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弄臣
國王住在終年不見陽光的宮殿最高處。
高窗鑲著深色玻璃,白晝透進來時,也只剩下一層稀薄的灰。
雪落在石牆外,整座宮殿便像沉在一口巨大的棺木裡。
國王很少離開王座。
他每日坐在那張黑檀木製成的椅子上,
聽臣民陳述自己的願望。
有人要求減稅、有人要求加稅、有人要求處死鄰人的兒子、
有人跪在殿前,求他赦免自己的父親。
國王總是先看著那個人,不急著回答。
看對方的手、看對方的眼睛、
看對方說完之後,究竟在等什麼。
但國王幾乎從不讓人失望。因此,人們稱他為仁君。
國王也很少拒絕宴會。
每逢節慶,長桌便會從王座一直鋪到大殿深處。
銀燭台燃著細長的火、紅酒在水晶杯裡晃動、樂師坐在陰影裡演奏。
他坐在最高處。
知道誰今天應該被誇獎。
知道誰需要一杯酒。
知道哪個笑話能讓兩個敵對的家族暫時握手。
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沉默。
宮廷裡的人都說:
「陛下天生懂得如何取悅民心。」
一次,北境送來一封求援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雪已經埋到墓碑。
「糧倉還剩多少?」
國王看完後問。
「足夠王都度過冬季。」
大臣回答。
「那就分出去。」
國王沉默了一會兒後說。
「可是陛下——」
大臣抬頭。
「他們正在等。」
國王看著他。
於是糧車離開王都。
那年冬天,王都也開始缺糧。
百姓卻在城門外高呼國王萬歲。
國王站在城牆上聽著。沒有笑。
春天來得很晚,國王病了。
醫師要求他臥床,他沒有答應。
第二天,他仍然坐在王座上。
臉色蒼白得幾乎與窗外的雪一樣。
「陛下為何不休息?」
有人問他。
「今日還有很多人等著。」
他說。
於是那一天,他坐了好幾個時辰。
直到最後一根蠟燭熄滅。
夜裡,當宮殿終於安靜下來,侍從們退去、大門關閉。
國王獨自留在大殿。
月光透過深色玻璃落下來,他從王座上起身,走到長桌盡頭。
那裡放著一面鏡子。
鏡子很舊,銀面已經發黑。
他站在鏡前,端詳自己很久後,伸手解下王冠放在桌上。
沒有王冠之後,他看起來忽然年輕了許多。
也疲憊了許多。
「明日呢?」
他低聲問鏡中的人。
鏡子沒有回答。
「明日也是。」
他便自己回答。
後來,國王死在一個無雪的冬夜。
死訊傳出後,整座王都掛滿黑布。
沒有人哭得太大聲,因為先王生前不喜歡喧鬧。
新王登基時,老臣們站在兩側一一述說先王的功績。
仁慈、睿智、克制。
從不拒絕臣民的請求。
從不使人失望。
「他可曾有過自己的願望?」
新王聽完後問著。
沒有人回答。
「陛下沒有。」
很久以後,老侍從才答道。
「沒有?」
新王皺眉。
「至少,沒有人見過。」
老侍從低下頭。
整理先王遺物那日,新王去了最高處。
那裡的房間很冷。
王冠放在黑檀木桌上。
旁邊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黑白相間且衣角磨損,帽尖縫著幾枚細小的銀鈴。
新王拿起它。
「這是先王年輕時留下的。」
侍從在身後解釋。
「這是什麼衣服?」
新王接著問。
「宮廷弄臣的。」
侍從沉默了一下後恭敬答著。
新王看著那件衣服,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先王從不拒絕臣民。
從不拒絕大臣。
從不拒絕宴會。
從不拒絕戰爭。
從不拒絕和平。
甚至從不拒絕成為任何人希望他成為的模樣。
新王慢慢轉過身看向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
他第一次看見,那張王座其實很像一張椅子。
一張供人坐下,也供人等待命令的椅子。
桌上的王冠安靜地躺著。
那頂舊帽子則垂在另一側。
幾枚銀鈴貼著黑檀木。
沒有響。
新王伸手拿起王冠。
戴上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意識到——
宮廷裡最尊貴的服飾,未必是王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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