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張吉安-溫柔地叩問歷史事件|幕間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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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6日至19日VITA SHORTS華語短片聯展在上海舉辦，今年共計呈現了超過60部短片、中長片，於上海德領館文化教育處、寰映影城、上海音樂廳、上海日領館新聞文化部四地開展了包括主題對話等多種活動。

西部影談作為本屆VITA SHORTS華語短片聯展的特約媒體，十分榮幸採訪到了終審委員會的評委張吉安導演。在本次對談中，西部影談記者與張吉安導演暢談他的影像創作序列以及風格來源，而關於短片節展以及短片的創作他也有獨特的感悟和體驗，在本次採訪中相信讀者可以一探究竟。

張吉安介紹：張吉安 2025「VITA SHORTS 華語短片聯展」終審評委。馬來西亞導演、編劇。2011年，在AiFM任職期間，憑藉文藝節目《安全考古地帶》和《鄉音考古》獲得“安卡莎國家廣播大獎。2017年，以“513事件”為口述藍本的短片《義山》入圍第22屆韓國釜山國際釜影展Wide Angle競賽單元。2021年，由其執導的奇幻恐怖電影《南巫》獲得第45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國際影評人聯盟獎，他憑藉該片獲得第57屆台灣電影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2023年，執導戲曲電影《五月雪》，該片獲得第80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電影與藝術獎特別提及。2024年，執導的電影《五月雪》獲得第四十八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新秀電影競賽（華語）」火鳥大獎最佳電影。2025年9月26日，榮獲第十二屆絲綢之路國際電影節“金絲路獎”最佳編劇。新片《地母》入圍2025年東京國際電影節主競賽。

採訪人：Phaedrus 西部影談記者

採訪時間： 2025年10月19日 上海音樂廳 上海 VITA SHORTS華語短片聯展

西部影談：張吉安導演您好，您在拍攝電影之前在馬來西亞的電台中擔任廣播人長達十餘年（12年），在這個領域獲得了諸多成就，2017年拍攝的首部短片《義山》，您可以講講是什麼契機讓您走上了電影導演的道路嗎？

張吉安：我生長的環境比較偏向鄉村，童年時能夠看到電影的機會不多。但因為住在馬來西亞與泰國的邊境，我們常常能接收到泰國電視台的信號。泰國的電視台經常會播放電影，比如香港的電影，或是香港的警匪片，偶爾也有一些大陸的電影。有趣的是，即使是中文電影，也會被配音成暹羅話，也就是泰語。

最初，我就是通過鄰國的電視台信號，觀看這些配上泰語的中文電影。後來有了VHS錄像帶，在那段歲月里，我們會去錄像帶中心租借錄像帶回家觀看，其中很多是香港電影和香港電視劇。漸漸地，在耳濡目染之下愛上了電影。

後來我學習了電影，但有一段時間並沒有直接去拍電影，反而花了將近20年的時間做了很多民間田野調查。我有一個想法：或許花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去做馬來西亞民間或歷史文獻的口述記錄，希望有朝一日能拍攝關於本土的故事。

我之所以急於進行這些調查與採集，主要原因是想講述關於馬來西亞本土華人的故事——這些華人，包括我們的祖輩，或許會比我們想像中更早離開這個世界。所以趁他們還在，我希望把他們的口述記錄下來，慢慢整理。當時我並不急着創作，甚至想過30歲之後再拍電影。沒想到，直到2017年我才拍成第一部短片。

西部影談：您的第一部作品《義山》，其內容涉及到了513排華事件的短片。這一元素其後在《五月雪》中也見到。請問您能簡單談談關注513排華事件的緣由以及拍攝的契機嗎？

注釋：513事件指1969年5月13日，馬來西亞第三屆大選後，反對黨在選舉中取得突破性進展。5月13日晚，首都吉隆坡爆發嚴重的種族衝突，主要發生在馬來人與華人之間。據官方報告，事件造成接近200人死亡，其中華裔佔大多數。馬來西亞政府隨後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國會暫停運作，成立國家行動理事會管理國家。這一事件對馬來西亞的種族關係和政治格局產生了深遠影響，成為該國歷史發展的重要轉折點。

張吉安：這部短片的創作契機，也是因為在做口述採集的過程中，發現了一處亂葬崗。那是1969年5月13日，馬來西亞發生的一場政治事故，導致許多華人成為受害者。這段歷史對很多當地華人的父輩來說，是難以說出口的，因為大家不敢提起那個白色恐怖的時期，華人是當時的主要死傷者。

發現這片亂葬崗之後，由於無從考究它的來源，我們想了一個辦法：每年5月13日紀念日的前夕或當天，全天候在那裏等待家屬來掃墓。我們等了十多年，最終採集到14位家屬的口述。

我當時對這部作品的初步創作想法是短片。這部短片在六年之後被拍成了一部長片——短片叫《義山》，長片叫《五月雪》。《五月雪》講述的是事件發生當晚的故事，以及49年後家屬尋找亂葬崗的過程，從而完成了這個敘事。對於很多第三代或第四代華人來說，他們都曾略微從父輩那裏聽過這段不堪的過去。我認為這部電影主要還是以這些罹難者家屬為出發點的作品，我們關懷那些活下來的人，他們如何經歷超過半個世紀的傷痛，尋找亂葬崗的脈絡，同時也完成了一種彼此心理創傷的安撫。

整部電影採用了非常詩意和文學的手法，而不是典型的歷史劇敘述方式。當然，我們也想避開許多敏感地帶，所以用了一種比較溫柔的方式，去叩問這段歷史事件：在過了半個世紀之後，家屬是否應該得到他們該知道的答案？這是電影中我們想向社會提出的方向，於是有了《五月雪》這部作品。

西部影談：那您剛才提到義山和五月雪都是關於這個513排華事件的故事，但是我注意到這兩個的特點是他們也都有戲曲類型，包括您剛說也有很多歌謠，我想問一下，您對戲曲對歌謠感興趣的一個原因。

張吉安：這與我的原生家庭也有關係。我的外婆本身是唱戲的，她從小就帶我去看戲曲，所以我對戲台、戲曲和民間歌謠並不陌生。後來當我走到田野調查這個領域時，在鄉區常常會遇到唱戲的老人家，或是從事民間藝術曲藝的老人，他們常常成為我採訪的對象。

很巧的是，當我在做五一三事件的田野調查時，發現吉隆坡的一個社區在當年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正好有一台戲在演出，那天唱的是《六月雪》。這讓我覺得冥冥中很多事情都有註定。當你做採集或田野工作越專注，就越會發現很多事情都是環環相扣的。即便沒有刻意安排，採集到的東西也可能一環扣着一環，某件事與另一件事之間似乎有着某種連接。

那時我才發現，原來1969年5月13日在吉隆坡的那個社區，正在上演《六月雪》，就是竇娥冤的故事。結果那天大家看戲看到一半，演到一半時，事件發生了。大家都慌忙逃離戲台，有些人逃不了就躲在戲台後面。後來大家在《五月雪》里看到的脈絡都不是憑空想像，而是我從那個社區採集到的真實個案。

很巧的是，我對戲曲又有研究，也比較熟悉。《竇娥冤》的故事在廣東粵劇中其實很常見，這就促成了我信手拈來的創作靈感。剛好又配合了這個歷史事件中那天晚上的這台戲，於是我決定將《六月雪》這個《竇娥冤》的故事轉換成我們電影的名稱《五月雪》。

這樣的轉換其實也契合了《竇娥冤》的內涵。關漢卿在寫這個故事時，寫的就是所謂的竇娥冤，講述國破人亡的故事。這與華人在國家獨立後拿到公民權，但有些人依然拿不到公民權，最終爆發種族暴動的歷史，有着內在的聯繫。我覺得它與《竇娥冤》的整個故事脈絡是相連接的，於是我們就決定用這種方式來敘事，形成了《五月雪》這部電影的整個故事結構。

西部影談：明白，您剛才其實提到了很多，您做田調鄉音考古等電影的積累，您的很多創作中也都包括了民族信仰和風土文化。比如您剛提到的《五月雪》。那您希望您的創作傳遞出的信號是什麼？

張吉安：作為馬來西亞第三代華人，我們提起這段悲痛的過去時，父輩往往不敢多談。後來我有機會採訪那些倖存下來的家屬，發現他們心中並沒有太多怨恨，只是想知道當年失去的家人究竟葬在何處。

我們都知道，在華人的傳統觀念里，即便一個人去世了，也希望能入土為安，希望知道親人葬在哪裏。身後事對每個人而言，尤其是對失去家人的家屬來說，是一種深切的悲痛，也是一種臨終的期盼——即便逝者已逝，仍希望他們能夠安息。而不是被隨意安葬在亂葬崗中。

當我發現這片亂葬崗，並聆聽了這些家屬的故事後，內心不禁湧起憐憫與同情。我在想，有多少人真正關心過，歷史事件發生後，那些逝去的人？不同的宗教對逝者去向有不同的說法——天國、天堂、極樂世界……但我認為，活下來的人心中始終有一塊空缺，他們的傷口始終無法癒合。

因此，在這部電影中，我們並不是要追究兇手是誰，而是希望關懷那些活下來的人，讓他們得到心靈的慰藉，讓他們知道，失去的親人已經得到妥善安葬，在那片墓地里入土為安。正是這樣的初衷，促使我拍攝了這部電影。

西部影談：您的新片《地母》前幾日官宣選入東京國際電影節以及金馬。在簡介中我看到它依舊發生於馬泰邊境，也依舊關於鬼神。可以簡單聊聊我們可以期待這部電影的什麼嗎？

以及本片中，範冰冰飾演的角色簡介中提到了她丈夫神秘死亡的故事。一位喪夫的女人，這類議題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個獨立而自主的女性角色，您可以透露下範冰冰飾演的角色是否滿足我們對一個“大女主”的期待，又或是它會是如何呈現的嗎？

張吉安：《地母》這個電影頗為有趣。範冰冰是主動來找我，表示希望合作。她看過《南巫》與《五月雪》，但從未飾演過東南亞這類帶有奇幻與神秘主義色彩的角色。她在觀看我的作品後，產生了嘗試的意願。起初我也有所顧慮，覺得這可能並不適合她，但後來感受到她的誠意，便帶她走訪了我所居住的村落，駐村體驗，與當地農夫交流。她花了約三個月時間，最終決定深入了解並嘗試這一角色，促成了此次合作。

這次回到家鄉，也是我繼首部作品之後，第四部重返馬泰邊界的創作。這次的故事有所不同，源於我幼時聽聞的一則鄉野傳奇：講述一位女農夫，白天務農，夜晚行醫治病。聽起來雖似鬼神題材，但我們並非側重靈異，而是圍繞女性與土地的關係展開敘事，同時也涉及邊界與離散的主題。

這位女農夫失去了丈夫，內心充滿未能彌補的遺憾——當年她的丈夫患病，她無力救治，最終離世。雖然講述的是另一個村落的故事，但作品依然離不開對邊界、土地與女性的關懷。

這部影片即將於10月27日在東京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進行首映，我們十分期待。這也是今年唯一一部入選主競賽的東南亞作品。回顧拍攝過程，我重返家鄉創作的心境與當年拍攝《南巫》時已有所不同。當時我大量使用素人演員，而這次則與範冰冰這樣的專業演員合作，團隊中還有來自香港地區與台灣地區的演員，匯聚兩岸三地的表演力量。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此次並非飾演中國人，而是出演馬來西亞人，這對我而言是一大挑戰。

通常，兩岸三地演員來到東南亞參演電影，多數仍扮演來自中國的角色，身份背景仍離不開中國人設定。而這次，我需要他們徹底轉變，從造型、妝容到語言都需重塑。劇中要求他們改變口音，講暹羅語、馬來語，以及帶有當地口音的華語（普通話），還有福建話與當地方言，同時還需學習當地的生活方式，例如夏季農耕。

範冰冰還需掌握一些民間巫術的簡單咒語，這些都具有相當難度。我希望通過這樣的合作，探索一種新的可能性：在當下，電影工作者的跨國合作已非新鮮事，而是必然趨勢。當兩岸三地的演員或劇組人員來到東南亞尋求合作時，我們不再處於被動位置，而是可以主動邀請他們參與東南亞本土作品的創作，共同探索新型電影風格的合作路徑。因此，這次合作是一次極具意義、跨越地域與領域的作品實踐。

西部影談：您從17年入行到現在其實只有8年，但是獲得的成就非凡，而且橫跨兩岸三地以及其他大洲，我相信有很多青年創作者會希望弄清楚您是如何做到的，那您在vita這麼一個鼓勵青年創作者的單元，會對於年輕或者說剛入行的創作者會有哪些建議嗎？

張吉安：不要急着拍電影。很多像我那一代，或是我同期的同學，畢業之後其實都擔心下一步該怎麼做。拍短片是很好的磨練，但有些人可能想跨過這一步，直接拍長片。我當時沒有急着想拍長片，甚至也沒有急着拍短片，主要原因是你應該了解自己的缺點和優點。不要急着拍，我相信念電影的人畢業之後想拍片的慾望是很明顯的，大家都無限擴張，但先做好導演功課，不怕時間慢慢來。

我覺得慢慢來不是拖泥帶水，而是先了解自己能夠做到什麼。每個人都要懂得了解最初和最終的自己，你拍片的目的是什麼？我當時設下一個目標：我拍片主要是想對這個國家、這個社會表達關注，更多聚焦人文關懷的議題。

定下這樣的目標和方向之後，我就覺得可以更多去做田野、採集社會關懷，做很多社區訪問，收集我要的故事。後來在收集故事的過程中，我自己也泥足深陷，開始對民間田調產生興趣，慢慢對歷史文獻、歌謠，甚至民間口述產生興趣，所以花了將近20年的時間。

這些並沒有白費，我建立了自己的資料庫。做了20年這方面的田調資料庫之後，現在拍電影反而不會找不到素材。這20年建立的資料庫，成為往後編劇或敘事很重要的養分和素材。這是我選擇的路。我曾和年輕朋友分享這方面經驗，他們說很漫長，可能沒辦法等那麼久。當然這是我的方法。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適合的方法，我覺得我只能提供參考。

無論如何，時間快慢還是要回歸到每個創作人本身，是否願意花一段時間做好導演功課。導演功課不只是田調，還包括平時有沒有看電影、有沒有走到民間去和人對話溝通，這些都是導演功課很重要的環節。你要問自己：到底要做什麼樣的功課，用什麼樣的裝備，花多少時間去裝備自己。這些歷程終究會回歸到你自己本身。

西部影談：那請問您覺得，參與此次影展，您認為最大的收穫或感悟是什麼？您覺得VITA和其他您參與過的電影節展有哪些不同？

張吉安：每次觀看短片時，我總覺得短片有其迷人之處。我常敬佩那些能把短片拍得很好的人，也常覺得自己並非拍短片的高手——當然這並非指我拍長片就一定出色，而是我難以在短時間內把一個故事講完整，因此我選擇了長篇創作。至今我只拍過兩部短片，後來也意識到自己拍得並不理想，因為我始終感到難以在有限篇幅內把故事說好。

因此，每當有短片電影節邀請我參與時，我大多會答應。主要原因是，我每次擔任評審，其實也是自我學習的過程。我想觀察年輕人是如何拍攝短片的。在評選過程中，除了評審工作，我也從他們的短片里看到許多敘事的可能性。

我常覺得，評審往往被看作高高在上、評判他人作品的角色。但其實，參與電影節評審對我們自己也是一種學習。我們可以通過這些短片或作品，去了解比我們年輕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新一代創作者——他們的語言與我們完全不同。

有時我總感到，像我們這樣年近半百的電影工作者，我們的方法可能已有些陳舊，敘事方式也已根深蒂固。我們其實更應該多觀看年輕一代的作品，從他們的敘事手法、導演思維中去聆聽、去理解，從而更多了解新時代的想法。因此我認為這是雙向的：我是來評審的，同時也是來學習的。

西部影談：這就是全部的問題了！感謝張導的真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