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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马林保存的不只是大体老师,还有时间里的我们

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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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为什么总想回母校?当熟悉的教学楼被拆除,当解剖室的福尔马林气味在记忆中散去,我才明白:原来空间会保存时间。

我一直很喜欢回学校。

高中也好,大学也好,只要路过,我都会想进去走一走。很奇怪,那里早就已经不属于我了。教室里的学生不是我,宿舍住着陌生人,老师有的退休了,有的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也不是那个每天背着书包,赶着上课、赶着考试的人了。可我还是会想回去。

大学教学楼三楼顶层有一个架空层,周末下午总是很安静。我每次自习累了,就会去接一杯热水,靠在栏杆边,看着下面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抱着书匆匆跑去上课,远处是学校种满药材的药苑,药苑旁是一大片格桑花,再远一点,是高架上缓缓驶过的地铁。

那个时候,可能也觉得课程很满、考试很烦。可每次走到那里,我都会停一会儿。等杯子里的热水慢慢没那么烫了,再回去继续看书。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再回学校,我还会不会去那个栏杆边。

大概不会了。

因为我不想用今天的自己,去打扰那个下午。

后来,学校翻新了。很多地方拆掉重建,很多楼重新装修,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改了用途。我再回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找那个熟悉的地方,然后发现,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一直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拆掉旧的东西。

城市在变,学校在变,很多地方都变得更新、更漂亮了。可每次看到一栋熟悉的楼消失,我都会觉得,好像有一些只能发生在那里的人生,也一起被拆掉了。

人舍不得的,好像不是一栋楼。

而是那栋楼替自己保存过的一段时间,和那个留在那栋楼里的自己。

我大学里印象最深的味道,不是十月的桂花,也不是熙熙攘攘的食堂,而是福尔马林。

大一第一学期,我们就开始上人体解剖学。解剖室和大体标本室就在教学楼楼上,整栋楼都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后来我一直觉得,那也是一种死亡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这几乎是一种隐喻。

十八岁的我们,对医学几乎一无所知,对死亡也没有真正的理解。可学校没有先给我们上死亡这堂课程的绪论,而是先把我们带到了死亡面前,带到了生命最真实的现实面前。

我们穿着白大褂,第一次走进解剖室,第一次看见那些沉默的大体老师。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跑。大家只是像平常上课一样围在那里,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恐惧。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当时的我们,好奇比敬畏更多。

后来上了临床,轮转了病房,经历了真正的生离死别,我才后知后觉,当时闻到的,其实不仅仅是福尔马林。

还有一个少女第一次靠近生命终点时,那份尚未来得及理解的懵懂。

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总想回到那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普鲁斯特说,一块浸在茶里的玛德琳蛋糕,可以把一个人带回童年。后来我发现,真正拥有这种力量的,不只是味道。

还有空间。

因为空间会保存时间。

站在那个架空层,我会想起那个总喜欢抱着热水杯发呆的自己;闻到福尔马林,我会想起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自己;走进食堂,我会想起一群人边吃边讨论考试和恋爱的自己。

原来,福尔马林保存的不只是大体老师。

还有时间里的我们。

所以每一次回去,我并不是想看看学校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我只是想确认,那个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真的存在过。

也许,学校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培养了我。

而是因为它替我保存了一个已经回不去的自己。

只是现在,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新的建筑不断长出来,旧的建筑不断消失。我们习惯把拆迁理解成更新,把重建理解成进步,可有些地方一旦消失,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安放那段人生了。

我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可能,我并不是真的想回去。

有些地方,最好的样子,就是留在记忆里。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抱着一杯热水,靠在栏杆边发呆的下午。风吹过药苑,地铁从高架上驶过,楼下的人来来往往。那个下午已经结束了,可它没有消失。

它一直留在那里。

而我带着它,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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