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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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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面與結構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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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以前,我媽常帶我去兄弟飯店飲茶,約會的對象是她的一位同學。那位阿姨有兩個女兒,跟我年紀相仿。她們總是打扮得很漂亮,也很有禮貌——食物掉在桌上,會不動聲色地撿起來放進嘴裡,沒有一絲張皇。

我們幾乎不曾說過話。整頓飯,是我媽跟她同學在聊天,我們三個小孩安靜地吃著自己的東西。

我後來想過,我羨慕的到底是什麼。不是禮貌,那項我也具備,掉了食物我一樣會若無其事地撿起來吃,這不構成落差。真正拉出差距的,只有一件事:她們被打扮得很漂亮。

如果借用我熟悉的語言來說——同樣結構完整、性能達標的兩棟建築,一棟做了外牆裝修,一棟是清水模素面。內在的鋼筋、內在的規矩、內在的禮貌,我們是同一個等級的。落差只發生在立面上。

那時候我還沒有能力把這件事拆解到這麼細,我只知道,每次飲茶結束,心裡都會有一點點、很小很小的東西被觸動。不是嫉妒,是更軟的東西,接近一種疑問:為什麼沒有人這樣對待我?

這個疑問累積了很多次,直到某一次,在自家浴室裡,我一個人站著,突然對自己提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為什麼我是我,她們是她們?

小一的我當然想不出真正的答案。但我給了自己一個說法——我們家不一樣,父母也不同。我把這句話當成結案報告,蓋了章,收進檔案夾。從那之後,我幾乎再也沒有羨慕過誰。不論家境如何、父母怎麼對待我、我開心或難過,那個開關,就是不再打開。

這件事我一直以為,自己處理得很漂亮。一個六歲的孩子,靠一句自我對話,就完成了情緒的止血——聽起來像是某種早熟的堅強。

但最近跟朋友聊天,聊到人面對負面情緒時,通常會走向兩種路徑:打,或者跑。這句話讓我重新回頭檢查那份「結案報告」,發現裡面藏著一個我當年沒有標註出來的變因。

我媽面對她的母親、面對她的丈夫,用的是同一套策略:表面順從,背後抱怨。這是一種偽裝過的「跑」——不正面衝突,但透過私下宣洩來卸壓,因為她打不過她的媽媽,也打不過她的丈夫。

但她對我,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策略:直接控制。

我是她唯一可以直接施力的對象。她的行為模式從來不是性格使然,而是精準地依照對象在權力位階上的位置,切換對應的手段——對上位者,順從;對我,控制。

回頭看,「裝飾」跟「控制」,其實是兩種心力投注方向完全相反的動作。裝飾是朝外的——把孩子打理好,讓她被別人看見、被稱讚,本質上帶著一種放手,願意讓孩子成為被觀看、被展示的存在。控制則是朝內收攏的——不是要讓妳被看見得更好,是要確保妳留在可以掌握的範圍內,不失控。

我不是沒有被在意。我其實被高度在意,只是這份在意,從來沒有以裝飾的形式出現過。

於是那句「我們家不一樣」,重新被打開來看,其實根本不是在陳述家境。那是六歲的我,用一句自己能承受的語言,包裝了一個更巨大、更難直視的事實:我不會被那樣愛。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浴室裡完成的,是一次情緒的止血。現在我知道,那其實是一次結構降級——我把一份關係性的渴望(希望有人願意花心力把我打理成被好好看見的樣子),重新歸類成一項結構性的既定條件(家境不同)。降級之後,這份渴望就不再像一道會持續發痛的裂縫,而變成一項中性的材料規格差異,像「我家在南部、他家在北部」一樣,不再需要任何人回應。

這個工程手法在小一的我身上運作得極其成功,成功到我此後再也不曾為此感到痛。但工程上有一個常識是:降級處理,通常是為了讓結構「能繼續使用」,不代表裂縫「真的癒合」了。它只是不再顯性地滲水,不代表底層的應力消失了。

我媽從來沒有停止說她愛我。但我從未真正相信過。因為愛一個人,不應該是她對我的那種方式——不應該是收攏,是掌控,是確保我留在她能看見、能施力的範圍內。她說出口的字,跟她做出來的行為,長期對不上。而任何一個長期觀察同一個訊號源的人,最終都會相信行為,不會相信語言。這不是我的偏執,這是任何人在她的位置上都會做出的合理推論。

我不打算替她加一層濾鏡,說她其實也是愛我的,只是方式不同——那種話聽起來像安慰,實際上是把落差的責任,悄悄推回給我去消化。我已經很清楚地把這個結構畫出來了,不需要再假裝看不見。

那道小小的、關於「打扮漂亮」的羨慕,最終照見的,不是我對物質、對外貌的渴望。它照見的是一個更早、更深的空缺——我渴望被一種展示性的心力對待,而我得到的,是收攏性的控制。而那個六歲就在浴室裡自己把這條線掐斷的孩子,用的方法,跟她的母親一模一樣:當我打不過這個事實的時候,我沒有選擇跑,我選擇了控制——控制自己,不再期待。

裂縫沒有消失,只是被我自己,用同一套家傳的工法,重新粉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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