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己收工
有兩次,我確實地感覺到「這樣就夠了」。中間隔著將近二十年,隔著一個海洋,也隔著一場病。
第一次:一張沒有多少家具的單人床
那是法國,一個以工換宿的babysitter小房間。沒什麼衣物,朋友總笑我永遠穿那幾件;沒什麼家具,甚至稱不上「佈置」。學業和經濟壓力都還在,未來要幹嘛也完全沒有答案。
但我記得很清楚,躺在那張床上的時候,心裡浮起一種我從來沒有經驗過的感覺,後來我才敢替它命名:幸福。當時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床上偷笑,心裡想:原來這就是幸福啊。
不是因為有錢,不是因為有地位,甚至不是因為終於進了從高中就渴望的學術殿堂——雖然那也重要。是因為我終於只需要應付我自己的事就好了。沒有人在我耳邊指揮我這樣做那樣做,沒有人打斷我的節奏,把我從我正在建立的秩序裡拽出去。
我從小就想離家,卻從來沒有真的做到,直到我找到一個一百分正當的理由:唸書,而且是遠飄到一個誰都無法質疑的距離。台灣那三年高中,學的都是應付考試的東西,激不起一絲興趣;大學讀了四年半,最後也沒有畢業——老師教的內容,配不上我心中所謂「學術」該有的樣子。一直到了法國,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學校裡真的藏著深奧的知識,值得我坐下來,認真對待。這趟遠行,換來的不是一紙文憑帶來的滿足,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我終於是自己生活的唯一負責人。這件事的份量,遠遠超過房間裡有沒有家具。
如果用我熟悉的語言來說,那是一次結構性的獨立:不是裝潢變好看了,是承重系統換了。從此之後,這棟建築的重量,由我自己的柱子支撐。
第二次:把愧疚感切除乾淨
第二次,大概就是現在。
我經歷了癌症治療,目前在追蹤;今年也證實了小腦萎縮——家族遺傳的罕見疾病。這兩件事,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人陷入某種對未來的恐慌。但讓我覺得「這樣就夠了」的,不是病情穩定,甚至不是治療結果,而是另一件事:我已經把自己背負多年的愧疚感,切除得乾乾淨淨。
父母不是我一個人的。父母的事,是全部兄弟姊妹一起扛的。我很幸運,我們感情還不錯,大家都願意坐下來討論、分擔——即使因為我是老大,從小到大我媽什麼事都先叫我。
我也想清楚了:父母都是成年人,他們自己決定,自己負責。我們不需要再為了「為了你好」這種話吵架。
這句話寫出來很輕,但花了我很久才真正相信它。「接受事實」和「想通了」是兩件不同的事——想通了,是找到一個更漂亮的角度,把原本的痛重新詮釋掉;接受事實,是連詮釋都不需要了,你只是不再跟這些事拔河:小腦萎縮是家族帶來的,不是我造成的;父母的選擇是他們的,不是我該扛的。
兩次之間,是同一件事
第一次,是把「指揮我的人」請出我的生活;第二次,是把「我自己心裡那個永遠覺得對誰都虧欠的監工」請出我的生活。
外人可能會覺得,這兩個時刻一個太年輕、一個太沉重,不該放在一起講。但對我來說,它們是同一種工程的兩個階段——第一次是拆掉別人加在我身上的違章結構,第二次是拆掉我自己在心裡偷偷加蓋的那一層。
身心靈這件事,對我來說從來不是玄妙的修行,而更像是一次又一次誠實的結構檢查:哪裡是承重牆,不能動;哪裡是隔間牆,其實隨時可以打掉重來。「幸福」不是加法,不是又多得到了什麼;它更常是一次成功的減法——把不屬於我承重系統的東西,一件一件卸下來之後,剩下的那個空間,剛好夠我站著,剛好夠安穩。
未來還是迷茫的。但我知道,我可以只處理我自己的事——這一次,連「我自己的事」裡,也不再包含別人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