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反烏托邦的愛——讀老舍 《離婚》
老舍說作品中最喜歡《離婚》,筆觸細膩之處在於,一字一句寫出人困在心牢裡的折磨。
小說高舉 「離婚」 的旗幟,設計了一個「人人都想離婚,卻沒有一個人離婚」的困局。
吳太太挨了打,最後說「不離了」;邱太太知道丈夫在外養人,也勉強笑著說「何必呢,離婚這事兒……」話沒說完,意思卻已說盡。老李每問完一句「你不離婚了?」,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又一個不離婚的。老舍藉老李之口說:「將就是必要的;不將就,只好根本取消婚姻制度。」話說得輕,底下壓著的卻是整個社會對個人意志的悄然吞沒。這種妥協,折射出傳統文化深處的某種保守與惰性——敷衍、將就、缺乏徹底改變的勇氣。
老李是書中最有「詩意」的人,卻也是最徹底的失敗者。他念小說給太太聽,「可笑的地方她沒笑,重讀的地方她沒反應,她只呆呆地看著燈」;念完,太太說的是「哟,小英的褲子還得補補呢」。除夕夜他獨坐燭光下,「街上越亂,他越覺得寂寞」,恨不得像爆竹那樣把自己在空中炸碎。書中有一句話說:「他只有兩條路可走:去空洞地做夢,或切實地活著。」老李選了前者,最終兩者皆失。
老舍沒有虛無式的冷嘲,而是通透地同情著每一個掙扎在「肚子的天國」裡的普通人——「所長是官僚兼土匪,小趙是騙子兼科員,張大哥是男性媒婆,吳太極是飯桶兼把式匠。」每個人身兼兩種身分,正職是謀生,副業是人性的某種扭曲。連寄生蟲般的丁二爺,也能為了報恩爆發出驚人的義氣——他獨自在後海蘆葦叢中制服小趙,取回房契,而後一人走向天橋。老舍的幽默從來不輕鬆,他用笑聲把人釘在牆上,讓讀者笑完之後感到一陣涼意。
終於,老李辭了職,帶著丁二爺離開北平。張大哥在單位冷冷說了一句:「他不久就得回來,他能忘了北平?」這句話是詛咒,也是預言。
老李的離去,是對這攤沉悶死水的無聲抵抗,也為這場充滿妥協的悲喜劇,留下了最後一抹理想主義的光亮。世界困住人,不需要鐵窗,只需要讓人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離婚》說的是婚姻,照見整個社會在新舊交替之際的集體猶豫與彷徨。 讓人不禁膽戰的是,時至今日,相似的困局仍不斷重演,重覆示現,恍若一則警世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