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政治语言的腐败及其危害（1）： 名不符实、语言霸凌

这六个部分为 1) 言不由衷、名不符实；2）语言霸凌、以丑为美；3）夸大其词、蛊惑听众；4）阿谀奉承、媚上欺下；5）自相矛盾、自我否定；6）空话连篇、忽悠读者。本文先讨论头两个问题。下面两篇文章讨论另外四个问题。

言不由衷、名不符实

最著名的言不由衷的例子应该是张维迎提到的、奥威尔在《1984》小说里描述的几个政府部门的名称：“真理部”其实是专门制造假新闻的；“友爱部”是监督、逮捕、迫害异议人士的秘密警察部门；“和平部”是用来发动战争的。所以就有了“谬误即真理”、“战争即和平”、“无知即力量”等荒谬的说法。

这让人想到苏共中央机关报《真理报》。纽约时报2018年5月2日的一篇文章说《真理报》是“史上最名不符实的报纸“，因为它是苏共的宣传工具，用于制造个人崇拜、合理化政治大清洗、集体化等国家政策，很难说有新闻的客观性与真实性。

《真理报》又让我们想到了川普的社交媒体，被称作《真实社交》或《真相社交》。该媒体被冠以“真实”、“真相”这样的名称，号称提倡言论自由、反对建立在意识形态上的歧视。但是实际上该媒体却禁止批判2021年川普煽动他的支持者攻击国会的问题、禁止登载这些人被国会调查的消息、禁止支持堕胎权的言论等等。

川普的公关主任Steven Cheung很喜欢把川普称作一个“讲真话的人“。这里的“讲真话”和“真理”、“真相”一样，让人不敢相信，因为所谓“讲真话“，在川普这里，实际上是“讲假话”的意思。

这还让我们想到了《人民日报》、《人民代表大会》等等冠上“人民”二字的机构，好像它们是代表人民的。但是“人民”的定义又不明确。比如以前的地富反坏右不算人民，现在的持异议者也不算人民，他们的意见不会被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未经领导同意的人不能参选人大代表，因此也不算“人民”。他们没有被选举权，不能代表人民。被“选”上的“人民代表”也未必真正代表人民。“人民”二字显然有误导。

言不由衷、名不符实是政治语言腐败的第一个方面。如果因为政治的原因，人们非要使用“真相”或者“人民”这样的名称，那么他们应该清楚这其中的奥秘，谨慎处理，不要让人误解。作为读者，在看到类似字眼的时候，也需要能够明辨是非，不要被人欺骗。

语言霸凌、以丑为美

如果说上面的言不由衷、名不符实，是政客们对自己都可能不相信的东西的一种掩饰，另外一种语言腐败则是它的反面。政客们干脆扯下自己的遮羞布，直接大骂出口。1960年代毛泽东写了一首诗骂苏修美帝，里面用了“放屁”二字。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毛泽东和彭德怀互爆粗口。

如果说毛是在骂苏修美帝及自己的战友，川普就不同了。他骂的最多的是底层百姓。2025年12月，川普在有记者聆听的内阁会议上大骂索马里移民是“垃圾“，对美国“没有任何贡献”。此时其内阁成员竟鼓掌叫好，副总统万斯还击桌表示赞赏。

川普在2016年竞选时就辱骂墨西哥移民为强奸犯。2024年他又说新移民“毒害了我们国家的血液”（这是纳粹的语言），他还污蔑俄亥俄州的海地移民吃猫吃狗，说海地以及非洲国家都是“shithole”国家。骂贩毒嫌疑人是“sons of b—s.”

在2025年12月的年终电视讲话中，川普又大骂新移民，说很多在拜登时期来到美国的非法移民都是罪犯、神经病人、毒贩子、犯罪团伙成员、其中11888个杀人犯中50%的人杀了一个以上的人。这些指控都严重歪曲事实。

根据Associated Press的Steven Sloan在2025年12月10日的报道（WTF? Embracing Profanity Is One Thing Both Political Parties Seem to Agree on），飙脏话是美国两党的共识。除了川普以外，还有副总统万斯在一个军队的感恩节集会上骂一个播主是dips—t；川普的高级顾问Steven Cheung骂一个女记者要她“shut the f—up；川普说要将呼吁军人不要服从违宪的命令的民主党人处死（HANG THEM）时，民主党参议员Chris Murphy 要求人们现在需要“pick a f—side；民主党参议院领袖Chuck Schumer说川普政府不能“f—around”，等等。骂人似乎成了一种时髦。

正如这篇AP文章所指出的，川普的骂人话在很多情况下是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的语言，他所霸凌的多是弱势群体，不把这些人当作人来尊重。比如他说非洲国家是shithole 国家，说像他这样的名人可以想对妇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抓他们的生殖器。2025年他还在公开场合称一个女记者为piggy，川普还曾称呼女记者为“丑陋、”“愚蠢、”“恶心。”

更可怕的是，这种语言暴力被认为是一种美德。白宫发言人Liz Huston在为川普说脏话、骂人辩护时说，川普不在乎政治正确，他在乎的是让美国再次伟大。她说美国人民喜欢川普的真诚、透明、有效。白宫新闻秘书Karoline Leavitt和副秘书Abigail Jackson也都说这是川普的“坦白、诚实、透明，”美国人民喜欢。但是实际上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是公开霸凌、以丑为美、颠倒黑白，是文明的倒退。一个大国总统信口雌黄、粗鄙下流，如下所述，必然会造成整个政治和社会生态的严重非人化，造成文明的衰落。

在川普治下，种族主义、排外主义、非人化言论大行其道，已经成了美国政治话术中一个常见的语言腐败现象。正如Axios的记者Zachary Basu和Russell Contreras所说，在川普2015年走上政治舞台之前，现代社会被选上来的官员一旦被发现有类似种族主义言论，会丢掉自己的官职。但是川普之后，政治生态发生了变化。不过一些人对此开始有所批评或反省，比如共和党的犹他州州长Spencer Cox和民主党的宾夕法尼亚州州长Josh Shapiro等。

如果把飙脏话、骂人、非人化当成美德，后果就是不把人当人，就和现在美国的新移民失去了自己做人的尊严一样。那确实“真诚”且“有效“，但是一种反文明的真诚与有效。

执政党的语言霸凌已经导致美国政府对被抓移民的非人对待，包括拥挤的拘留中心、睡地板、长时间不给水喝、不给饭吃、不让他们和家人或律师联系、长期违法拘押等等。即使是美国公民，也会被认为是非法移民而强力拘捕，孕妇被拖着押上警车、窗户被爆破以便执法人员闯入拘捕嫌疑人。很多执法人员没有联邦警员的识别标志，而且着便装并蒙面，汽车也没有标志。这让人觉得是被坏人绑架。很多人是在依法到法庭定期报到时被抓走。有的甚至被驱逐到非洲或者拉美不是自己原籍的国家。川普政府对新移民这些非人化的对待是和他们的语言攻击一脉相承的。

如上面政府对新移民的虐待一样，他们对少数族裔和妇女的蔑视，也同样会造成各种后果，包括对他们在职场上的歧视以及在社会上对他们可能的暴力。

川普公开宣称他恨自己的对手，不想让他们的生活过好了。这样的话，川普在政治上迫害的就不光是少数民族、妇女，而是包括了所有反对他的人。在法律上做出不利于他的裁决的法官被川普和他的阁员们（包括司法部长）称作是流氓法官、滥用职权、精神错乱、是腐败法官、坏法官、魔鬼、司法叛乱者、窃取了总统的权力的人。

川普认为他任命的法官不按他的命令办案就是对他的不忠。2026年初，最高法院多数投票反对川普的关税政策，其中包括两名他所任命的法官。结果这两人被他骂为“令人作呕”。“对国家有害“、“让家人蒙羞”、“缺乏勇气“、“傻瓜、走狗”，并暗示他们受外国势力影响。

他认为法官是为总统服务的，不是为宪法服务的，否则要被弹劾。结果很多法官都遭到极右翼人士的霸凌，包括电话、电邮的暴力威胁、网上霸凌、半夜买批萨饼送到他们家里以证明他们知道这些法官的住址、报警说这些法官家里出事了，让警察上门“骚扰”他们。Esther Salas法官的儿子，就被一个来害她的凶手杀死（见Esther Salas 2025年12月18日在纽约时报的文章“The Judges Being Pizza Doxxed in My Dead Son’s Name”）。这样下去，如果美国的政治家们对此没有自觉，美国的政治就会变成丛林政治，美国民主、法治和文明就会衰落得更快。

中国当代有没有语言霸凌、以丑为美的问题呢？当年薄熙来的“打黑除恶“，听起来很有正当性。还有新疆的打击“恐怖主义”行动，浙江省的“除六霸”，打击黑恶势力与刑事犯罪等等。这些听起来都名正言顺，其实很多可能既是名不符实又是语言霸凌。说你黑你就黑，不黑也黑。当年薄熙来是不是借“唱红打黑”的名义铲除了不少民营企业家？新疆的打击“恐怖主义”行动是否也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温州的“除六霸”是否将家庭教会“罪名刑事化、”“人格黑恶化”？这些问题其实都需要回答。

如果给不听话的组织或个人安上一个罪名，以打击异己，那么这些罪名，实际上也是一种政治语言的腐败，是名不符实、语言霸凌。而且后果也很严重，就像毛泽东骂彭德怀导致后者在文革中被斗致死一样。在今天的社会，如上所述，类似问题也很严重。

政治语言的腐败与反腐败是民主与威权博弈的重要一环。言不由衷、名不符实、语言霸凌、以丑为美都是民主和文明社会必须警惕与防范的丑陋现象，且后果极其严重。无论是这些语言的使用者还是听众，对此都要有所警惕，中美皆然。下面两篇文章我们会继续讨论中美语言腐败的其他几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