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永遠不會抵達
夜裡的高速公路一直亮著,車燈從身旁一盞一盞掠過,遠方的城市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隧道在前方張開黑色的入口,進去以後,玻璃兩側只剩規律閃動的燈,像有人沿著很長的牆面一盞接著一盞地把時間點亮,人們總以為自己必須帶著某種近乎執拗的狂熱去運轉這個世界,於是在每一個晝夜交替的縫隙裡無止境地將自己擠壓進那些轉動不息的齒輪之間,前方的車流密密地往同一個方向移動,每一盞尾燈都像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靠近、重疊、離開,又在後照鏡裡縮成很小的一點,以為這樣就能讓所有的崩塌在抵達眼前之前止步,雨開始細密地貼在車窗上,原本清楚的城市逐漸變得柔軟,紅色的燈被拉長成一道一道流動的痕跡,指尖劃過玻璃留下的那一小塊清晰裡,遠方亮著燈的微小窗戶藏著無數與自己毫無交集的生活,那些生命沿著道路向後退去,卻又奇異地留在心裡,像雨水沿著玻璃慢慢匯聚,帶著更多水一起往下滑,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從未真正離開過,只是在每一次急促的吐納間被暫時無視,直到周遭的一切開始以一種近乎殘忍的速律回饋過來,好的壞的、溫柔的饋贈與刺骨的遺憾,最終都以相同的頻率鋪天蓋地地折返。
車子駛出隧道,整座城市忽然在前方展開,密密麻麻的高樓散落在夜色裡,橋上的燈光像另一條平行的河流,飛機從很遠的天空掠過,留下幾秒鐘幾乎看不見的聲音,世界正在以一種遠超過人的速度交換著東西,一個人失去什麼,另一個地方就有人得到什麼,一盞燈熄滅,另一盞燈亮起,那些東西沿著看不見的道路彼此追趕,繞過城市、河流與山,最後又以無法預料的方式回到身邊,眼前的視野總是那麼狹窄而帶有著某種無法察覺的偏見,把所有帶著惡意或善意靠近的身影都揉碎在自己投射出的陰影裡,總是在那些突如其來的刺痛中感到茫然,以為有些壞人裝成了好人來到生命深處,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選擇了滯留,還是環境不肯放過每一個試圖呼吸的靈魂。眼前的視野總是那麼狹窄而侷限,把所有帶著惡意或善意靠近的身影都揉碎在自己投射出的陰影裡,卻忘了自己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腳下那一小片乾涸的土地,道路繼續向前,收費站、交流道、休息站、路旁偶爾出現的便利商店,一個接著一個從眼前經過,凌晨還亮著的燈、站在路邊抽菸的人、昏黃燈下的貨車、牽著狗走過很短一段路的身影,每一個陌生的人都帶著一小塊永遠無法完整知道的生命,而自己只是經過,卻已經感覺那些生命在自己身上留下極細微的重量,如果格局升高到讓自己進入一種又喜歡又舒服的地位與姿態,手裡那把用來判斷世界的尺就會慢慢變得柔軟,不再需要為那些刺痛而陷入無休止的痛苦。
潮濕的空氣帶著沉悶的水氣拂過臉龐,天空中懸著一塊抹不開的灰藍,車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拉扯成一條極長而緩慢的絲線,車輪卻仍沿著高速公路向前,橋樑、隧道、交流道與一盞又一盞路燈在眼前快速退去,遠方的城市依舊在視野不及的地方無聲地劇烈運轉著。人們總以為自己必須帶著某種近乎執拗的狂熱去運轉這個世界,於是在每一個晝夜交替的縫隙裡,無止境地將自己擠壓進那些轉動不息的齒輪之間,試圖用呼吸去填補時間的裂痕,以為這樣就能讓所有的崩塌在抵達眼前之前止步。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路面留下大片濕亮的光,車燈照過去,每一道水痕都短暫地閃了一下,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像水面上的細紋,沿著看不見的方向向外擴散。那不是一種能夠輕易停下的本能,眼睜睜看著遙遠角落裡的微小刺痛透過空氣傳導過來,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未曾歇止的共振,將整個人浸泡在無邊無際的酸楚與疲憊之中。天空從黑色慢慢變成灰藍,遠方的山開始浮出輪廓,城市裡一扇又一扇窗亮起來,像有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時醒來,其實自己一直都是準備好拯救世界的,只是過去從未真正明白這一點,也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可以更舒服地活著,只是過往連一秒鐘都無法忍受他人受苦,當感覺與關心的範圍擴充得越來越遠,就只是讓自己在無邊無際的共振裡變得痛苦難受而已,但那也沒有關係的,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覺得道路其實一直都知道怎麼走,彎道會彎,隧道會結束,橋會通往另一側,遠方的燈也會一盞一盞地靠近,依然會看見那些人,依然會為陌生的疼痛停留一瞬,依然會在某些事情靠近時伸出手,只是那隻手開始有自己的位置,車子繼續向前,世界也繼續加速,所有離開的東西沿著另一條看不見的路慢慢回來,坐在其中,感覺風從車窗縫隙裡輕輕進來,帶著清晨的氣味,像某種很久以前就存在、此刻才終於靠近的東西。
然而道路如此漫長,世界如此遼闊,當她能夠看見的地方越來越遠,那些傳來的震動也越來越密集,像無數細小的雨點落在同一片皮膚上,直到想起屋內的沉香煙氣絲絲縷縷地升起,在半空中徘徊不去,如同那些滲透進骨血裡的執念,明知道範圍越是向外蔓延,接收到的震動就越是令人難以招架,卻依然無法收回觸角。但這一切似乎本該如此,任由這種黏滯而緩慢的情感在空氣中發酵,有的承載與不安,早已與這個世界運轉的脈動緊緊纏繞在一起,無法分割,亦不必分割。車子仍然向前,天色也仍然亮起來,她靠著椅背,讓自己的呼吸慢慢變長,讓那些遙遠的聲音繼續存在於世界各處,而自己也留在自己的身體裡,與道路一起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