了對方最神聖的光環。那我們到底愛的是我的想像，還是她呢？

還有那部電影《沈默如海》。《沈默如海》裡那種克制的愛，不一定要擁有或對話，深刻的理解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當然，我也想像過，沉默如海中，這兩個人在戰火紛飛的敵對年代的靈魂共鳴，究竟是因為沒有語言的爭執，還是因為在烈火中錘鍊的純粹呢？男主角的自殺究竟是一種訓導式的選擇？還是女性作家一如既往地美化男性的想像呢？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秦觀，一個流連於煙花柳巷，靠著煙花女子供血的一個垃圾。如果可以考古的話，我相信他寫下的金句並不是他寫的，而是來自於那些美麗的煙花女子。他的一生都在政治失意和戀愛得意中反覆橫跳。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找些女子，寫下感人肺腑的詞，然後拍拍屁股繼續趕路。真是懦弱、無恥又卑劣呢。不過，好在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真正乾淨的靈魂，真誠地、認真地在生活著。遇到、見到就已經是慶幸了。

有時候想，世界還可以更美；有時候想，比起那些滿目蒼蠅、戰火紛飛的地方，似乎有苟且的機會，也應該感到幸運。我不知道人生是什麼，但是且走且看。儘量去記憶美好，儘量提醒自己，不要為了打翻的牛奶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