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與油脂之間 (10)
她討厭。
那個卡通圖案的馬克杯什麼事情都沒做,擺在流理臺的邊緣,離紅豆湯災區不遠,說是災區太嚴重,那碗紅豆湯從鍋裡舀出來的某一刻,調皮的湯汁沿著鍋緣滴落,所有的器具身為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一動也不動。杯身的角色臉上掛著永遠的微笑,誇張得像不知道現實會潑灑成這樣,她把抹布洗了兩次,轉身擦餐桌的時候,馬克杯依然原地不動,光潔得像從未參與任何生活。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無聊日子裡,卡通人物封印在馬克杯裡面,她一度以為那是她的替身。也許這就是她該成為的樣子:沒有語言、不會弄髒、不參與情緒,只提供熱水盛裝,站好,她就是這樣被使用著,從玩笑變成日常,從不重要變成必要,直到沒人再記得她的初衷。
她伸手,想要把它放進碗櫃,但手停在半空,只是吃完酸菜魚,她口渴的很,看著杯子裡頭空蕩蕩的,激起了想喝誰的衝動,於是嫌棄的裝了一點冰水,咕嚕咕嚕的很快地喝完一杯,又裝了新的一杯接著一杯,手也沒停的把鍋緣擦乾淨「李姊明天上班得要請她好好的再把電磁爐餐廳都在擦過一次。」不甘心地放下手中最後一杯,她順手把馬克杯杯口沖乾淨。
杯身旋轉移動到主畫面,她看著那個卡通角色的臉,在這個夜裡,到底誰才是靜止不動的那個人。
分類,分類,垃圾分類令人覺得很煩。
一開始住進這個房子的時候,她還保留著整個城市費力又蒼白的舊習,努力把一切分得清清楚楚。廚餘一桶,塑膠一袋,紙類壓平綁好,玻璃瓶沖乾淨晾在陽台。她記得自己曾經對分類這件事懷有某種近乎道德感的執著,好像把垃圾分好,就能把生活也理順。她大可不必來到這個垃圾間裡,但偏偏總在李姊下班後,屋子才開始放心的排泄出會發出臭味的垃圾。
住在轉角最小間的科技新貴,拎著一團塑膠袋,眼神無奈的只想把手上的便當盒丟掉,站在桶前猶豫三秒,問她:「這個算哪一類?」隨便吧!
她也曾經熱衷於做好垃圾不落地的工作,那時的她還會期待著到男人的辦公室等著他一起下班。
她拎著飲料杯輕快的走進辦公樓,在走進辦公室前,她把空掉的飲料杯丟到茶水間大垃圾桶,比起男人辦公室字紙簍、助理腳邊的垃圾桶、辦公室咖啡吧的垃圾暫存箱空間有限,貼心的不想打擾寸土寸金的空間,正要離開時「妹妹垃圾要分類」婦人指著那個小到不行的公告《回收請到外氣室》連同整層大樓的失誤都怪罪著她「你們年輕人都不好好分類」婦人依舊憤恨地罵著,她沒有回嘴,只是默默地撿起了飲料杯,走了大概七八公尺,推開大樓安全門,把飲料杯丟入空蕩蕩的回收桶裡。
高跟鞋踏著悶悶的節奏,推開門禁「林小姐這邊請」她原先被領到了秘書後排的位置,她搖頭直直的走向等待室的高腳椅,直到男人辦公室百葉窗亮起,領她進門,她仍然搖搖頭等著男人走向她,無辜的踢著腳,仰頭對男人說,這間大樓風水不好,我們換一間吧?
恍惚之間,好像整間辦公室也在跟著點頭。
在搬離舊辦公室大樓的最後一週,她已經是眾所皆知的董娘,她指揮著工人把重要的字畫和擺設從貨梯搬離辦公大樓,而清潔公司正在接收不需要轉移的掛畫和裝飾「還要分類嗎?」領班說,沒問題,這我們來。「這果然是你們的專業」她擺擺手走回正在清空的辦公室,沒什麼,分類,的確該分類,該像是學科專業技術般慎重對待,只是這個責任到底誰該執行,從政府為源頭不清不楚的義務分配下來,那麼她現在就是鐵了心好好的找一個心甘情願負責這項專業來承擔。
那麼卡通圖案的馬克杯該歸在哪一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