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

距离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在结业前的最后这段时间里，我们做了许多出国前的准备。填写了各种表格、从学校那里领取了I-20、还去大使馆面签了F1签证。

6月2日那天是端午节，本来应该是放假的，但统计课的老师说自己过两天有事要外出，非要我们今天去学院里上一节课。

平时上课看着她翻白眼背课文就够烦了，放假期间居然还要让我们配合她的时间表去上课，我果断翘课，在寝室里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

起床后，收到了Alex发来的消息。她说，卧槽，你真的没来上课！你真棒！

我回复她说，卧槽，上课这么久了你才发现吗？你真差！

她哈哈哈哈哈笑了一阵，然后说，不不，早就发现了，刚刚才想起来问你。

和Alex闲扯了一阵，我出门去吃午饭。

难得今天是端午节，虽然不上课，但也没道理在学校里呆一下午。吃了午饭，我到学校对面的公交站去坐车，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去放风。

坐708路到终点站，下车之后，一阵带着腥咸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码头，靠近海岸。虽然我经常来这里，但并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客运码头还是货运码头。

我喜欢708路公交车，经常从校门口一直坐到底。这条线路并不经过那些拥挤热闹的商圈，而是经过很多公园和广场，沿路风景优美。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可以看到公交车经过中山广场之后，在路口转弯，转弯的时候可以看到街角有一个花店。紧接着公交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小路上，沿路栽满了阔叶树木，宽大浓密的叶片枝杈，给这条小路带来一片清爽的绿荫。

在码头终点站下车后，我并不在这儿停留，转身沿着人民路往回走。这条路宽阔又笔直，路两旁有很多高楼大厦，街道干净、整洁，和我们学校附近的街景风格完全不同。如果说学校附近喧嚣、拥挤，这里仿佛是到了另一个城市。

我喜欢这些地方，它们既不是孟巧巧带我去的那些浪漫小资空间，也不是学院里其他学生喜欢去吃喝玩乐的地方。这里是我独自发现的风景，让我感觉到，在学校附近那些拥挤、混乱的空间以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今天是端午节，路边有小商贩在卖自家包的粽子。我买了两个，老板给我装了一些白糖，说这个粽子是白米粽，可以拿回去蘸白糖吃。

我又买了一份烤冷面，一份拌鸡架，回到寝室吃晚饭。吃完烤冷面，我剥了一个粽子，蘸了些白糖，一口咬下去，里面是纯粹的白米。白米粽的表面有些黏糊软糯，里面却是粒粒分明的，配上白糖一起吃，清爽可口，甜而不腻。东北大米包的白粽，是我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粽子。

距离学期结束只剩两周了，期末考试之后，很快就是结业典礼。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我要对这里的一切做一个告别仪式，把过去走过的地方最后再走一遍，和留在这里的人做一个告别。

期末考试前夕，塞琳娜对我们说，她现在的助教明年就要毕业了，所以她需要招一个新的助教。如果我们有意向，可以带着自己的简历来找她面试。面试通过后，就可以成为她的助教。

她问我们，你们知道该怎么写简历吗？

我们都摇头，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美国那边的学校每年都会举办career fair，是一个小规模的校园招聘会，有很多公司都会到学校里来宣讲、招聘。她建议我们出国后去参加这个招聘会，对以后写简历、面试、投递工作会有帮助。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没再听到了，我走神了。我在想，我明年就出国了。真可惜，我没机会做她的助教了。

我很想当她的助教，真的很想。

下课之后，我去讲台前叫住了塞琳娜，说你一会儿有空吗？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去办公室找她了，我想对她做一个告别。

我跟着她回了办公室，我先是问了她一些关于期末考试需要注意的地方，她也一一回答了我的问题。

问完了期末考试的事情，她问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说，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喜欢的老师。

她笑了，对我说，别以为你这样说，就能给你的上课成绩加分。

我说，期末考试我会努力考的，我不需要你给我加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下个学期就要出国了，但是希望我们以后还能保持联络。如果我以后再回到这里，我会来看望你的。

她笑着点头，说好。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要给我们出国的学生办一场结业典礼。因为从第三年起，我们就在美国的学校上课了，毕业后也直接在那边拿毕业证。从我们出国的那一刻起，几乎就不会再和这边的学校打交道了。所以结业典礼也算是学校对我们的告别仪式。

虽然是为出国的学生准备的典礼，但是不出国的学生也可以参加。我们寝室四个人，孟巧巧，我，Alex，Ruby，都参加了结业典礼。

我们穿上了蓝色的学士服，按照班级的座位就坐。我们坐下之后才发现，场馆里还有一些穿黑色学士服的学生。他们是大四的学生，今天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参加典礼。不过他们是毕业，我们是结业。

学校领导简单讲话之后，开始为我们颁发结业证书。辅导员按照班级的次序，一个一个地念学生的名字。被念到的学生依次上台，领取证书。

一班的学生最先被念到。我和孟巧巧，Alex坐在一起，看着前面被念到的同学挨个上台领证书，都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孔。两年来，我们和一班的学生们一起上过很多课，私下也很熟。

接下来是我们班，我们三个和同班的同学挨个上台领证书。所谓的证书，其实只是一个黑色的封皮而已，里面并没有结业证书。我们这样上台领取，不过是一个仪式。仪式结束后，要把封皮交还回去，等到学校把每个人的结业证书都准备好之后，才会真正发到我们手里。

后面三班和四班的同学，我们也很熟悉。从五班开始，上台的学生们就都是陌生面孔了。我们不再关心辅导员念到了谁，上台的是谁。我和Alex，孟巧巧甚至在交头接耳，要不是这场结业典礼，我们几乎都要忘了，学院里还有后四个班的存在。两年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没有机会和后面四个班的学生打交道。

Ruby混在七班的学生当中，上台领取了证书。在这个班的学生里，我们只认识她一个人。她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我们平时也有耳闻，但并不熟悉。

颁发证书的仪式结束后，所有人从座位上起立，一起把难听的校歌唱了一遍。我一直觉得这个校歌很难听。第一次踏入这个学校，听到校歌前奏的瞬间，我就怀念起了高中的母校。还是高中母校的校歌好听。

比起校歌，我们学院的院歌就好听多了。因为是国际交流的性质，所以院歌是一首英文歌。当英文歌的旋律响起时，我们才感受到，这就是我们两年来学院生活的底色。

结业典礼结束后，大家纷纷找自己平时关系好的朋友合影留念。我跑去找塞琳娜了，典礼刚开始时我就看到她了，她在和一个穿黑色学士服的女生拥抱。那个学生一定也和她很熟悉。

我和塞琳娜拍了几张照片，又和其他关系好的同学一起合影。我没有和Alex她们合影，因为我们出国后还会见面。对我们来说，今天并不是告别。

结业典礼结束后，我们寝室四个人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顿饭，作为我们的“散伙饭”。

说是散伙饭，其实并没有多少离别的感伤。整整一顿饭，Ruby都在滔滔不绝地和我们讲韩国男生的八卦，Alex和孟巧巧听着，时不时地插话。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很烦。Ruby特别喜欢八卦别人，说的全都是一些和我们毫无关系的人和事。我不明白，跟我们没关系的事，为什么非要说给我们听呢？

总之，我们寝室四个人，有三个人将来都会在美国见面。至于孟巧巧，她也并没有表现出对我们三个有什么不舍和感伤。出国之前的最后一顿散伙饭，就在八卦和嚼舌根的氛围中度过了。

今年的暑假很短，只有七月可以在家里呆着。所以结业典礼刚结束，我就马上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我把寝室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能带走的，都装进了箱子里。带不走的小家具、小家电，都留给了楼下寝室的学妹。学妹和我是老乡，我们订了同一班飞机，准备一起回家。

回家的那天，我背着包，拖着行李箱下楼。因为寝室里还有一大包要寄回家里的物品，我一个人拿不了，就让孟巧巧帮忙。

孟巧巧帮我把那个大包放到了快递站，我对她说了谢谢，然后和学妹一起上了出租车。

上车之前，我转过身，想和孟巧巧挥手。她的表情有些沮丧，有些不高兴。我看着她转身进了校门，心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这大概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回到家之后，我开始和姥爷学做饭。听说在美国吃饭比较贵，所以我准备出国后自己做饭吃。

其实炒菜也不难，我先看姥爷做一遍，然后按照姥爷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自己试着做。姥爷在旁边指导我。等到一盘菜炒出来，端上桌的时候，我尝了尝，居然还不错。

暑假一个月，我跟着姥爷学了好多菜，对出国后的生活更加有自信了。想象着出国以后的生活，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在Alex和Ruby面前露一手。或许她们不会像我一样，特意在出国前学做菜。到时候我做几个菜出来，让她们大吃一惊。

出国以后，我们就要自己租房住了。虽然学校里也有宿舍，但是不能做饭，也没有独立的卫浴。学院群里有人在议论，说学校附近的房子很抢手，那边的学长学姐建议我们早点过去，要是去得太晚，就租不到房子了。

Alex也在假期里和我联系了，之前我们说好了出国以后一起合租，她把这件事告诉了Ruby，结果Ruby听了之后，也要和我们一起住。她也不知该怎么拒绝，就答应了，于是就变成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合租。

我说，那好吧，反正Ruby也算是我们的室友，她平时存在感比较弱，和我们一起合租，也没什么。

Alex说，她也看到了群里的流言，担心去了那边房子不好租，所以和Ruby做了些功课，在网上找到了一间还不错的公寓。她把房子的照片发给了我，说如果我比她们早一班飞机，就先去考察一下，看合不合适。

因为美国那边开学比较早，我们等不到暑假过完就要出发。七月下旬，辅导员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大家都是第一次出国，学校会给我们统一订机票。考虑到大家的方便，有三趟航班可以选择。第一班从北京起飞，7月31日出发；第二班从上海起飞，8月1日出发；第三班从汐港起飞，8月2日出发。

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从汐港出发，因为很多都是本省本地人，大家先聚集到学校，然后再一起出发。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不喜欢扎堆的氛围，又或者是群里的人长吁短叹，说担心出国以后租不到房子，激起了我轻微的叛逆感，总之，我不打算从汐港出发，订了从北京出发的机票。从我所在的省份去北京，本来就比去汐港更方便，我没必要非得和别人扎堆。两年来，我被迫和一群上大学都没有离开本省的地头蛇在一起相处，已经受够了。既然这次我能够选择，我想离得远一点。

还有一些家在南方的同学选择了上海的航班，看得出来，他们也不想扎堆。

出发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其他人都坐上大飞机，准备出发了。我没有上飞机，我自己动手造了一架小飞机，准备坐自己的飞机去美国。我相信我的小飞机也不比他们的大飞机差。

出发前，我做了周全的准备，带了食物和水，还给飞机装上了遮阳棚。可是起飞之后我发现，我的小飞机飞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要从天上掉下来。我低下头，发现自己居然在踩脚蹬子，就像蹬自行车一样。我的飞机是靠我的脚蹬子蹬上天的。

其他人乘坐的大飞机已经起飞了，呼啸着从我耳畔掠过，朝着西方的天空爬升。我的小飞机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我还在不停地蹬着脚蹬子。我心里有点着急了，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美国？起飞之前我没多想，现在才发现，我是一个人在开飞机，没人替我。我要不眠不休地蹬着这架小飞机，不敢停下来。要是停下来，飞机就坠机了。

可是我的体力能支撑到最后吗？我靠着自己一个人，能飞到美国吗？我开始恐慌了，也开始后悔，早知道我就应该和别人一起去坐现成的大飞机，说不定现在早就到了。

好在梦到这里就醒了，我睁开眼睛，松了口气。还好是梦，我不用真的一个人不眠不休，蹬着那架小飞机漂洋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