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櫃斗,一場雪落彩虹的性向謎團
《在風櫃斗,一場雪落彩虹的性向謎團》
民國92.2
信義國小校長突然告訴子平「子平老師,下學期不用再去自強國小了!南投教育局有編列英文老師了!」
那晚,子平在宿舍,死命想掐死自己。他把自己的頸子當成毛巾,拼命扭轉,以為扭斷脖子會比夢遊般撞牆死的更快。完全不必練習,不必等待。
他以為會痛得大哭,但雙眼卻像廢棄的古井乾涸。
他沒留一滴淚。
子平鬆開了死死纏繞脖頸的雙手,兩眼無神的想著沈暮,想著眼淚到哪而了!
他憶起昨天在水里市場喝完的鋁罐飲料。他意猶未盡,用力往嘴裡倒呀倒,想再倒出水滴,想要香料留香齒間的味道,卻只見一滴水懸在瓶口晃呀晃。
子平後悔去年不問沈暮,他掛在宿舍房間牆壁的彩虹旗。子平自以為是的相信,只要在沈暮房間,與他一起躺在彩虹旗下,他有天一定鼓起勇氣問他。只要沈暮戴他去風櫃斗立春盛開的雪梅,他一定要浪漫的對他告白。
他再也看不到沈暮了!沈暮也不會騎機車下山來找他!
子平終於懂了那天的夢。他中午睡在沈暮身邊,第一次做的夢。
沈暮在天上土地的梅樹花叢裡。
他在地下天上的彩虹,破裂瓦解消失,流血,極速墜落到無涯天邊。
民國91.1
一如往常,每到週六,信義鄉信義國小空無一人。老師都整理好行李,下山回家了。
子平要坐公車,下山去水里市場。
子平離開山坡上的學校校門,往下走在斜坡上。腳步沒有步履輕盈般,輕鬆走下陡坡;竟像是沉重緩慢的走上斜坡,一個腳步,就是一陣氣喘吁吁。
一片黃色的落葉,從左肩膀滑過,他似乎聽到葉子落地的喀喀咔咔嚓嚓聲。是風把葉子甩過他肩頭,轟然落地,雜成碎片的聲音。
子平頭也不回,看都不看,那炸裂的死亡聲,他已非常熟悉。
他抖動一下後背包,繼續踩著僵直的上坡步伐,往下走。
他站在緊鄰斜坡末端的一戶民宅走廊,在台21線等待員林客運。
坐上公車,往蛇窯方向山路蜿蜒。車窗外,寬闊的陳有蘭溪,冬雨後,溪水灰茫茫的,夾帶的泥沙比平時更多,溪水更渾濁了。河床上一台又一台的黃色怪手,揮舞長臂,一鏟又一鏟的挖出黑砂石,溪床漫天沙塵,灰灰濛濛的。砂石車裝滿一輛又一輛的砂石,頻繁進出河道。
揚起的沙塵暴,一路蔓延到濁水溪。
子平眼裡滿是渾濁的溪水和像霧霾的沙塵。
子平看著陳有蘭溪,被怪手砂石車蹂躪的坑坑巴巴的。
他習慣了!死亡就是像怪手反覆瘋狂挖掘你的心床。心床滿目瘡痍,坑坑洞洞。他聽見死亡的聲音,像引擎轟隆的巨響聲,排放廢氣的呼呼聲,傾倒灰黑碎石子在砂石車上的匡噹聲。
子平夢裡常常看到張牙舞爪的黃色巨大怪手,鏟進他的心臟,挖斷血管,扯出心肉,倒進砂石車的血盆大口。他的血肉流到輪胎,流到地面。砂石車迫不及待,一輛又一輛的猛踩油門離開,再回來裝載他的血肉。
當子平看見心臟被挖空的自己,他會驚醒,頭扣碰的撞上牆壁,恍神看見牆壁哐啷碎成輻射狀,地面轟隆下陷,坑坑窪窪的。然後,他摸著疼痛的額頭摔躺在床上,嘴巴一張一闔,聽著濃濁的呼吸聲。揉著已反覆撞擊而腫成的血塊。又摸著似乎凹陷的左胸,幻想著
「哪天撞破頭,流出血,死亡練習就結束了!」
在下山的公車上,視線穿過灰壓壓的陳有蘭溪,穿過橫跨溪水兩岸的愛國橋,眼神遙望山頭深處的自強村風櫃斗。
他最期待每週三早上7:00與沈暮見面!
沈暮是自強國小的教育替代役男,他負責每週三接送同是替代役的子平到學校為小朋友上英文課。
每週三早上,沈暮騎著三陽迪爵125,來子平等員林公車的地方,載他上山上課。子平負責信義國小的英文課,也負責自強國小的英文課。上午課結束後,吃完中餐,校長要子平在沈暮宿舍睡個午覺,再下山回信義國小。
子平跨上沈暮機車後座,握住後扶手。期待沈暮「喔---」一聲催起油門,他可以故意重心不穩,用胸去撞他的背。
子平心臟會緊貼沈暮的背。機車穿過窄小巷弄,然後陡峭下坡,一路衝到愛國橋。每次抖彎下坡時,子平的背裡所當然的貼在沈暮背上,那段駛進愛國橋前的抖坡,每次都讓他覺得驚險又興奮。
他好想聽到沈暮,在呼嘯風中對他喊著抱緊貼緊。
駛出愛國橋,機車開始爬坡往自強村的方向,他的心才不捨的離開他。
那段離開信義國小,急轉彎下坡,上坡進入自強村的山路,從緊貼著沈暮,到偶而的碰觸,那段約三十分鐘隔著衣服的接觸,沈暮從未說些什麼。就像午餐後,脫了鞋,躺在沈暮左邊,心離他那麼近,聽著彼此的呼吸聲,一樣自然。
沈暮的床邊牆壁掛著一幅彩虹旗!
第一次看到時,子平心中壓抑住震撼,他以為他找到可以戀愛的男生了!他眼神熾熱的看著閃亮的旗幟,滿臉通紅的凝視沈暮,嘴唇震顫的想出聲問他「你是嗎?」
子平怯懦,沒有勇氣。
每週三中午,在彩虹旗的光芒下,兩人肩並肩躺著,子平從沒睡去。他等沈暮傳來入睡的呼吸聲,側頭看他,聽著自己心臟轟轟劇烈的聲音,像陳有蘭溪怪手鏟石的轟隆聲。
子平直覺認定沈暮愛男生。只有同志才會大膽的在房間掛彩虹旗。
有天中午,他第一次在沈暮旁睡去。
他夢見他站在一個小洞口。一雙手,很粗壯的手,伸出來,將他拉進洞裡。子平縮小成一根小拇指,咻咻咻的鑽進洞裡。
那是冬天的風櫃斗,梅樹的枝幹,雪白的梅花盛開,一叢又一叢,密密麻麻的。他抬頭看見沈暮站在其中一顆樹上,在潔白如雪的花叢裡望著他笑。
可是,梅樹是顛倒的!
樹根從上往下長,樹幹筆直往下矗立,樹枝往下彎曲盤繞,梅花盛開,如雨落下,花香撲鼻。
沈暮腳盤著樹枝,頭朝下,對著子平揮手。是拉他進洞的粗壯的手。
梅樹的土地在子平遙遠的上方。繁花若雨,飄落在子平的髮上、臉上、胸上,和子平踩的七彩絢爛的天空上。
白雪輕輕落在彩虹上,立刻融化,消失不見!
子平看著在上面土地的沈暮,想開口叫他,卻沒有聲音!就這樣無聲卻眼神火熱的看著沈暮,頭朝著自己,一直笑著,一直揮手。
梅花突如驟雨狂瀉,敲打在仰頭看著沈暮的子平臉上,脆裂成玻璃,割破子平的雪白的臉、火紅的眼、凸起的喉結,一道道的血流淌。子平滿身是血,跪在彩虹上,雙手緊緊護住左胸。聽著玻璃碎裂的聲音,也聽著彩虹像被割破的畫布聲---
「撕裂撕裂撕裂」
血從身體往下流到天空的彩虹,從縫隙間流到未知的漫漫空間。
子平跪地抱胸,開始出現墜落的感覺。他抬頭看沈暮。沈暮已站在樹下,頭朝下看著他。身邊是他每天載他上下山的機車。
子平心想,自己不是站在天空嗎?彩虹消失,他應該還是站著呀!
但他開始墜落!他就這樣跪著抱胸,墜落!
極速下墜在無邊無際的天空!
那天醒來,沈暮已經在床邊椅子坐著,看著書。
「看你睡的沉,沒叫你!每次都是我先醒,你在等我。這次換我等你了!」
子平還在天空墜落,望著在地上好整以暇的沈暮。
沈暮對著子平,揮個手,抿起一抹笑,瀟灑的說
「該載你下山了!晚過四點,你們校長會罵我的!然後威脅我---」
沈暮哈哈笑,
「你如果發生什麼事,軍訓教官和南投教育局不會讓你來自強了!快快!」
子平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在信義鄉的英文巡迴教學機會,他不能害了沈暮。還有,他不能不來自強。他只有星期三才能貼近沈暮。
2026.5
50歲的子平看到書櫃最旁邊黃色封皮的一本書。那是他民國89年6月完成的學術論文,是分析一位華美男同志的酷兒自傳體小說的回憶敘述政治。
民國88年那年,他在彰化師大外的租屋雅房開始動筆。他資源匱乏,孤獨無助。
子平瘋著寫著,寫著瘋著。他清楚記得,在電腦鍵盤敲打的每一個字,都像火在點燃他對男性肉體的渴望!
他去偷聞對面男大生的白襪子運動鞋!他在共用的浴室,拿男大生泡在臉盆的內褲,摩擦自己的陰莖手淫!他在房間,把歐美男男性愛DVD放進電腦光碟機,沉浸在男人肉體的縱情交歡,不可自拔。
子平翻開論文,讀著摘要
「從情慾角度來研究華美文學...檢視情慾,迄今仍是鳳毛麟角...本論文文化政治的終極目標是...破滅多種二元對立,如自我/群體...異性戀/同性戀...」
子平唸著「破滅異性戀/同性戀」,他想起沈暮。民國91年,他跟沈暮都在南投信義鄉當教育替代役。
「沈暮應該也50歲了!他還記得每週三載我上山到自強教英文嗎?還記得我們一起躺在彩虹旗下午睡嗎?」
子平翻到論文最後一頁,那裡躺著一張照片。是那年冬天,沈暮調皮爬到梅樹上,由上往下用傻瓜相機幫他拍的照片。
他看著相片裡的自己,仰頭看著沈暮在雪白花海裡。沈暮在天上土地的美麗梅樹上;他站在天上地下,在雪花如玻璃般割傷他,刺破彩虹後,他滿身是血,血如雨滴落下,雙手護胸靠緊膝蓋,墜落!墜落在白茫茫無垠的血紅色天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