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上凝視那落葉池〉(上篇)
紅酒搖晃於寬口的水晶杯裡,如是一汪溫熱而黏稠的血。
巷弄深處的義大利餐廳,昏黃的燈光下,僅長桌中央幾盞矮燭台在牛肚、松露與帕瑪森起司的氣味間搖曳。席間坐著幾位建築界喊得出名號的設計家,話題從威尼斯雙年展一路滑向了威士忌。我坐在陸行健右手邊的位置,面前的水杯始終維持八分滿。這是我的習慣,二十年來擔任機要秘書的習慣,當整張餐桌的人都在燃燒,有人要保持清醒,記住誰在微醺中洩露了底牌。
陳建築師突然從他磨損的皮質公事包裡,掏出一本厚重的攝影集。「你們看看這個,」陳建築師帶著酒意將書攤開,手指壓著一頁黑白與彩色交錯的跨頁照片,「這幾年我們在談永續建築,每次翻這本書都覺得諷刺。一百年來,人類以為自己在發展文明、積極建設,結果拍出來的是什麼?死亡、傷痛、垃圾、血跡、哭泣、機械、屍體……這百年來人類的種種作為,真是愚笨得可以。」
幾位年輕一點的建築師湊過去看,發出獵奇般的讚嘆,夾雜幾句慣有距離感的憤世嫉俗。有人指著一頁滿是報廢汽車、堆積如山的畫面,批判起工業文明的貪婪與愚蠢。
我看見陸行健伸出了手。
他鬢角的白髮在燭光下像一層薄霜,但那雙手依然有著修長纖細的美,指節常年握筆與敲擊桌面,顯得有力。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用指尖嫌惡地挑開書頁,而是整隻手掌貼在那些印著廢鐵與殘骸的紙上,撫摸那般還有體溫的傷口。
陸行健的嗓音因為喝了巴羅洛紅酒而格外低沉沙啞,「如果只把這一切當成愚笨行事的總和,未免太傲慢了。人群裡含著滿滿的情感。你們要知道,情感才是驅使人前進的最主要動力。」
餐桌上安靜下來。
他指著那座由汽車殘骸堆成的金屬山脈,眼神亮得驚人:「你們看這些報廢車,你們看到的是垃圾、是污染,但我看到的不是。那每一輛車被製造出來、被買下來的時候,背後寄託著多少人對自我的追求?人類有熱情,人類是天生要創造、要發展的,只是別把力氣用錯了地方!」
他右手握拳,重重地捶了自己左胸兩下。在安靜的包廂裡能聽見那沉悶的撞擊聲。
「我到現在還是這樣!」他眼眶隱隱發紅,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比他年輕的建築師,「現在市場上不過只有那些單調、量化、千篇一律的火柴盒!資本主義把所有的房子都變成冷冰冰的投資標的。但我心裡還有火,我還想建構一些新東西!是實體,不是想像!我想看看新的,哪怕是奢侈的、帶著幻想與浪漫色彩的、甚至是社會主義烏托邦理想的新地標、新藍圖!」
建築師們舉杯,讚美他寶刀未老、格局宏大。
我端起水杯,輕抿一口涼水,順著食道滑下,壓住心頭泛起的酸楚。
我太熟悉這說詞。我清楚那兩下捶胸的重量。他不甘於平庸,滿溢急於創造的焦慮,年邁的身軀困著一位年輕有為的開拓者。我也比誰都清楚,明天早上九點開始,他的時間會被七個跨部門會議、三場銀行團融資協商、以及無數封待批的公文切割得體無完膚。在搖晃對碰的紅酒杯中燃燒的宏大理想,總在猶疑、遺忘之間,胎死腹中。
看著陳建築師與陸行健碰杯的畫面,我的思緒像斷了線的珠子,悄然浮現上週末的早晨。我住的那棟大樓,正是十年前陸行健與陳建築師聯手打造的新地標。當年落成時,知名雜誌用了整整八頁篇幅,歌頌它如何融合冷調的清水模與溫潤的人文尺度。上禮拜六早上,我抽完涼菸走過大樓前庭時,象徵「生命之源」的幾何噴水池壞了,乾涸的池底積著幾片發黑的落葉。
噴水池前停駐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老婆婆,身上蓋著一條起毛球的格紋毛毯。冬末的太陽照在她臉上,一臉愁容,嘴角下垂,眼神空洞地盯著乾涸的水池,苦澀得看不見絲毫生命的喜悅,是一具穿戴整齊、被推出來通風的活死人。
站在她身後的外籍女看護,臉上洋溢著燦爛的喜悅。
看護正舉著手機,調整角度,把老婆婆和噴水池一起框進鏡頭裡。她完成例行性的打卡,向遠方的子女們報告行蹤;她的手指接著在螢幕上飛快滑動,用母語和另一頭的同鄉視訊交談,發出清脆的笑聲。
那天我看了許久。看護的喜悅是真實的,全部濃縮在手掌心那支手機裡;而對輪椅上的老婆婆而言,這棟十年前讓陸行健與陳建築師捶胸頓足、傾注夢想的建築,它的美與醜,究竟還跟她有什麼干係呢?人們像螞蟻一樣,建造許許多多的大廈,各式各樣的。別以為人們只是想要住在裡頭,常常,人們只是希望建造大廈而已。當一個人的熱情在燃燒,是不會仔細區分的。但我是那個必須去區分的人。
每一次,當陸行健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向我拋出一個又一個、連根拔起、重新建構制度的夢想時,我心裡往往升起一股隱約的恐慌。我知道自己得替他踏出那一步;而我也知道,那一步踏出去,極可能又是另一場徒勞。「舊案子的工程款審核流程還沒理順,如果直接推翻現有採購制度,下面的人會大亂,我們應該先從……」每當我試圖替他踩煞車,他臉上的光會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到背叛的不悅。對他而言,沒有激情的變革毫無意義;如果要做,就要拋根掘底,一步一步的修補,是庸才做的事。如此這般,我每天處理細緻的行政掌控,替他防堵每一個可能出錯的漏洞;而他在慾望、利益、權力與理想交織的密網裡,廣結那些帶著各種目的靠近的人。
我有時候看著那群圍繞他打轉的人,心裡會湧起難以言喻的悲哀與噁心。啊,我認識的那群人,不正是這樣嗎?一群在慾望與利益的糾結裡悲慘活著、卻又樂在其中的人。那些一般人覺得無關痛癢的應酬、妥協與交換,對我而言,卻像是被迫觸碰極其難堪的穢物。
我以為自己是月亮。一個人在月亮上是多麼孤獨。我倚著彎彎的月兒,冷靜看著煩躁、激動的人群,心裡渴望的不過是在這片清冷的月面,喚醒並建立一群真正理念相投、遵守原則、不被私慾弄髒的夥伴。但陸行健不是月亮,他是火星。
他與人群聚,感受到創新的可能,會高興得像個孩子,然後拉著我一起奔赴月亮。剛開始的時候,他也只想坐在月亮上頭;可是當跟著他登上月亮的人越來越多,當人們開始佔有、開始變得粗俗、想盡辦法把月兒弄得越來越難看時,他會感到更深的寂寞,把爛攤子丟在原地,眼神望向更遙遠的火星,渴望去那裡享受片刻寧靜。這是一輪孤獨、開拓、熱鬧、寂寞、逃離的反覆循環。而我這遇事不退讓的機要秘書,只能留在已經變得難看的月亮上,替他那些死掉的理想,一具一具地送葬。
餐會在十一點半散場。冷風吹過餐廳外的騎樓,建築師們各自搭上計程車離開。我拿出手機準備叫代駕,陸行健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開了停在路邊的鐵灰色轎車。「你喝了酒,我叫代駕送你回去。」我擋在駕駛座車門前,語氣沒有退讓。「不用!我清醒得很,我送妳回去。」他揮開我的手,「這麼晚了,妳這幾天為業務報告也夠累了,上車!」
他總是這樣。已經身心俱疲,連站著都有些搖晃,依然固執地要扮演同理、包容、照顧、肩膀扛得起的領導者。我看著他不肯退讓的眼神,嘆口氣,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的紅酒味、菸味以及疲憊氣息,將車廂填滿。車子略微顛簸地滑入深夜的車道。車廂裡安靜得很,我看他緊握方向盤、青筋微凸的手背,心裡是心疼的。我想安慰他,想告訴他今晚他在餐桌上的那段話其實很動人,想告訴他不必把所有的開創都扛在自己老去的肩膀上。
可是,當話語從我嘴唇吐出來時,卻變成像是在宣讀會議紀錄般的句子:「你最近的行程排得太滿了,身體已經超過負荷。以你現在的體力,同時推三個新案子太辛苦,而且今晚你喝了這麼多酒還要自己開車,這非常不好,萬一出事,公司承受不起這個風險。」話一出口,我後悔了。但我沒有收回的習慣。
陸行健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前方的紅綠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車子開過一個路口,又開過一個路口,一股沉默像不斷充氣的鉛球,在密閉的車廂裡醞釀著。
「風險?妳跟我談風險?!」在距離我家大樓還有兩百公尺的轉角,他勃然大怒,一巴掌重重拍在方向盤上,刺耳的喇叭聲劃破深夜的街道。
「林望舒!妳永遠都是這副德性!」他的語氣瞬間轉為強硬、帶著殘忍的鋒利咆哮起來,彷彿要把這幾年積壓在心底的辛酸、恐懼與勞累全然傾倒出來,「在妳眼裡我是不是就是個老糊塗?是不是覺得我老了、沒用了、連開個車都要妳來教訓我?!我每天在外面跟那群吸血鬼周旋,我要找錢、要找人、要替這間死氣沉沉的公司找活路!結果呢?妳永遠只會拿著尺在量我哪裡跨出了線!妳懂什麼叫開創嗎?妳那套愚蠢原則除了把所有的熱情掐死之外,還能蓋出個什麼屁東西?!」
他的咆哮聲在狹小空間裡震得我耳膜發痛。我轉過頭,看著他暴怒而扭曲的側臉,我沒有回嘴,沒有反擊的衝動。我只是感覺自己心裡緊繃太久的閥門,竟然也跟著被沖開了,他用咆哮釋放他的寂寞,而我,不也正藉由承受這場毫無道理的咆哮,在釋放自己嗎?
我死死咬住下唇,把湧到眼眶的淚硬生生壓回去。我靜靜地聽著那些粗暴、傷人、又充滿絕望的字眼,任它們像鈍刀一樣割開我的胸口,轉化成深不見底的哀傷。近乎病態、又無比真實的療癒,只有透過這種劇烈痛楚,才能證明兩個在泥淖裡互相拖累的人,還活著。但另一個清醒的聲音在我腦海響起:夠了。夢想中的大廈,我不想再幫他蓋了。那些終究會變成垃圾的實體,我不想再替他收拾了!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嘆息。轎車猛地停在我住的那棟大樓前,就停在那座壞掉的、乾涸的噴水池旁。「下車!妳給我下車!」陸行健喘著粗氣,解開安全帶,自己也一把推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我也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深夜的冷風灌進衣領,我緊了緊外套,雙腿有些發軟,心裡翻攪著五味雜陳的酸楚與厭倦,只想立刻轉身走進大廳,徹底了結這種日復一日互相折磨的工作型態。但陸行健繞過車頭,站在噴水池前,指著大樓冷硬的清水模外牆,繼續對著沉默的我破口大罵,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我低頭,任由他的咆哮在夜色裡迴盪。在視線模糊的餘光裡,我看見大樓側門的陰影下,有兩點微弱的紅光在閃爍。好像是警衛老鄭,還有住在我樓下那位姓季的男人。他們抽著菸,正看著我們這場深夜的鬧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