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怪，是誰說的？(2) 下集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當大腦升高警戒，理性能做什麼？

上篇說到，大腦遇到「不按劇本走」的人，第一個反應是升高警戒。不是對方做錯了什麼——是「不熟悉」在大腦的古老語言裡，跟「可疑」長得很像。

那麼問題來了：A人知道這件事之後，那個「怪」會消失嗎？

不會。

這不是她意志力不夠。這是神經科學可以解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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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神經科學研究所的 Benjamin Suarez-Jimenez 博士帶領的研究團隊，在 2021 年發表了一個實驗。他們用腦部掃描（fMRI）觀察焦慮症患者，讓他們待在一個客觀安全的環境裡。

受試者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們可以開口說：「我現在沒有危險。」

但他們的大腦活動模式，顯示的是：危險狀態。

Suarez-Jimenez 的結論是：問題不是「不知道環境是安全的」，而是「就算知道，大腦也沒辦法照著知道的去感覺」。理性是一條路，神經反應是另一條路，兩條路跑的是不同的系統。

研究出處

Suarez-Jimenez, B. et al. (2021). "Location-dependent threat and associated neural abnormalities in clinical anxiety." Communications Biology, 4(1), 1263. 羅徹斯特大學 Del Monte 神經科學研究所。

研究發現：知道安全，和感覺安全，在大腦裡走的不是同一條路。焦慮症患者在已知安全區域裡，大腦的神經活動仍顯示危險狀態——舊的劇本還在跑，不是刪掉了，只是被壓住了。

A人沒有診斷，不一定是焦慮症。但那個機制，普通人身上也有。

舊的劇本不會因為一個好人出現就自動消失。它只是先退到後台，但還在跑。而且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個「退到後台的劇本」，會隨著年紀，跑得越來越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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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觀察過一件事：這個「怪」，跟年紀有關係。

年輕的時候，怪怪的，但還是在一起了。身體的吸引力蓋過了警戒，「試試看」的聲音比「不對勁」更大。大腦的舊劇本輸給了當下的感覺。有時候這樣反而走出了新的可能。

但過了三十五歲之後，同樣的「怪」，很多人直接走了。她們說：「我現在比較理性了，知道自己要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很成熟。但我想多問一句：那個「理性」，真的是理性嗎？

還是大腦的舊劇本，換了一套更體面的包裝，繼續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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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感覺到怪，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對方的錯。這是一台預測機器在做它的工作——忠實、高效、而且非常念舊。

理性可以做的事，不是強迫自己「不要怪」。是在那個怪出現的時候，多停一秒，問自己三個問題：

這個怪，是在保護我？
——大腦發現了真實的危險訊號，值得認真聽。

這個怪，是舊傷在反應？
——不是他做了什麼，是之前有人做過類似的事，大腦還記著。跟眼前這個人無關。

這個怪，本來就是我的方式？
——不是創傷，不是劇本，就是我需要更多時間和空間。這也是真實的。

不一定有答案。但能問出這三個問題，就已經不只是跟著大腦的舊劇本走了。

那個怪，不一定是警報。有時候，它只是大腦還沒來得及更新的一份舊地圖。

下一篇，我們來說說為什麼甜蜜期過了之後，那個讓你心跳的人，開始讓你心煩——大腦又在做什麼？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目前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Suarez-Jimenez, B., Balderston, N.L., Bisby, J.A., Leshin, J., Hsiung, A., King, J.A., Pine, D.S., Burgess, N., Grillon, C., & Ernst, M. (2021). Location-dependent threat and associated neural abnormalities in clinical anxiety. Communications Biology, 4(1), 1263.

→ 焦慮症患者在安全環境裡、大腦仍顯示危險狀態的 fMRI 研究。第一作者 Suarez-Jimenez 博士任職於羅徹斯特大學 Del Monte 神經科學研究所。「知道安全」和「感覺安全」是兩回事，從這裡找到神經科學的證據。

2. Bouton, M.E. (2004). Context and behavioral processes in extinction. Learning & Memory, 11(5), pp. 485–494.

→ 解釋為什麼舊的記憶不會被刪除，只會被壓住。大腦的舊劇本為什麼這麼難覆蓋，從這裡理解。

3. Kurnianingsih, Y.A., Sim, S.K.Y., Chee, M.W.L., & Mullette-Gillman, O.A. (2015). Aging and loss decision making: increased risk aversion and decreased use of maximizing information.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9, 280.

→ 年紀越大，大腦對「損失」越敏感，決策越傾向保守和規避風險。文章裡說的「35歲後怪就走了」，神經科學的背景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