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数:一篇被国内某主流文学期刊编辑判了“死刑”的散文
前段时间参加某文学扶持计划。我的导师(一位资深的体制内文学编辑)在审读后,给出了如下“判词”:
“你的叙述方式和表达特点,不利于发表。”
这是一个诚实的评价。但为了精确起见,我将其修订为:
“(你的叙述方式和表达特点),不利于在【中国大陆】发表。”
于是,我把它发在了这里。文字无罪,只是放错了地方。
第一乐章:秋雁两行江上雨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耳畔依稀传来隔壁班同学背诵诗文的声音。自习课上,坐在窗边的我,则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班服。黑板上的日历显示着二〇一六年九月的某个日期,正是滨城秋雨霏霏的时节。新发的数学练习卷上,有一道关乎部分参加了长征的红军的年龄的统计题。而那一行汉字,生生地冲破了名为“平均数”、“样本容量”的桎梏,猛然扎进了我的眼帘:
“胡耀邦,十九岁。”
——原来啊,那个被课本定义为“伟人”的“胡耀邦”,在初登历史舞台的刹那,也不过就比现在的我,年长了五岁啊……
“读一读,信心足;喊一喊,知识满。”空气骤然滞重,同学们翻动书册的声音似是来自某个遥远的国度。唯独我的思绪,跨越了八十余载的光阴,回到了一九三五年的锚点。
在那条寒彻骨髓的应试数学的“铁索”下,在那堆宛若冰碴般的“统计数据”里,我却在他的身上,感到了唯一的一丝“云崖之暖”。
彼时,他还是一个如此飞扬明亮的少年啊!却在那个动荡的、流亡的、九死一生的长征路上,跋涉于雪山、草地……
“世人问我胡为乎?我问世人:胡不鸣?胡不归?胡不耀邦?!”十四岁的我,按出笔尖,在答题卡上本该写下“19”的位置,郑重写下胡耀邦的名字;也就此,划破了统计学的栅栏,直接触碰到了他的那身尚带有草地泥土气息的军装……
第二乐章:天南地北的人,讲道理的是知己
“有的同学,可别以为自己会写点看似漂亮的话就了不起了!”
第二天的班会上,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全体同学,最后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数理化一起挂科,三门红灯!还考重点高中呢……真把大连当你们呼伦贝尔了?”
“挂科”,在大学里意味着不及格。在初三就用这个词,是一种夸张的羞辱。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希望地面能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在这个班集体里,我的那双曾在大草原上挽起长弓,降伏烈马的手,由于无措,更是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你看她那土样子!就凭一个小乡巴佬,还想——”那几个女孩的声音不大,可话语却恰巧钻进我的耳中。
“我土我的!关你们什么事?”蓦地,我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她们的方向奔去。岂料,却换来一顶沉甸甸的、当时尚不能理解的、恶毒的帽子——“不守妇道”。
就在此刻,那个十九岁的红军战士胡耀邦的身影,成了我精神流亡史诗的第一道时空坐标。
而十四岁的我,坐在所谓重点初中的教室里,被数学题目、物理公式、化学元素,折磨到“碎裂”,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异类。
那张练习卷上,胡耀邦的名字,让我看到的不仅是“统计材料”,更是一种关于“就此出发”和“不甘认命”的可能性。我比他小五岁,我的“长征”,是在数理化的红灯所架构的无形罗网中挣扎求生;他比我大五岁,他的“长征”是在草地和子弹之间不住穿梭。
十九岁的他,走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肺部因缺氧而灼烧,身后是围追堵截。他的战场是雪山、草地。
十四岁的我,坐在重点初中的教室里,灵魂因霸凌和公式而碎裂,身后是“不守妇道”的流言。我的战场是数理化的红灯。
本质上,我们都是被秩序驱逐的人。
他,不甘认命于那个风雨飘零的的旧时代。
我,不甘认命于这所“众数”般的学校。
他,和那个时代一起,选择了身体的“北上”。
而我,孤身一人,选择了精神的“北上”。
第三乐章:妄图寻一人,留片语答允
二〇一七年秋,我带着一张永远停留在“查无此人”的公办高中录取通知书,在精神病院冰冷的大铁门后,透过那高窗,依稀看见,梧桐树在滨城的秋雨里瑟瑟发抖。
当时,我曾以为自己永远推不开教室的寒窗,能且只能在数理化题库面前瑟瑟发抖。
“姐姐,这道二次函数题,你能教教我吗?”封闭病区里,有个初三的小妹妹手捧一叠练习册向我走来。她揪着自己的长发,有些局促地开了口。
“害,我中考数学都没及格。”我摆了摆缠着厚厚的纱布的手,语气蕴含着淡淡的疏离。
“那……指导一下我的化学也行啊!”她并不气馁,递给我一本摊开的《王后雄学案》。化学更差的我,双手颤抖着接过,生怕“王后雄”会差遣分子的大蜘蛛来蜇我或者咬我一样:
“钾钠银氢铵正一,钙锌钡镁正二价。”
“单质零价永不变。”
“哦,”望着小妹妹期待的、仍对普世意义上的“化学”怀有渴慕之心的眼神,我徐徐开口,“单质,是极为纯粹的,是颇有风骨的。它,永远不会与世俗发生电荷的交换。不亏欠谁的,更不依附于谁。”
……
应试学案,是复杂、功利、充满杂质的混合物。
偏偏,我就是那个“单质”。就连吞服安眠药的冲动,都会留下质数的痕迹——又名素数。代表质朴、本真、纯粹。除了一和它本身,永远不会被任何数整除。
摊开的学案,曾是凌迟我魂魄的刑具。
但我想,当那句“单质零价”被我传递出去时,化学式,就不再是束缚我的栅栏;而是,我用来光耀城邦的电子阵列。
在几近被当今社会放逐的八十年代,胡耀邦,一直致力于平反别人的冤假错案。纵然那山路,曲折而漫长。
凉风乍起。胡耀邦,已然翻过他的山。而我,也该启程了。
——去尝试平反自己的冤假错案。
第四乐章:行过陡山峭河见大荒,可易变为人间
踏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日子,那个初三的小妹妹特地来为我践行:“姐姐,祝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哦!”
昭昭如愿……
昭?昭!
我五岁那年,全家搬到了新的出租屋。房东李爷爷是一九三五年生人,特别喜欢小孩子。有一天,在客厅里,他一脸肃穆地,和我讲起了一段陈年往事:
“当年,爷爷是全省唯一一名入读北京大学数学系的考生。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温柔的朋友……”
“我还很喜欢写诗歌。学校里有一个林昭的诗友,和你一样是女孩子……”
“林……昭?”小小的我,反复回味着这个名字,“怎么写呢?”
“看好了,孩子……”闻言,李爷爷掏出他那素不离身的纸笔,写下了林奶奶的名字。
“哦,爷爷。这个‘昭’啊?”阳光,照着纸上墨迹未干的“林昭”二字,那个眉妆浅浅,心事不浅的小人儿,尽管尚未理解它的重量,但仍絮絮着:
“前几天爸爸带我读古书的时候,特地提到了这句话:昭者,光明之至,盛久而不昧者也……就是林奶奶这个‘昭’哦!哎对了李爷爷,林奶奶长得好看不?喜欢写什么诗啊?是幼儿园让背的杜甫的那种吗?你们……说话多吗?现在呢,现在你俩还有联系吗……”
我清楚地看见,李爷爷常年握笔的手,在膝上痉挛地攥紧了:“可是,终于有一天,爷爷啊,被赶出了校门……你林奶奶啊……她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哼!李爷爷大坏蛋!又讲没头没尾的破故事!”我撅起嘴,有些懊恼地跳着脚,“哦不不不,爷爷!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一会儿还得你来教我那些读不懂的奥数题呢!不许耍赖哦……哎呀听见没啊!”我抓着李爷爷的手臂使劲地摇,这其间,有几颗冰凉的泪珠,木然地砸在了我的腮边,手背……
(间奏)
……
第五乐章:未改正畸腔膛,少年好光景同君死生共尝
“也真难为了她。容貌呢,不是一等一的出挑,还是那样的家庭,又没有子嗣,竟也熬到今天这位份。”
听着听着《甄嬛传》里,老宫女崔槿汐对新嫔妃安陵容的评价,眼前幻化出了海拔四千米的雪山。少女正和少年一起,共尝那种缺氧的、灼烧的、却无比纯粹的光景。
那个少女,她叫“冰乐”,已有十九岁。
那个少年,他叫“胡耀邦”,时年十九岁。
举起手中酒弧,我为自己斟满岷山的覆雪,也斟满历史的佳酿,一饮而尽。敬胡耀邦,他像质数般独立无二,如一干二净的黎明。
至此,所有的数,仍深陷泥潭。
众数,急求破局——
在虚空与捕风中,追寻净土。
逆风不解,挟雨伴雪——
摧梅折枝去;
质数,发誓永远留在那里——
只愿,化其为一座丰碑。
期盼明月,期盼朝阳——
期盼春风浴。
纷纷杂杂,何须追随?
特立独行,心中永恒。
快马悠扬,花趁天涯——
长征未尽。
光明,尚在途中。
注:乐章标题源自个人长期反复聆听的歌词记忆。这些词句与胡耀邦那场红色的长征、冰乐那场灰色的长征,在后者十四岁那年的秋雨里,宿命般地会师。
后记:
标题:喂养一个 24 岁的阿斯伯格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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