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第二篇 五十弦與孤寂迷宮

可如何
·
·
IPFS
·
那些蝴蝶在壓得極低的花叢間盤旋不去,時時刻刻都在翩翩飛舞。牠們一會兒撲向鮮紅的花瓣尋覓豔光,一會兒又鑽進幽藍的花蕊探尋暗香;看牠們翅膀拍動的姿態,似乎優游自在、無比清閒,可仔細一看,卻又像是在迷宮裡徹底迷失了方向,焦急萬分地四處衝撞、忙亂不休。

那兩隻在十五樓半空中猛烈相撞的蝴蝶,一隻燃燒著焦躁的鮮紅,一隻凝結著孤絕的藍霜,牠們並沒有在撞擊後墜落地面,而是化為兩道糾纏不休的光影,順著沈輕安辦公桌上的電話線鑽進了聽筒。

當沈輕安左手接起副執行長辦公室的內線、右手貼著董事會秘書處打來的手機時,他聽見的不是人類的嗓音,而是無數片蝶翼在密閉金屬管線中瘋狂拍打的轟鳴,幽幽地訴說著:我感到抱歉。

「沈副總監,集團下週那場『北歐極地結構與感官設計巨擘發表會』,現在改由前瞻策略室全權接手主辦。」電話那頭,主任秘書的聲音冷冽得像剛從冰庫裡取出來的手術刀,「原本負責的工業設計事業部因為內部協調問題無法推進,副執行長已經批准移交,這事董事長也知道。記住,冰島那位傳奇巨擘幾天後就會落地,下週上午十點在地下二樓的『環形穹頂展演廳』準時開場。董事長將親自到場,展演廳整整六百個座位,必須座無虛席,連走道都不准留白。所有跨部門動員、貴賓邀請、保安動線、發表會程序與攝影等細節,你們必須在這個禮拜之內全部搞定。」

電話掛斷的忙音,像是一根繃緊到極致的琴弦突然斷裂。

沈輕安握著發燙的話筒,站在十五樓盤根錯節的漆黑枯枝間,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晝還是黑夜。手頭上那份借名「通路營運部」申請的三百頁五感睡眠艙百億補助案,雖然剛向執行長簡報過關,卻還卡在最後幾天跨部門用印與財務修調的咽喉點上;而現在,天上又無端砸下一場跨國巨擘盛典。兩座大山同時擠進了短短幾天的窄門裡。

當他走出隔間,將這道來自雲端的旨意宣布給十五樓的同仁時,整座黑暗森林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原本蹲踞在半空中樹枝上敲打鍵盤的職員們,像是聽見了猛禽啼叫的麻雀,一個個臉色慘白地縮起脖子,連呼吸都屏住了。誰不知道集團董事長霍馳散的脾氣?這位掌舵百川控股四十年的最高領導者,他的念頭如狂風中的燭火般高揚躁動、朝令夕改,上一秒還在談論北極圈的環保減碳,下一秒就能因為貴賓席的一杯水溫不對而將整個部門連根拔起。接手董事長親自出席的六百人盛典,而且只剩短短幾天的籌備期,這無異於去踩一片沒有標示圖的雷區。

「輕安啊……我這兩天血壓高得厲害,下午已經請好病假去醫院做精密檢查。」總監穆雲覆從黑藤深處探出半個腦袋,鏡片後的眼睛因為恐懼而劇烈閃爍,將推託與懈怠發揮得淋漓盡致,「既然主任秘書直接點名找你,那你就多費心,千萬別出什麼差錯啊。」話音未落,穆雲覆已經抓起公事包,連滾帶爬地順著樹根溜進電梯,逃得無影無蹤。

沈輕安沒有挽留他,只是轉過身,將最後一絲期盼的目光投向了鏡面中的自己。他的心緒瞬間被兩股極端的色彩撕裂——一邊是面對十面埋伏、火燒眉毛的焦躁鮮紅,一邊則是深知最終仍須獨自扛起一切的徹骨霜藍。這一刻,十五樓的黑暗森林中,那些原本光禿漆黑、覆蓋著整層樓天花板與隔間的蒼老枯枝,竟發出「噗、噗、噗」的悶響,瞬間爆開了成千上萬朵碩大無朋的花朵。

那不是春日裡輕盈嬌嫩的繁花,而是由一張張貴賓邀請函、座位配置圖、舞台燈光迴路表與跨部門簽呈凝結而成的重瓣巨花。每一朵花都足足有臉盆那麼大,花瓣一半是刺目的血紅,一半是冰冷的霜藍,散發著一股濃烈到令人頭暈目眩的油墨與香水味。

如此六百簇沉重如鉛塊的花團,連同那些許許多多待確認的行政細節,化為了千萬朵層層疊疊的花海。那千朵萬朵紅藍交錯的繁花,帶著千鈞萬擔的重量,將十五樓所有的漆黑樹枝硬生生壓得低垂了下來。粗壯的枝幹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直垂落到距離地面不到一公尺的高度。沈輕安站在辦公室裡,甚至無法挺直腰桿,必須像個背負著青銅巨鼎的苦行僧般彎著背脊,才能在壓低的繁花與枯枝縫隙之間艱難地穿行。

更令人眼花撩亂的是,從那些低垂的花萼深處,飛出無數隻紅翅與藍翅的蝴蝶。

那些蝴蝶在壓得極低的花叢間盤旋不去,時時刻刻都在翩翩飛舞。牠們一會兒撲向鮮紅的花瓣尋覓豔光,一會兒又鑽進幽藍的花蕊探尋暗香;看牠們翅膀拍動的姿態,似乎優游自在、無比清閒,可仔細一看,卻又像是在迷宮裡徹底迷失了方向,焦急萬分地四處衝撞、忙亂不休。

「留連戲蝶時時舞,似閒還似忙。」沈輕安苦笑著。

為了在短短幾天內填滿地下二樓那六百個座位,並交出睡眠艙的最終定稿,沈輕安的心神徹底陷入焦躁與紛亂之中。他的心跳無時無刻不在劇烈鼓動,思緒像被狂風吹散的蒲公英,一秒鐘要同時思考冰島巨擘的同步口譯設備、睡眠艙微藻循環的預算小數點、講者的沙發高度,以及六百名聽眾的動員名單。

他抱著一疊疊被繁花壓出摺痕的公文,走進逃生樓梯間,踏著水泥台階快步下到二樓。

二樓長廊沒有自然光,慘白的日光燈管下,分別坐落著「工業設計事業部」與負責掌握集團外部人脈的「貴賓公關處」。當沈輕安推開防火門走進二樓時,他看見二樓的飲水機旁,正停著一隻翅膀殘缺了一角的枯葉蝶;而在樓梯間陰暗的轉角處,也有一隻藍斑蝶正靜靜地貼在潮濕的壁面上注視著他。無論他逃到哪一個樓層,蝴蝶總在那裡,無聲地見證著他在官僚迷宮裡的遊走。

在工業設計事業部的總監辦公室裡,沈輕安見識了逢迎、欺瞞與傲慢的完美結合。事業部總監柳曲諂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笑臉迎人地對著電話那頭的董事會秘書處極盡奉承之能事,那副曲意逢迎的媚態,彷彿能從話筒裡滴出蜜來。然而一掛上電話,面對前來交接資料的沈輕安,柳曲諂立刻換上一副高高在上的驕矜面孔,隨手將一個幾乎是空的牛皮紙袋扔在茶几上。

「沈副總監,這場大師盛典我們前期已經幫你們鋪墊好八成了,你們前瞻策略室只是撿現成的功勞而已。」柳曲諂端起骨瓷咖啡杯,眼皮都不抬一下,滿口皆是裝腔作勢的虛妄之詞,「舞台視覺我們都想好了,你只要負責把人找齊就行。」

沈輕安打開那個薄薄的紙袋,裡面只有一張冰島巨擘的電子機票截圖,以及一頁空白的流程表——沒有講題大綱、沒有對談問題、沒有貴賓名單,甚至連報名系統都還沒架設。柳曲諂因為發現冰島巨擘脾氣古怪、拒絕配合商業宣傳,又怕數百人的場子坐不滿會在董事長面前丟臉,便移花接木,將這顆隨時會引爆的未爆彈美化成「已完成八成的禮物」,全數嫁禍給了前瞻策略室。

沈輕安胸口湧起一股濃烈的恨——那是由憤怒積鬱而成、久久難以消散的怨恨,恨這些高踞權位者的厚顏與無恥。但他沒有發作,只是默默收起那個空空如也的紙袋,轉身走進對面的「貴賓公關處」。

在貴賓公關處、市場拓展處、通路營運部與董事會秘書處之間,沈輕安像一顆在彈珠台裡被瘋狂彈射的鐵球。為了湊齊六百名「看起來體面、又有耐性聽完發表會」的聽眾,他低聲下氣地向貴賓公關處討要企業客戶與合作夥伴名單,忍受著對方吝惜資源的白眼;為了確認睡眠艙最後的用印,他在二樓與十五樓的樓梯間上下奔跑了十幾趟,西裝襯衫被汗水徹底浸透,貼在冰冷的背脊上。

到了星期五傍晚,睡眠艙的百億補助案終於在政府系統關閉前一刻驚險上傳完畢。十五樓的職員們如獲大赦,紛紛從低垂的花枝間滑下來,打卡下班,去迎接屬於他們的週末假期。


唯有蘇靜念沒有走。她看著沈輕安桌上那疊還沒拆封的發表會爛攤子,默默泡了兩杯熱茶,留下來陪他在低垂的紅藍巨花下,構思這場跨國盛典的初步框架。她強撐著早已被睡眠艙專案掏空的身體,幫著沈輕安梳理六百名貴賓的入場動線、篩選邀請名單的優先順序,甚至還試著拉出發表會當天的流程節點與視覺草圖;然而連日熬夜的極限透支終究吞噬了她的意志,才陪著討論了幾個鐘頭,她的聲音便越來越微弱,最後終於支撐不住,握著筆趴在滿桌的草稿間,徹底累癱了過去。

在她沉沉睡去的瞬間,一大群五顏六色的蝴蝶從花枝深處湧出,輕柔地將她的軀體與四肢緩緩抬起,穿越了十五樓的落地玻璃,在夜空中搭建起一座璀璨的彩虹橋,跨越了整座臺北盆地,一路連結到她的住處。那群蝴蝶像是不斷在替她吸收體內某些難以言喻的疲憊,在護送的過程中,斷斷續續地、一隻隻跌落於城市的夜色之中,幻化成灰,直到蘇靜念平安回歸了家。

彩虹橋消散在夜空盡頭,沈輕安的週末,墜入了徹底的孤寂裡。整棟百川控股總部大樓空曠得像一座巨大的現代陵墓。中央空調關閉了,電梯也停了大半,只有十五樓的前瞻策略室還亮著一盞孤燈。

沒有了旁人的呼吸分擔,十五樓那千朵萬朵壓枝低的紅藍巨花顯得更加沉重而詭譎。花枝已經低垂到沈輕安的辦公桌面,無數隻紅藍交錯的蝴蝶依然在窒息的空氣裡留連飛舞。

沈輕安獨自一人坐在繁花與黑枝構築的牢籠裡,不敢有絲毫鬆懈。他仔細規劃與設想著活動諸多工作指派的細節:像是向各個協力廠商、公關公司確認六百人的報到動線;世界巨擘與董事長可能需要的世紀對談提綱;發表會的海報製作與定稿;以及如何指派同仁到地下二樓那座空無一人、回音巨大的「環形穹頂展演廳」,細細裝上與檢視那六百張絲絨座椅的名牌與麥克風音場。這些繁瑣的指令,都必須在週一清晨一上班就精準下達完成。到了週日深夜十一點,當沈輕安獨自下到地下二樓做完最後一次場地巡檢、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十五樓時,他的體力與精神已經徹底透支了。

他癱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被黑夜籠罩的臺北城,也看著室內這片荒誕不經的壓枝繁花與狂舞戲蝶。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追悔、困倦,以及無止盡的自我叩問與省察,悄無聲息地佔據了他的靈魂。

一股深沉的追悔漫上心頭:他究竟為什麼要把自己活成這個樣子?今年他已經四十八歲了,離五十歲只剩一步之遙。他想起那些為了趕寫無數份白皮書、收拾無數個跨部門爛攤子而錯過的東海岸日出,想起那些沒有好好陪伴家人的夜晚,心中不禁浮現出《錦瑟》的句子:「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架華麗卻冰冷的企業錦瑟,為什麼無端端地要有五十根弦呢?每一根弦、每一個音柱的撥動,都像是在拷問他即將邁入五十歲的生命,勾起他對那些逝去的美好青春年華無盡的思念與追悔。他在這棟大樓裡耗盡了心血,究竟成了誰的夢?他就像莊周在清晨的夢境裡化作翩翩起舞的蝴蝶,早已分不清自己手裡的企劃案是真,還是頭頂的黑樹枝是幻;又像古代那位亡國的望帝,把滿腔無處安放的眷戀與春心,全數託付給了在深夜裡悲啼出血的杜鵑鳥。

極度的疲憊中,濃重的睡意如潮水般湧來。那不是安穩的睡眠,而是一種令意識昏昧、身體沉重得無法動彈的半夢半醒狀態。沈輕安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眼皮沉重地合上了一半。

然而在半夢半醒的邊緣,他的思緒卻並未停止運轉,反而生起了急迫的追問與細密的省察。他在恍惚間反覆叩問自己:如果演講搞砸了怎麼辦?如果睡眠艙最後沒人買怎麼辦?我這一生追逐的價值到底在哪裡?他的內心進行極其細微、幽深的推敲,他細細審視著自己胸口每一道被體制割出的傷痕,省察著高凌慢的傲慢、穆雲覆的遮掩、柳曲諂的逢迎,也省察著自己靈魂深處那片從未被污染過的、對大海與自由的渴望。就在這反覆的叩問與推敲將他的孤寂推向極致、眼角終於忍不住滑下一滴滾燙的淚水時,那些在花叢間忙亂飛舞的紅藍戲蝶,突然在同一瞬間全數靜止,並如煙霧般消散無蹤。

從十五樓落地窗與黑枝交接的幽暗深處,緩緩飛出一隻通體散發著溫潤珍珠白與淺海藍微光的蝴蝶。牠沒有去碰觸那些沉重的繁花,而是穿過低垂的枝枒,帶著一股微鹹而溫暖的海風氣息,無聲無息地飛到了沈輕安的身邊。

那隻蝴蝶收攏雙翅,極其輕柔地,停在了沈輕安的左肩上。

牠的足尖隔著薄薄的西裝布料觸碰著他的肩膀,明明連一公克的重量都不到,沈輕安卻覺得有股無比溫柔、無比堅定的力量,瞬間接住了他搖搖欲墜的整個生命。

在蝴蝶停駐肩頭的剎那,十五樓辦公室裡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漆黑樹枝與千萬朵紅藍巨花,像是被海水沖刷的沙雕般,無聲地融化了。四周的水泥牆面與OA隔板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無際、波光粼粼的深夜大海!

一輪皎潔巨大的明月高懸在十五樓的天頂,清冷而溫柔的月光傾瀉在墨藍色的海面上。沈輕安就坐在海中央的一葉孤舟上,看著海面下有古老的鮫人正仰望明月,將他方才流下的委屈與孤寂,一滴一滴地哭成圓潤璀璨的明珠;而在海面蒸騰的水霧彼端,竟超越晝夜常理地浮現出一座海市蜃樓——那裡有溫暖的陽光正照耀著綿延的翠玉山脈,溫潤的美玉在暖陽下升騰起一縷縷如夢似幻的青色輕煙。

沈輕安側過頭,看著停在自己左肩上那隻散發著微光的蝴蝶,眼底的淚水化為釋然的微笑。原來那些逝去的情感、那些在樓梯間與十五樓吞下的委屈與孤獨,哪裡需要等到許多年後成為追憶時才去感嘆呢?其實在當下,站在這片紅藍交錯的迷宮裡,心中就已經感到迷惘與悵然了。

可那又如何呢?

即便當時已惘然,即便成蟲的壽命不過短短幾個月,這隻蝴蝶依然穿過了整座城市的黑夜,停在他的肩上,把十里紅塵的百川大樓,變成了他最深愛的大海。

沈輕安沒有驚動肩上的蝴蝶。他就這樣帶著肩頭那一點溫潤的微光,在滄海月明與山脈玉煙的環抱中,安安穩穩地睡去了。他知道,當明天清晨的陽光升起,把這些事情交辦之後,那兩場荒謬絕倫的終局即將在現實世界裡揭曉;但此刻他只要感受正被蝴蝶緊緊呵護著,也就夠了。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可如何因社會理論而獲得救贖的人; 希冀藉理論與實踐過完餘下人生。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假人館的微溫

透明的氣膜

蝴蝶
3 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