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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在六朝以前各種可能因素的啟廸(第二節 望祀的可能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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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上文第一節,我們在中國古代文化中,尋找到古人在大陸文化的啟迪之下,成為了很視覺型的一個民族,跟海洋文化中的一無可望形成了一個對比!第二節會從古人的「望祀」的宗教的文化角度,來體會一下跟「寓目之美觀」所衍生出來原型。

2.2望祀的啟示

 2.2.1「望」與祭祀的關係

根據《釋名.釋姿容》:「望,茫也,遠視茫茫也。」[1]《廣雅.釋詁一》:「望,視也。」[2]《衛風.河廣》:「誰謂宋遠,跂予望之。」[3]鄭玄(127-200)箋:「跂足則可以望見之。」[4]由此可見,「望」,有著遠視之意。

但原來「望」,跟宗教祭祀也有關連。根據《說文解字》,「望」其意曰:「出亡在外,望其還也」[5]表面看跟祭祀似毫無關係。不過據《淮南子.人間》有「郊望褅嘗」一句,許慎卻注曰:「郊,祭天,望,祭日月星辰山川也。褅、嘗,祭宗廟也」[6] 據《尚書.虞書.舜典》曰:「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歲二月,東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后。」[7]由此可見,「望」,即如許慎所言,是對日月山川的祭祀。 

2.2.2「望祀」的規制

據古籍所載,「望祀」有其規格,不是隨便為之。《左傳.僖公》(傳三一.三):「望,郊之細也,不郊,亦無望可也。」[8]又《左傳.宣公》(傳三.一):「三年,春,不郊,而望,皆非禮也。望,郊之屬也。不郊,亦無望可也。」[9]由此可見,望祀是郊祀之細分。據《禮記.王制》曰:「諸侯之於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天子五年一巡守。歲二月,東巡守至于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覲諸侯,問百年者就見之。」[10]又《禮記.郊特牲》:「天子適四方,先柴。郊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大報天而主日也。」[11]據此推論,只有天子才能舉行郊祀的。

但隨著周朝天子威望下降,作為諸侯也可僭越為之。於是在《禮記.禮運》中見孔子不禁嘆息:「於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12]然而當有人仍守郊望之禮的時候,孔子又不禁讚美起來。據《左傳.哀公》(傳六.四)曰:「初,昭王有疾,卜曰:『河為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漢、雎、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13]顯然,天子才能作郊祀,諸侯只能在封土內作望祀。[14]

此外,關於望祀,不僅有專人負責,而且還有一定儀禮,可謂一絲不苟。例如:《周禮.春官宗伯第三》曰:「男巫,掌望祀、望衍,授號,旁招以茅。冬堂贈,無方無筭。春招弭,以除疾病。王弔,則與祝前。」[15]又《周禮.地官司徒第二》曰:「牧人,掌牧六牲而阜蕃其物,以共祭祀之牲牷。凡陽祀,用騂牲毛之;陰祀,用黝牲毛之;望祀,各以其方之色牲毛之。凡時祀之牲,必用牷物。凡外祭毀事,用尨可也。凡祭祀,共其犧牲,以授充人繫之。凡牲不繫者,共奉之。」[16]

2.2.3「望祀」與寓目的經驗

據《字彙.月部》:「望,祭名,望而祭之,故曰望。」 [17]遠望與祭祀的觀念聯繫起來,原來在中國古代文化中已有可聞。據白川靜所言,「望」表示望見遠方之咒儀的象形字,是訴諸所謂「見」之視官力行為;「見」,被推想成具有向對象推動之力。「望」是古代民族對外族的一種咒詛儀式。他從出土的大鐃全都在江南且與異族接壤來推論,認為大鐃這器具目的是在於對異族之咒能。而他再從那些器物全被埋在適於眺望的高處來推測其咒詛的方法,是從高處對異族舉行咒詛、壓服的儀式,如此舉行之儀式乃稱之為「望」。[18]

不過,遠望山川,卻同時有祭祀先人、招魂歸來及治癒靈魂的作用。據松田稔所言,在中國古代文化中有魂魄歸天、歸山之說。就歸天而言,其觀念來自《禮記》及《儀禮》等古籍,帶有周人及儒家的思想,具抽象思考的特色。就歸山而言,其觀念來自《楚辭》、《山海經》及楚墓出土資料等,帶有殷人及民間的思想,有具體思考的特色。由於山有令人神秘、畏懼及崇高的感受力,使人在登望時,有祭祖、招魂及治靈的作用。[19]

2.2.4小結

    大抵上,無論望祀山川,是天子、諸侯對異族咒詛、壓服,還是古人藉遠望山川來對祭祖、招魂或治靈,都或多或少跟寓目遠望有所關連。簡言之,在中國古代文化之中,人們寓目的經驗,跟宗教祭祀也是所關連的。總結以上兩節,我們分別從金玉衣冠、望祀兩個遠古文化的角度,來體會古人寓目的經驗、觀念。如果說前者是物質的,後者則是精神的,但都離不開人們寓目的經驗。[20]其實從文字看文化,說中華文化重視寓目觀望,或許未嘗不可。[21]



[1] [東漢]劉熙撰,[清]畢沅(1730-1797)疏證:《釋名疏證》,台北,廣文書局,1995年2月再版,頁81。

[2] [魏]張揖撰,[清]王念孫(1744-1832)校疏:《廣雅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5月第1版,頁32-33。

[3] 見註10,《詩經注析》,頁184。

[4] [東漢]鄭玄(127-200):《毛詩鄭箋》,台北,新興書局有限公司,1970年8月初版,頁26。

[5] [東漢]許慎撰,[宋]徐鉉(916-991)校:《說文解字》,香港,中華書局,1989年2月再版,

頁267。

[6] 何寧:《淮南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10月第1版,頁1254。

[7] [漢]孔安國撰,[清]阮元等注疏,楊家駱主編:《尚書注疏及補正》,台北,世界書局,1985年3月再版,頁12-13。

[8] 楊伯峻編:《春秋左傳注》上冊,台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3年修訂版,頁486-487。

[9] 見註31,《春秋左傳注》,頁668。

[10] 見註15,《禮記集解》,頁326-327。

[11] 見註15,《禮記集解》,頁688-689。

[12] 見註15,《禮記集解》,頁597-598。

[13] 見註31,《春秋左傳注》,頁1636。

[14] 日本考古文化學者白川靜認為,天子行郊祀,是祭天地與遠祖;諸侯行望祀,是祭當地的山川。其實,諸侯行望祀,是代天子履行祭祀權的一部分,所以天子按年巡守四方,為諸侯各地進行望祀。見白川靜:《中國古代の文化》,東京,講談社,平成10年1998年12月第11版,頁74。

[15]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黃侃(1886-1936)點校:《周禮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12月第1版,頁399。

[16] 見註38,《周禮注疏》,頁194-195。

[17] [明]梅膺祚(1570-1615)撰:《字彙》,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1年6月第1版,頁205。

[18] 見註37,《中國古代の文化》,<望の儀禮>,頁64-77。

[19] 松田稔:<魂魄歸山考>,《國學院雜誌》1985年11月,86卷:11號,頁168-169(156-170)。

[20] 吉川幸次郎在比較中西方文學發展的時候,提到中國人的抽象敘事詩,發展遠不及抒情敘景詩;這是因為中國人頗著重對身邊事物的觀察,描寫歌詠的都是日常身邊的事情。筆者認為這一點固然跟中華民族著重寫實有關,也跟中國人著重寓目的經驗有關。大抵上,他們都把注意力放在衣冠、山川等具體可見的物象之上,對抽象虛構的東西,自然就較少注意了。(見吉川幸次郎:《中國文學入門》,東京,講談社,平成10年1998年6月第26版,頁12-13。)

[21] 在對比中西方文化的時候,從海洋文化與陸地文化的比較,到拼音文字與象形文字的比較,我們或許可以看到中國文化著重寓目觀察的特質。據吳文超所言,腓尼基人首先創造拼音字母,後來由希臘羅馬人發揚光大,並傳至歐洲,而西方文化就是以字母為基礎的海洋文化。(見吳文超:<海洋文化與拼音文字>,頁1-5,輯於《吳文超集》,香港中國語文學會主編:《華語僑》,網址:www.huayuqiao.org/me...005年12月1 日)按其所說,中國文化則是以象形方塊為主的陸地文化。文字是文化的載體,也反過來影響和制約文化的發展。林庚說過:「(漢語)文字的象形性,很自然地容易喚起視覺上直接的參與,這就有利於語言上形象思維的更為活躍……象形同時又自然地帶來了方塊字……方塊字本來就是屬於空間而不是屬於時間的,屬於視覺而不是屬於聽覺的……中國山水詩之所以遠較西方突出,取得更多的成就,正與中國語言文字這一文化土壤是分不開的。」中國文字便於寓目觀看,從文字來看文化,中國文化(中華民族)著重寓目觀看的特質,由此可以理解的。(見林庚:<漢字與山水詩>,《文學遺產》,1995,6,頁4) 難怪龔鵬程更直接地指出,整個中國文化,是觀的文化,強調觀的,也鼓勵觀的。(見龔鵬程:《遊的精神文化史論》,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11月第1版,頁224-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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