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范琪斐的「勇闖中國」（一）：觀察不夠細膩的西村大院

被視為立場親綠的前資深駐美特派記者、現任LINE《Today看世界》主持人的范琪斐，日前在其YouTube頻道上以「勇闖中國」為題分享了首度訪問中國大陸的觀察。儘管過去我曾批評她不做功課，直到如今我看過了這集節目，仍是這樣覺得，但在媒體界以論資排輩，以下我仍會以「范姊」來稱呼，以表尊重。

這個春節，我有三天時間造訪成都，這是自由行，沒有跟團，也沒有涉及任何中國大陸官方、半官方給予的資金補助或是報導交換。在范姊節目中提到的西村大院，成為了我這次其中一個主要參訪的重點。這棟建築物的建造者，是2025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來自中國大陸的建築師劉家琨。十年前，也就是2015年，西村大院落成於劉家琨的家鄉成都，且是其最重要的代表作。

如果從成都地鐵文化宮站步行，約10分鐘可抵達成都西村大院北沿街主立面（貝森北路一側），也是整個項目最具象徵性的外觀展示面，也是建築師劉家琨「當代川西民居」設計理念的核心呈現。映入眼簾的，是這棟東西長 237 公尺、南北長 178 公尺的 C 型半圍合清水混凝土建築，是西村大院的主體。它摒棄了傳統商業體的封閉盒子設計，以巨型框架柱 + 大跨度懸挑結構，打造出全開放、半室外的灰空間，既還原了川西民居「圍合而不封閉」的院落特質，也用樸素的工業風質感，實現了建築師「低技建造、回歸本體」的設計思路，拒絕過度裝修，只保留建築本身的結構美感。

標誌性空中跑道畫面最上方的架空環形廊道，就是西村大院最出圈的 1.6 公里空中立體跑道。它並非平層設計，而是從地面一路盤旋抬升至屋頂，串聯起建築 2-5 層，全程免費開放，既是居民日常跑步、騎行的運動空間，也是整個建築的「空中遊覽動線」，沿著它可直達屋頂平台，俯瞰整個中庭足球場與竹林庭院，遠眺城西天際線。

而建築 1-2 層為開放式商鋪、無遮擋的外擺區域，完全契合成都「市井休閒」的生活習性。這裡沒有傳統商場的門禁與封閉門面，隨處可進入的廊道、留足的公共空間，讓它不只是一個打卡地標，更是一個融合了居住、辦公、商業、休閒的「開放式社區」，也是成都城西年輕人的文藝與夜生活聚集地。

這絕對不是范姊口中「我覺得那個是一個非常美的建築物。我覺得藝術成就非常非常非常的高。然後我看了以後也非常的感動......這次我就是去看了劉家琨的作品之後我非常滿意」如此簡單的詞彙一語帶過。

從一樓進入建築物內部，是來到西村大院核心中庭的川西竹林庭院與疊水景觀區，這裡也非范姊短短三句話「他會用很多竹子。因為主要是因為竹子再生的速度很快，所以他非常重視環保」就能表達，實際上，這裡成片的高大竹林並非簡單的景觀造景，而是完整復刻了川西傳統民居「竹里房櫳一徑深」的院落意境。設計師以本土慈竹打造出半私密的軟圍合空間，既隔絕了中庭的喧鬧，營造出清幽避世的氛圍，又以柔韌的自然質感，中和了清水混凝土建築的硬朗工業風，實現了「剛柔並濟、自然共生」的設計理念，也是整個大院裡最能體現成都「鬧中取靜」生活哲學的區域。

眼前的階梯式疊水與湧泉水景，是對川西平原「林盤水系」傳統格局的現代化還原。淺水池、緩疊坡的親水設計，弱化了建築的冰冷感，流動的水聲更能有效隔絕外界雜音，打造出專屬的寧靜聲場；同時水景與竹林相互映襯，完整還原了成都本土「水網 + 林盤」的鄉土地貌特質，讓現代建築裡藏進了原生的在地風土。

而西村大院內部的垂直樓梯間，是整個項目「粗野主義美學」「低技在地建造」設計理念的極致體現區域，也是大院裡小眾的工業風、極簡風出片聖地。眼前凹凸質感的牆體，是西村大院最具代表性的再生頁岩磚毛面牆，淺色帶編織紋理的區域，則是項目獨有的竹模清水混凝土。這裡的磚材均採用成都本地拆遷回收的舊磚、頁岩廢料壓製而成的再生環保磚，沒有做額外的飾面打磨，直接保留了砌築的原始粗糙肌理，既壓低了建造成本，也以原生的質感還原了川西民居夯土磚牆的樸素氣質，同時實現了建築師「以平常建材做不平常設計」的核心理念。而竹模混凝土，則是用川西本土的竹片作為澆築模板，脫模後天然留下竹編紋理，把成都最具代表性的竹文化，以建築結構本身的形式融入細節，而非表面的裝飾符號。

樓梯扶手直接採用建築施工最常見的螺紋鋼筋作為主材，僅做了簡單的防鏽與表面處理，搭配木質扶手，完全摒棄了傳統樓梯的裝飾性欄杆設計。這種「結構即裝飾」的手法，是整個西村大院工業風的靈魂核心 —— 不用昂貴的進口材料，只用最本土、最常見的建材，就能打造出極具力量感與辨識度的空間，也是建築師劉家琨「平常建築」理論的經典展現。

狹長的樓梯間，以一面粗獷的肌理牆，搭配另一面極簡的素水泥平牆，一繁一簡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在狹小的垂直空間裡製造出飽滿的層次與張力；同時它不僅是連接各樓層的交通核，更是一個獨立的、有氛圍感的私密小空間，和項目整體「半開放半圍合」的院落邏輯一脈相承。

正如范姊在節目中所言，「裡面很多建材，他其實是使用當初汶川地震那時候留下來的一些建材」。根據一條視頻2025年在《澎湃新聞》上刊出的文章指出，西村大院裡使用的許多磚塊是劉家琨研發出的環保材料——再生磚。報導指出，「2008年汶川地震發生後，劉家琨親自去了災區，看到許多因地震而坍塌的建築，他便帶著當地工人用這些廢墟材料作骨料，摻上切斷的麥稭作纖維，再加進去水泥、沙，做成新的磚塊造新房。之後，劉家琨把再生磚概念擴大，城市里拆房子的廢料都是再生磚的原材料。因地制宜取材料、根據當地工人的施工技藝進行建造——是劉家琨多年來堅持的『低技策略』」。

爬上五樓，西村大院的靈魂核心 —— 近40 畝全開放中央公共中庭一覽無遺，這也是這個建築物最具顛覆性設計、最能體現成都在地生活氣質的核心區域。中央運動中庭顛覆了常規的公共空間設計，畫面中最醒目的標準足球場與多片籃球場，是中國大陸商業建築中極為罕見的規劃邏輯 —— 建築師將地塊最核心、商業價值最高的區域，完全無償留給了市民公共活動，沒有修建任何商業建築。此外，這裡也是成都市全民健身中心官方認定的示範點位，足球場可靈活切換為 11 人制標準場地，配套專業夜場燈光，是成都城西知名的民間足球賽事舉辦地；籃球場免費對外開放，從早到晚都有本地居民在此運動，完美契合了成都「休閒運動、市井煙火」的城市氣質。

畫面右側帶有「H」標識的綠色屋頂，則是西村大院的屋頂直升機停機坪，也是成都城西少有的民營商業體配套屋頂停機位。平時不執行飛行任務時，這裡會作為戶外市集、主題展覽、活動策展的靈活公共空間。

緊接著，是環繞中庭、層層退台的多層清水混凝土建築的 C 型半圍合建築主體，是西村大院的主體結構，也是對川西傳統民居「林盤院落」的現代化轉譯。建築採用開口朝東的 C 型半圍合格局，建築是「圍合的院牆」，開闊的中庭就是全院共享的「院子」，把傳統民居的合院格局，放大到了整個城市社區的尺度，這也是「西村大院」名稱的由來。建築內部是複合化的社區功能：1-2 層為開放式商業，匯集了餐飲、咖啡、文創、生活服務業態，不僅有網紅店，更有服務周邊居民的中醫館、健身中心等日常配套；3-5 層為獨立工作室、辦公空間與少量居住空間，實現了「24 小時不落幕」的社區活力，區別於傳統商場「下班即關門」的單一屬性。建築外露的樓梯、粗糙的再生磚牆面，也與你之前拍攝的樓梯間細節一脈相承，完整貫徹了「結構即裝飾」的粗野主義美學。

畫面中從地面抬升、沿中庭環繞的黑色架空廊道，就是貫穿整個項目的 1.6 公里空中立體跑道。它並非平直設計，而是帶有緩慢坡度，從地面層一路盤旋抬升至屋頂，串聯起建築的每一層空間，你可以從大院的任意樓層進入跑道，沿線可從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俯瞰中庭全景，把原本單一的交通空間，變成了兼具運動、觀景、遊覽、社交功能的公共活動空間。

事實上，除了空中跑道外，西村大院的二樓也有跑道。在我的認知與觀察裡，這裡不僅僅是跑道，也是四面環繞中間籃球場與足球場的觀眾席，建築物本身將運動者、參賽者、表演者、生活者、販賣者、展覽者的角色一次融入進這塊區域裡。這也絕非范姊用三言兩語的「西村大院它讓我感動的地方就是在他跟平民的生活貼得非常的近。而且它跟周圍的那個成都的市區的氛圍也融合在裡頭。所以說它是一個，它真的是深入平民的生活的一個藝術建築作品這樣子」能夠說明。

此外，在頂樓的跑道旁，有幾處開放式吧檯，讓人們可以隨時停下腳步休息，在這裡欣賞中庭美景，以及飲食。一旁則有垃圾桶，也方便可以隨時丟棄吃完剩餘的物品，相當便民。而欄杆底部紅白灰相間的碎磚貼面，是很多人忽略的設計亮點。這不是批量採購的成品馬賽克，而是用項目施工過程中剩餘的廢棄瓷磚、石材碎片，經人工隨機拼貼而成的再生飾面。這樣的做法既解決了建築廢料的處理難題，大幅降低了裝飾成本，又以隨機不規則的質感，給硬朗冰冷的工業風建築增添了手作溫度。

而成都西村大院 1.6 公里空中立體跑道的核心直道段，是整個跑道最具縱深感、最出圈的象徵性打卡點，也是整個項目「公共空間優先」設計理念的核心載體。腳下的這條黑色路面，是中國大陸首個非體育場館類的城市空中環形跑道，全程採用專業運動場地標準的防滑彈性塑膠材質兼顧腳感與安全性。路面中間的藍、綠、黃三色標線，不僅是視覺亮點，更承擔了功能分流的作用：中間區域為專用跑步道，兩側為步行遊覽道，同時地面標註了公里數刻度，方便跑步者把控運動距離，兼顧了專業運動屬性與市民遊覽需求。

若仔細觀察還不難發覺，這藍、綠、黃三色標線還深度植入了川西竹子的意象，用類似竹稈結構的直觀視覺進行轉譯。川西原生竹多為叢生竹，特質是從地面根部向上盤旋生長、層層舒展，而這條跑道完全複刻了這樣的生長邏輯：它不是傳統的平層環道，而是從地面層緩慢抬升、螺旋盤旋，最終抵達屋頂制高點，整條動線就是一根「從地面破土、向上生長的竹子」。它把靜態的建築空間，變成了有生長感、有節奏感的動態體驗，你沿跑道行走的過程，就是模擬「沿竹稈向上攀升」的過程，這是比表面圖案更深層的意象呼應。

此外，這也對應一開始在一樓遊覽的中庭竹林，中庭成片的原生竹林是「實竹」，是川西竹文化的實體載體；而跑道上的是「虛竹」，是竹文化的動線與精神載體。你走在跑道上，腳下是竹的意象，眼前是真實的竹叢，整個大院從靜態建築到動態遊覽，從微觀細節到宏觀格局，全維度貫穿了川西「不可居無竹」的文化核心，形成了完整的設計閉環。

頂樓跑道一些地方佈滿燈串的金屬廊架，是這條跑道的氛圍靈魂。白天它是遮陽擋雨的半開放空間，夜晚燈串全亮後，這裡就變成了超具氛圍感的「星空光影隧道」，是西村大院夜景的核心打卡點，也是很多攝影愛好者拍攝燈光軌跡、氛圍感人像的絕佳場地。廊架頂部的「生活美學的創享者」字樣，也對應了西村大院「文藝生活複合社區」的核心定位。

而跑道沿線的混凝土空心磚（多孔花格磚）特色立面，主材是建築施工中最常見、最平價的預製混凝土空心磚，這類材料通常只用於臨時圍擋、室內隔牆，極少被用於地標建築的主立面。西村大院將它大面積用於核心立面，完全延續了這個建築設計一貫的思路：摒棄昂貴的進口飾面材料，只用成都本土可輕易獲取的平價基礎建材，通過規律的矩陣排列組合，打造出極具辨識度的視覺效果，既大幅壓低了建造成本，也以原生建材的樸素質感，貫徹了「低技環保、回歸建築本體」的設計初心。

這面牆也絕非單純的裝飾性立面，每一處鏤空孔洞都對應著精準的實用功能，完美適配成都的在地氣候與建築的使用需求。首先，成都屬於潮濕悶熱的亞熱帶季風氣候，這種鏤空結構能形成自然的空氣對流，給建築內側的商鋪、辦公空間帶來持續的自然通風，大幅降低空調能耗；同時孔洞能過濾西曬的強光，讓柔和的漫射光均勻滲入室內，避免強光直射帶來的悶熱感，是適配本土氣候的被動式節能設計。

此外，這個立面剛好隔開了外側人流密集的空中跑道，與內側需要安靜環境的商業、辦公空間。空心磚的多孔結構本身就具備優秀的吸音降噪效果，能有效緩衝跑道上的人流、運動噪音，給內側空間營造相對安靜的使用環境。最後，陽光穿過規則的方形孔洞，會在建築內部、地面上投射出規律的棋盤格光影，隨著一天中太陽角度的變化，光影的形態、位置也會不斷移動，給硬朗冰冷的工業風建築，增添了來自自然的動態美感，也是大院裡小眾的光影拍攝聖地。

當整個行程到了尾聲，從跑道緩緩回到二樓時，會看到西村大院內側底層的後勤配送與非機動車專屬服務區，位於 C 型建築的內側底層區域，是整個項目「複合型生活社區」定位的核心配套，也是多數遊客會忽略、卻最能體現項目人性化設計與真實市井煙火氣的隱藏區域。

由於西村大院的地下一樓有盒馬鮮生這間阿里巴巴集團旗下販賣生鮮食品子公司，因此這個區域是建築師專門規劃的後勤專屬動線，與遊客的步行遊覽動線、機動車行駛動線完全物理隔離。畫面中的快遞、外賣配送車輛，可直接從項目外圍的專用入口抵達這裡，無需經過中庭、空中跑道等遊客核心區域；同時配套專用樓梯與貨梯，可直接將貨物運送至樓上的商鋪、工作室與居住空間，既保障了整個大院數百家商戶的日常經營與後勤補給，又完全不會干擾遊客的遊覽體驗，是中國大陸商業項目中極為少見的超前人性化設計。

且這裡的紅磚配套用房，主材採用成都本地拆遷回收的舊紅磚，沒有做額外的飾面修飾，既還原了老成都廠房的市井質感，又實現了建築廢料的回收再利用，與你之前看到的再生頁岩磚、碎磚馬賽克細節一脈相承。屋頂的自然草坡並非後期維護不到位，而是設計師刻意打造的無維護生態屋頂，放任成都本土的草本植物自然生長，既能給底層空間隔熱保溫、降低能耗，又給硬朗的工業風建築增添了自然生機，與項目屋頂退台的野趣設計邏輯完全統一。

這個區域的日常場景，恰恰是西村大院與多數網紅打卡地最大的區別：它並非一個只供遊客拍照的「布景式地標」，而是一個 24 小時真實運轉、有完整生活功能的「開放式社區」。這裡不只有打卡的遊客、來散步的居民，更有日常經營的商戶、奔波的配送員、長期在此辦公的市民，這種真實的市井煙火氣，正是建築師劉家琨「平常建築」理論的核心 —— 建築最終要服務於人的真實生活，而非單純的造型符號。

當我回到了借放行李位於一樓外側的7-11買點麵包吃時，店員問了我們，「好玩嗎？是不是很無聊？」我們除了表達對於建築物設計的藝術感感到震撼外，還告訴了他們，這是去年剛得全球獎項的建築師的作品，店員們很吃驚，接著搖了搖頭說他們不知道。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習以為常，卻不知不覺與美結合在了一起。建築物不再是超群脫俗的藝術作品，也可以與生活緊密地連在一起，且意義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