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夏长》

第二章

沈清和，心理学博士，既是省人民医院的临床医师，也是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

她是陆景辰毕业前，追了一年多的人。每一次告白，她都拒绝得干脆，从不说软话，不拖泥带水，可从来没说过“你别再来”。

后来，他就常常走在她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并肩同行。不凑得太近，也不落在后面；她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绕开，就那样一起走过放学的林荫道，走过校门口的斑马线，风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又轻轻分开。

有时班里约好一起温习功课，大家都到齐了，才看见他匆匆赶来——多半是耽搁了些时候。其他同学多少会露出不耐或嫌弃，只有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催也不皱眉，就那样看着他快步走近，看着他额角的薄汗、看着他衣角沾着的尘土，眼神里没有诧异，也没有轻慢，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她在天河城区长大，家境安稳，从小就想学心理学。虽然他源自清远山区村落，她却从来没把他看得遥远或普通。会在并肩走路时，和他微笑聊天；会在分点心时，自然地把多出来的那块萝卜糕递过去；会在他低头翻书时，帮他注意行人--虽然他每次都能刚刚好地潇洒躲开。

两人同读广州这所省重点，成绩都排在前列。只是毕业后路走得不一样：她顺理成章一路升学深造；他靠着奖学金和假期打工攒下的钱，才凑够了出国念书的路费。

就在刚才，陆景辰踏出机舱、双脚真正踩回广州土地的那一刻，她那颗素来淡然清冷的心，忽然就暖了一下。那些被压了许多年的片段涌上来：他被拒绝后低头苦笑的样子、并肩时总保持一拳距离的分寸、赶过来温习时眼里的歉意与坦然……

她只愣了两秒，理智就重新占了上风。低头看着桌上的实验资料，眉头轻轻蹙起。

不管是教科书上的定论，还是各国公开的研究报告，几乎都得出了一致结论：人很难在低刺激隔绝环境中长期停留。外部信息、感官刺激，是维持精神秩序的必要支撑；完全安静单调的环境，对绝大多数人的心智都有破坏性影响。

可她偏不信。

她始终觉得，人和环境从来不是单向的“承受”，是互相影响、互相塑造的。只是每次在会议上坚定说出这个观点时，心里总会不合时宜地，晃过陆景辰的脸--晃过他在喧闹里也能安安静静站着的模样，晃过他总说“慢慢来，急不得”的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眼，把那张影子压下去，又轻轻叹了口气，才放下资料起身洗漱。

整整五年了。她和团队做了上百次预实验，拿到的全是负面数据，仿佛所有人都在证明：他们的坚持，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半小时后，那辆低调的暗黑色SUV汇入早高峰车流，稳稳朝着实验园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