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 叫我瓦斯
她回家的第三年,還沒學會怎麼假裝習慣。
1
凌晨兩點十七分。
電話響起的時候,楊容瑤的手還壓在帳本上。
紙角被她壓出一道細細的折痕,沒有攤平。
那一頁停著一個數字。
十二萬。
她看了一眼,沒有往回算,只是把頁面往後翻。
電話又響了一次。她才接起來。
「國生瓦斯。」
對方聲音很急,說瓦斯斷火,宜蘭。
「你先去瓦斯間,管線旁邊有一個黑色盒子,圓蓋打開。對,裡面那個開關拉起來。」
對方鬆了一口氣,不停道謝。她說沒事,掛掉。
帳本還攤在原地。
辦公桌後面那個抽屜,沒有關緊。
舊報紙下面,露出一個透明夾鏈袋的角。
父親下車前塞進去的。
她知道裡面有東西。
她沒有去碰。
只要不打開,今天就還能照常過。
出門前,她把眼鏡摘下來,放進外套口袋。
街燈立刻散開。
原本清楚的邊線,被拉成一道一道模糊的光,交錯在一起。
她沒有再戴回去。
2
很多年前的下午,門沒有關緊。
楊容瑤站在門後。
父親打開保險箱時,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
鈔票被抽出來,一疊一疊放進口袋。
整個過程很快。
他關上保險箱,重新上鎖,轉身離開。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幾秒後,也轉身離開。
那件事後來沒有人提過。
她也沒有問。
看不清的時候,
世界會比較安靜。
很多東西,
只要不要太清楚,
就還能假裝沒事。
3
早上七點,鐵門被拉開。
刺耳的摩擦聲穿過整間店。
父親已經在裡面。
他扣外套扣到一半。
手停了一下。
像忽然想起什麼。
但又沒有真的往下想。
幾秒後,他很快把動作接回去。
楊容瑤把鑰匙放到桌上。
金屬碰撞了一聲。
她走到電話旁邊。
「國生瓦斯。」
聲音很穩。
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4
上午十點,曹阿伯進門。
他腰上的鑰匙碰在一起,發出細碎聲響。
「珍香長安那邊說瓦斯表有問題。」
楊容瑤翻出客戶卡。
卡片邊角已經磨白。
三個月沒有叫氣。
她盯著最後一次送貨日期看了幾秒,才撥電話。
對方說已經換別家了。
「比較方便。」
她說好,約拆錶拆管線的時間。
掛掉電話後,拿起紅筆,在卡片上畫了一個圈。
力道有點重。
紙面微微凹下去。
她把卡片放回抽屜,又抽出下一張。
沒有停。
後面,林俊文站在倉庫,一支一支整理瓦斯桶。
指尖很慢。
沒有說話。
5
中午,她坐在店門口吃便當。
排骨已經冷掉了。
她低頭把飯扒進嘴裡,沒吃出什麼味道。
巷口有機車經過,鐵門跟著微微震了一下。
回到櫃檯,帳本還停在原本那一頁。
十二萬。
她看了一眼,直接翻過去,在新頁面寫下訂單。
字很直。一筆一筆,排得整整齊齊。
寫到一半,她停住。
眼前的字微微晃了一下,像墨水被水浸開。
她眨了眨眼,低頭重新對焦。
原子筆尖卻還是偏出去一小截。
黑色墨線歪斜地拖在紙面上。
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兩秒。
然後把整行劃掉,重新再寫一次。
6
下午,銀行。
「楊容瑤?」
國中同學站在號碼機旁邊。
「妳現在做什麼?」
「瓦斯。」她沒有停太久。「你可以叫我瓦斯。」
對方愣了一下,嘴巴張開又閉上。「我家用天然氣啦!」
五號櫃台喊了號。對方匆匆離開。
她習慣先把這句話說出來。
這樣別人通常就不會露出那種,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表情。
7
下午兩點。超商冷氣很冷。
「小瑤?!」
高中同學站在飲料櫃旁邊,手上還拿著咖啡。
「聽說妳現在當老闆?很厲害耶。」
「還好。」
「壓力大嗎?」
她想了一秒。
「客戶跑掉、帳收不回來、問員工問題他回答便當好不好吃。」
對方笑了。她也跟著笑。
「但自己開店還是比較自由吧?」
楊容瑤停了一下。
「嗯。」
超商門口自動打開。
陽光照進來。
很亮。
超商門口自動打開。
陽光照進來。
很亮。
亮到她得瞇起眼,才看得清出口在哪。。
8
傍晚。眼科診所的燈很白,亮得讓人睜不太開眼。
楊容瑤坐在角落,抱著包包,等叫號。
輪到她的時候,儀器的光直直照進眼睛裡。
她忍不住眨了一下。
檢查結束,醫生把報告推過來。
「裸視零點零三。」
他低頭看著數據。
「下降速度不太正常。」
她低頭看那張紙。
黑色數字有點暈開。
「可以做雷射嗎?」
「可以,但還要再評估散光。」
她點點頭,把報告折起來。
對折一次。
又折一次。
最後塞進包包最底下。
字被壓進陰影裡。
9
晚上八點半。
媽媽提著餐廳剩菜進門。
塑膠袋摩擦聲在木櫃間來回碰撞。
「今天氣象說會下雨,我多準備了菜,結果根本沒下。今天賺的都在這裡了。」
楊容瑤坐在櫃檯後面,手慢慢收緊包包背帶。
那個塑膠袋摩擦的聲音,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
那天媽媽牽著妹妹往外走。
沒有回頭。
「媽,我今天去看眼睛。」
媽媽低頭整理鈔票。
「嗯?」
「醫生說可以做雷射。」
「那個不是要休息很久?店裡誰顧?」
她把零錢推過來,要楊容瑤整理。
「等妳嫁人再說啦。反正現在也還看得到。」
楊容瑤看著她。
幾秒後,低低應了一聲。
「喔。」
「蛤?大聲一點。」
「沒事。」
她起身,往門口走。
10
晚上十點十七分。
楊容瑤站在貨車旁邊點貨。
鋼瓶一桶一桶排在地上。
她低頭記數字。
寫錯一個,又劃掉重寫。
原子筆墨水沾到手指,她用指腹慢慢擦開。
街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點完最後一桶,她往巷口走。
風有點涼。
巷子另一端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把東西遞過去。
動作很快。
幾秒後,兩個人朝不同方向離開。
沒有說話。
她站在原地看著。
沒有往前。
也沒有開口。
她把眼鏡摘下來。
街燈立刻散開。
人影被拉成兩塊模糊的光,慢慢失去邊界。
她沒有再看清楚。
也沒有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