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注定》到《路过未来》：在都市漂泊的农村贫寒男女青年的命运与爱情

 2026年5月，我偶然看到了一部2017年已上映的电影《路过未来（Walking Past the Future）》。影片主线是一对网上相识、线下恋爱的青年男女的故事。两人都是内地农村出身，在深圳打工挣钱，经历了许多波折坎坷。看到这部影片，我立即就想到另一部电影《天注定 （A Touch of Sin）》中，有一个同样是在深圳打工的、恋爱青年男女的支线故事。

    两部影片讲述的打工青年和恋爱故事，有相同也有差异。《天注定》中男青年“小辉”是比较青涩老实的富士康打工仔，女青年“莲蓉”是服侍权贵的性工作者，电影基调相对更灰暗、气氛更压抑，结局是男青年自杀的悲剧。《路过未来》中的男青年“新民”和女青年“耀婷”虽也在苦讨生活，但更“活泛”和乐观，影片消沉和积极交错，这对恋人在历经艰波折仍不离不弃、迈向婚姻。

    不过，两部影片都不约而同反映了相同的现实，即许多出身乡村普通家庭、缺乏背景和资源的年轻人，在大城市无依无靠、挣扎生存、未来迷惘的现实。

     对于大多数进城打工的年轻人，最主要的出路，就是在工厂做工，在流水线上辛辛苦苦换取微薄的血汗钱。这样的工作比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农活要好一些，收入也多些。这正是他们的父辈、老一代农民工趋之若鹜的进城打工的原因。但新一代年轻人更难忍受这些繁重单调的工作，而更希望轻松些、来钱容易些。这就是为什么《天注定》里的小辉、莲蓉，和《路过未来》的新民、耀婷，都选择过那些“偏门”的工作的原因。

    “偏门”的工作确实有些可以避免繁重和单调，但也就意味着更大的风险、需要放弃一些道德和原则，甚至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尊严。莲蓉为了赚钱养孩子去做角色扮演式的性工作者，满足权贵各种特殊性癖好，耀婷为来快钱买房和为妹妹挣学费而试药，都是在出卖身体。小辉去当色情会所侍应生，目睹女朋友服务于那些年老的客户，新民拉人参与试药却阴差阳错将长期网恋的女朋友卷入。他们走上“偏门”工作不仅失去了自己的部分道德和尊严，还要看着心爱的人受伤。这正是这些男女青年悲剧性的集中体现。

    当小辉放弃侍应生的轻松工作，回到没有希望的富士康工厂，在回收失去的精神上的尊严同时，也让自己的物质处境越发恶劣，最终选择跳楼自杀。而新民发现网恋多年的女友竟然是他亲手拉进试药圈的女生时，放弃了拉人试药这一轻松赚快钱的行当，走上工地干活，也意味着将面对更艰难的生活。在道德尊严与物质所获中，当自己倒向其中一侧，就意味着要在另一侧失去若干。对于贫穷且无背景的年轻人，必须面对这样的艰难选择。

   而真实的现实往往比影片中更残酷。对于许多在大城市举目无亲的打工青年，即便想放弃尊严去找那种有违道德甚至违法的工作，都不是可以轻易找到的，是“想入地（狱）而无门”的。打工阶层的青年男女的恋爱也是更现实的。这并不是说打工的男女没有真实的爱情。打工男女之间真实的爱情是很多的，但考虑金钱和前途、更多势利和抛弃，是难免的。因为逼仄的生存条件、捉襟见肘的收入，让他/她们不得不高度的现实起来。而电影中则出于戏剧化，往往会增加爱情情感戏份，而减少真实情况下功利务实的比重。

  《天注定》里的小辉在绝望中死了，莲蓉则要忍辱负重的继续做服侍工作来养活孩子。而《路过未来》里的新民和耀婷，经历人生悲欢，还要在耀婷患重病情况下迎接他们不确定的未来。这些年轻的生命，早早的染上了灰色、看到了晦暗的余生，甚至已画上了句号。这样的青年，自改革开放以来已经有了几亿，未来也会有庞大的不知具体数量的人重复这样的生活与命运。

   虽然相比《天注定》的压抑肃杀，《路过未来》里多了一些亮色和希望，但基调和内核还是悲剧为主的。新民和耀婷这对主角尚可坎坷的活着，作为配角的耀婷闺蜜李倩的死亡更戏剧化和悲剧性。这样的死亡并非纯是影片的虚构，反而是真实世界常发生的事。出身贫寒却有着梦想的女孩，为了让自己更美丽不断参与试药换钱整容，死在让自己更美丽的整容手术，这是贫穷者的某种诅咒和宿命。对于出身贫寒者，追求和有钱人相似的生活，要更大努力、面对更大的风险。

    对于打工者的家乡，《天注定》给出了残酷无情的描绘，《路过未来》则做了更平和素面的刻画。《天注定》里的家乡是富贵者权势滔天、贫困者无出头之日、暴力弥漫的。所以才滋生了王宝强饰演的“三儿（原型周克华）”那样的冷酷杀手、姜武饰演的“大海（原型胡文海）”制造的杀人悲剧的源头。这也是小辉在深圳过不下去，却宁可跳楼也没有考虑过回乡的原因。

   而《路过未来》给出了人们宁可在北上广深混迹、不愿回乡老实务农的更直接原因。经历城市化和工厂工作的人，已经没了干农活的耐力和能力，也不能那么适应农村的人际关系和生活状态。内地贫困农村严重匮乏的职位和资源，土地纠纷导致无地可种，迫使人们重新去大城市颠沛流离。

    当耀婷一家短暂的回到甘肃老家后，发现已与家乡的人们和生活有了隔膜与不适应。耀婷的父亲本就是农民出身，但在大城市干了一些年的工厂和建筑工作，已经不再能熟练的采摘玉米。而年轻的耀婷更难忍受这种农活，很快又回到了深圳。一些进城打工者不是不想回家乡，而是已难以再适应农村生活的现实，将他们堵回了漂泊的城市。

   《天注定》和《路过未来》在对于打工人及城市乡村描述的基调的差别，应也不只是贾樟柯和李睿珺这两个导演风格和立意不同，也应与两部影片拍摄时间节点不同有关。《天注定》拍摄于2012年，那时的中国生机勃勃但仍显贫困。《路过未来》拍摄的2017年中国已又经历了一轮经济增长，民生有所改善。虽然短短五年，但中国变化已经很大。两部影片中角色使用的手机和功能差别，最可反映这短短几年的巨大变化。2012年人们还是电话和短信沟通为主，2017年的互联网应用已普及到普通打工者。

   但从2012年到2017年，城乡物质的改善并没有真正改变农民工和新一代打工青年的出路和命运。在物质条件改善的同时，阶级固化也在加剧。人们不再为温饱忧虑，但却还是忙碌而焦虑的。新一代打工人希望在深圳和全国各地大城市买房、有自己的家。可这并不是容易的事。当时中国各地的房价迅速上涨，超过了人们收入的增加。虽然户籍制度也越来越宽松，但阶级和财富的壁垒仍然阻碍了农民工真正在城市安家落户。

   又过了十年，2026年的今天，房价确实下跌了，可背景是经济下行、人们收入减少、失业破产增多。《路过未来》中耀婷父母因制造业萎缩失业在当时还是一个苗头，如今则成了普遍现象。而他们又难以回到家乡务农，要么去找更苦累的工作，要么坐吃山空耗光积蓄。十年变迁，年轻人也从当年的奋斗变得躺平，不再指望凭辛苦劳动跃升阶级，而是得过且过。这样背景下，今天的深圳打工青年的爱情又在哪里呢？

   在《路过未来》放映后的现场问答环节，我就《路过未来》与《天注定》的两对恋人爱情基调的不同、2017年到2026年十年变迁下中国青年人心态的变化及是否拍新影片，问询导演李睿珺的看法。李导演并未正面回答这两个问题，只是说他并不了解其他导演的想法，以“yes”极简的回应我关于他是否会再拍今日中国青年生活影片的问询。

    无论十多年前还是现在中国青年的命运，无论《天注定》还是《路过未来》反映的下层人民面对的残酷现实，都根植于中国制度和社会结构之中。家庭出身远大于努力奋斗对命运影响的现实、户籍制度和附着于其上的资源分配和社会保障差别，贫富差距与阶层固化、高昂的房价和不断增加的生活成本，都让那些出身内地农村贫寒家庭的男女青年，需要放下尊严和辛苦工作来挣扎着生活。他们“翻身”的机会很渺茫，只能如“耗材”般出卖劳动力甚至身体，被权势者像对“韭菜”一样收割其劳动成果、享受其卖身的服务，还留下一些身心的病痛。最终，无奈的老去和悄无声息的死亡。

   他们建设了美丽的城市，无论北上广深还是全国各地的城市，都有农民工、农村出身的青年去劳动缔造。没有他们，就没有城市高楼大厦构成的天际线。即便是那些性工作者也是美丽都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以肉体为改革开放以来富强的国家充当动力。可他们却买不下建设的城市的房子，只能栖身于工厂宿舍或出租房，精打细算的过着苦日子。而且因为经济困窘、处境较差，也更容易生病、受伤，又导致负担更重，恶性循环。而城市里的上流阶级、富裕中产，则更富足体面安稳的生活，也较容易规避压力和健康风险，实现良性循环。

    这一切还会代际传承，“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有的人生来就是牛马”。虽然相对于老一代，新一代贫寒出身的打工者似乎多了些知识、自在、独立，可凄苦的生活本质提醒着他们在社会中的阶级身份和城市里的真实角色。他们不能真正成为他们所建设的城市的主人，又不能重新融入家乡农村，成为从身体到心灵都迷惘无依的人。

   物质困窘和精神疲乏下，这些打工男女青年的爱情也蒙上了阴影。他们当然也有爱，可是生活的沉重让他们的爱情过程不得不简单，简单的爱情又映衬了生活的沉重。“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他们在相爱同时必须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与无奈，难免的发生冲突和更容易情感破裂。他们不得不停留在短暂欢愉，而难以“修成正果”。许多打工男女的爱情都是无果而终的，走到婚姻的是少数。而走入婚姻殿堂的，需要面对未来个人和家庭的更大挑战。

    《路过未来》还是浪漫化了打工者的爱情，或者说把少数“修成正果”的爱情作为了原型。对影视剧而言，浪漫化与戏剧化的设定确实更加动人，如果从头到尾愁眉苦脸也损失了精彩。但现实里贫寒的普通人生活确实更加消沉枯燥，爱情也难有那么多的浪漫与纠葛。这并不是贫寒者不配浪漫爱情，而是现实迫使他们变得消沉和世俗，而难以轻松愉悦。而面对患有重病的恋人，没有离弃却走入婚姻殿堂，更是少见的选择。

   当今中国贫困农家出身的、更广泛的中国普通家庭成长的青年们，面对着既不同于祖辈父辈的新的时代和环境，又与前人相似的在阶层分化中的弱势与缺乏出路，为衣食住行困扰和忙碌。这些年轻的生命在迷惘中从青涩到成熟、活力消磨而心思沉重。他们“逆天改命”者寥寥无几，多数人只能体验快餐式的生活与爱情。若遭遇家庭变故、身体生病，只能无奈的接受不幸的命运，早早放弃努力奋斗安身立命的梦想，浑浑噩噩的度过余生。

   平心而论，《路过未来》影片不算特别精彩，要比《天注定》等影片平淡许多，艺术水准也不算特优。但它仍然展现了中国贫寒家庭青年的奋斗与迷惘、生活与命运，这些困境中仍然保有真挚情感的男女青年们的爱情。这样的记录和展示，为这些人发出声音，让中国和世界看到，本身就是有益的事情。导演李睿珺是甘肃人，电影以甘肃出身的家庭为背景，为家乡人发声也值得格外赞美一声。我作为河南人，就希望有更多关于河南风土人情、人文历史的优秀影片。中国需要更多反映社会现实、讲述小人物故事、为边缘和弱势者代言的声音与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