霑叔,你也是我曾經得不到宣洩的夢呀
認識我的朋友,不用太久都知道,我非常樂意大肆分享「香江四才子和他們的小妹」對我的文藝觀的影響和奠基。我對這五位大前輩絕對敬重,一般都是以「某老人家/某老先生」或「師太」來尊稱,唯一例外是黃霑先生。我對黃霑的敬愛尤其親切,我愛煞他的驚世才華,愛他風流不羈,也愛他的亦正亦邪,早就私自把他視作快意人生的最高典範。(當年讀《射鵰英雄傳》時,便覺得黃藥師一定是轉世而來成為C先生的老友黃霑先生;為此,迷戀黃藥師至今。)常相信如果真有機會跟他談上兩句話,我們一定聊得來,而他想必也不會計較我逾越地喚他一聲「霑叔」。(於是,便有了許多人聽說過的奇想:我願做盡所有舉手能為的好事,願望以此為代價,可以真的有 afterlife world 存在;而我將可以在那裡見到霑叔和林振強先生!)
霑叔才華傲世,風頭太勁,所有聽廣東歌的樂迷、看港產片的觀眾,一定都常聽見他的名號。不過從聽說到認識,在我身上,其實起初只為了探究一個問題:「《男兒當自強》到底怎麼會是英國殖民地的流行樂????」(《男兒當自強》還可以代換成《晚風》、《願世間有青天》……等,當年在我心中的問號真的可以無限延續下去。)
聽廣東歌的這些年,因為時空和文化的阻隔,總需要很多額外的時代註解,流行反映的碰撞──國族和殖民、俗民和風雅、新潮和傳統──對我才堪顯明白。霑叔有南來文人的影子,成長時念的是教會學校,又在學術風潮漸壯時進入了港大,旋即進入了廣告業、電視台、電影和音樂圈,把屬於香江的熱鬧光景都覽遍無遺;霑叔自成一套香港移民史,廣收豪情山水和迷離燈火於筆。這些主題,是他雜學來的小調、是他想專訪的菲律賓樂師、是商業廣告的要領……,如此生活,如此凡俗!再沒有人寫的時代註腳比他更風趣可親了。
另外有一則小軼事,應該可以說明我對霑叔的迷戀之始,但需要先清楚地講明但書:這興許只是一個非常非常荒謬的誤會。我開始使用網路的年紀,還未有「打假」,網路上充斥著各色「冠以大人物之名,實屬小人物之語」的資訊。曾經看過一句霑叔之語:「(葉蒨文的歌聲)風情而不淫,內有江湖」,我一聽便大為震動!將感受具象而精煉至斯,是要令後世多少樂迷和評論家失語的!這已經近乎是神聖的罪過了!然而,我卻只想多謝這一句(可能出自霑叔的)話,在我感官駑鈍的少年時候,成為對那些複雜感受的重要肯定。儘管在各種層面上都是相隔萬水千山,這一句話,卻是第一次跟樂迷的交流。這句話的出處不詳,我卻將這份感動實實投射在了霑叔身上,暖意源源,十年不絕。
那天在火車上,看到霑叔這句「現在的嗜好和工作,無一不是童年時積下來得不到宣洩的夢。」心神震盪到整條脊柱發麻,簡直不敢相信霑叔的人生觀早已經這麼深刻地影響著自己的人生。說到底,對文藝的溺愛,是源自於了解的渴望。幸運的是,所愛至善至美至性情,所以渴望不斷;渴望從未被滿足,因而這份溺愛不曾改變,長足地引領著我來到了今天。
霑叔,你也是我曾經得不到宣洩的夢呀。
(2023.09 寫於廣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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