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民主危机的真正病灶——从格拉古到特朗普》
《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民主危机的真正病灶——从格拉古到特朗普》
文 / 小菜hi
2026.06.09-2026.06.17
公众号《海边的西塞罗》于2026年6月13日至14日相继发布《盖约·格拉古之死——民主是怎样自杀的》与《也许,我们正在见证西方民主制的又一次落日》两篇文章。然而,在这两篇文章叙述的两个案例中,作者“小西cicero”所指认的“平民”,皆不是真正的底层或极端承受者。
古罗马案例中的所谓“平民”,实则是有公民权、有土地或有望重获土地、有资格享受廉价粮食的自耕农和城市平民,他们背弃了提出扩大公民权法案的盖约·格拉古,转投元老院代理人德鲁苏斯,间接导致盖约失势被杀,是为了维护其垄断性特权地位,对奴隶、外邦人及无公民权的拉丁同盟而言,独占那份“神圣饭票”;
1848年法国案例中的所谓“平民”,实则是受益于拿破仑一世土地革命的小土地所有者,他们投票给许诺所谓“秩序”与“荣光”,后续却摧毁了民主程序与保护私产的法律框架并复辟帝制的路易·波拿巴,是唯恐自己那点土地私产被巴黎的激进工人与知识分子瓜分;
而到了现代,无论是1932年魏玛德国纷纷把票投给纳粹党的小店主、手工业者、农场主、公务员(Beamte)、白领雇员,还是2016年票选出特朗普的“铁锈带”(Rust Belt)白人蓝领与小企业主,抑或是2022年票选出反女权、亲市场威权的尹锡悦的“88万韩元世代”(88만 원 세대)——以20-30岁高学历低就业质量男性选民为主体——都是占据种种垄断性特权地位,却又身陷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并将这种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置换为祛耻化、更体面、更易于公开表达、乃至更“高贵”的“德性”-“文化”-“性别”-“种族”之失序焦虑的中下层中产阶级,而非真正的底层或极端承受者。而他们票选出这些精于向选民操演“有毒的男性气概”(toxic masculinity)的强人,与其说是作者“小西cicero”所谓“民主的自杀”,不如说是在发觉民主体制不再保护其垄断性特权地位时发出的绝望而理性的紧急求救信号。
反观作者“小西cicero”,其人大抵就是在注意力经济与AI之双重冲击下身陷文化资本-话语权之降级恐惧——唯恐自己从说书人沦为无人理睬的破收音机——并将这种文化资本-话语权之降级恐惧置换为所谓“德性民主制”(Virtue Democracy)之失序焦虑的保守主义知识中产。“小西cicero”所谓“德性民主制”,其实质无非是保守主义知识中产垄断文化资本-话语权——“主祭权”——的“德性巫托邦”(Virtue Shamanutopia)。以“小西cicero”为代表的保守主义知识中产对21世纪全球民主危机的诊断,本身就是这场21世纪全球民主危机在保守主义知识中产认知层面的典型症候式表现。“小西cicero”自以为在为这场21世纪全球民主危机做所谓“平民德性批判”(Critique of Plebeian Virtue,仿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标题)之谱系学分析,实则在为他所代表的知识中产之文化资本-话语权之降级危机创作自反性寓言。
后冷战时代帕特南(Robert D. Putnam)在《使民主运转起来》(Making Democracy Work, 1993)与《独自打保龄》(Bowling Alone, 2000)两书中阐发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理论的一个根本性盲区,便是对中产阶级民主功能的系统性误判,误以为中产阶级及其“组织化参与”(organizational participation / association membership)是民主体制的所谓“天然基石”——这一误判,本质上是将后冷战时代这一特定历史红利窗口期,在全球化、金融化、技术扩散与冷战胜利红利共同支撑下,中产阶级之垄断性特权地位呈现出的相对稳定状态,误读为民主体制的普遍运行前提——实则他们只有在自身种种垄断性特权地位不受降级威胁时,才是民主体制的忠实粉丝,在身陷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时,他们会绝望而理性地转身投奔男性宰制主义、种族主义、排外性民粹民族主义乃至新式法西斯主义阵营,在自身与真正底层或极端承受者之间,极力重建或巩固种种结构性权力区隔之边境墙,他们会立马摇身一变,成为最强大、最顽固、最凶残的反民主主力军。
因此,要拯救21世纪全球民主危机,必须从这种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的结构性根源着手,通过对生命再生产劳动——日常-情感-代际-社区-生态再生产——的全方位的、应分的主体间相互承认——政治承认、经济保障、社会化分担、伦理尊严与哲学地位——使一切人的自我价值、身份认同、生命叙事、政治-经济-社会地位与获得尊严与承认之来源,得以首要地——当然,并不强制与排他——扎根于自身生命再生产与生态再生产劳动,由此从生产性劳动中解绑,进而根除一切垄断性特权之结构性根源;
换言之,对现行生产中心主义的政治-经济-社会结构,进行从生产中心主义到再生产中心主义的范式迁维,使得最受现行生产中心主义之政治-经济-社会结构贬黜、边缘化、污名化、女性化、自然化与隐形化的极端承受者——以南方国家女性(当然也包括北方国家内部被种族化、贫困化的女性)为主体的首当其冲承受无酬或低酬生命再生产劳动重负的群体、长期失业者、严重身心障碍者、无家可归者——都能享有有尊严的、基于主体间相互承认的最低限度生活保障,从而一切人也都享有此种有尊严的、基于主体间相互承认的最低限度生活保障——让尊严与承认从生产性劳动赛道上的一项排他性、独占性、垄断性的稀缺奖品,蜕变为如路灯、自来水般人人唾手可得的公共基础设施——由此,根除新式法西斯主义的结构性根源,根治21世纪全球民主危机的真正病灶——垄断性特权地位之降级恐惧。
囚滞于生产中心主义、发展主义、利润-绩效最大化中心主义、资本增殖中心主义之同质化棋盘的改良与革命之争、私有制与公有制之争、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争,皆是致命陷阱,其共享一个元价值预设——“生产第一性”(Production Primacy)——这实乃一“吸血鬼同盟之约”。而在遭遇全球照护链(Global Care Chain)断裂危机、大规模系统性生命再生产危机与大规模系统性生态再生产危机的21世纪,尤其到了疫情世(Pandemicene)-后疫情世(Post-Pandemicene),双方共享的这一“吸血鬼同盟之约”,有如吸血鬼同盟宣称:“我们要持续升级我们的消化系统。”——此间讽刺,已然毋须多言。
所谓“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是生产领域的矛盾,譬如为争夺家产而兄弟阋墙,而资本无限增殖逻辑与生命-生态再生产有限性的矛盾,则是生产-再生产的跨领域掠夺,是儿子竟然殴打母亲。从马克思所在的19世纪,到经过疫情世-后疫情世的21世纪,资本主义——更准确地说,父权-殖民-种族-民族-资本-政治复合体——的核心矛盾,已然发生了如是位移与显影,生产力早已在持续透支它自身赖以存续的生命再生产与生态再生产基础。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改良主义之吸血鬼同盟持续下达“增长”、“发展”、“生产”的压迫性指令并将其无上限成本持续性、结构性地转嫁于自然与子宫、地球与女性,而到了21世纪,这二者之拒绝为这一结构性转嫁代付无上限成本的态势已愈演愈烈。如若不尽早进行从生产中心主义到再生产中心主义的范式迁维,终局必是这二者的一同阵亡。这绝非主张取消生产、否定技术进步,而是重建生产与再生产的价值秩序,要求以生命再生产与生态再生产为本位的技术进步转向——
到了21世纪,马克思所谓的“劳动力价值”(the value of labour-power / der Wert der Arbeitskraft)该重写为“照护力价值”(the value of care-power / der Wert der Sorgekraft),它绝不仅仅是传统再生产劳动范畴内的成本项,更是人类之为伦理-自然-政治“类存在”(species-being / Gattungswesen)的本体性力量;所谓“创造历史的主体”(the historical subject / das geschichtliche Subjekt)也该从“生产性劳动者”(productive labourers / produktive Arbeiter)重写为“首当其冲承受无酬或低酬生命再生产劳动重负的群体”(those who bear the brunt of unpaid or low-wage life-reproductive labour)。
——基于生产中心主义范式的技术停滞可解释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为何发生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却解释不了为何恰恰全面爆发于2022年疫情世且持续至今,而非从2014年俄罗斯非法吞并克里米亚便开始;基于生命再生产中心主义范式的俄罗斯本国生命再生产系统之濒临崩溃——生育率骤降、老龄化脆弱性结构性显影——却可给出有力解答。
有人可能会反驳:“2014到2022年间,俄罗斯受到持续制裁,技术进口进一步受阻,侵乌战争的延迟爆发恰恰是因为技术停滞状态被延长了。”但问题在于,制裁在2014年就已开始,为何侵乌战争延迟八年才全面爆发?技术不是核心变量,疫情世中急剧激化并暴露无遗的俄罗斯本国生命再生产系统之濒临崩溃才是枢轴所在。
在疫情冲击下,俄罗斯本国男性预期寿命骤降、育儿劳动力严重短缺、老龄化照护需求爆炸式增长,使得俄罗斯统治集团意识到,再拖延下去,连发动战争的人口基础都将不复存在,这才是俄罗斯侵乌战争全面爆发于2022年的决定性因素。
疫情世中俄罗斯本国生命再生产系统的濒临崩溃,不仅决定了侵乌战争全面爆发的时间,也决定了侵乌战争的形式,俄军在侵乌过程中系统性地劫掠乌克兰儿童,将其强行转移至俄罗斯境内,试图以掠夺乌克兰下一代来填补本国的新生代人口亏空,这恰恰是俄罗斯统治集团企图将本国生命再生产危机结构性地转嫁给乌克兰的极端而野蛮之体现。
——当看到硅谷白人白领男性精英因GPT-7、Codex 5.3与Claude Code的推出与迅猛迭代而发出所谓“永久下层阶级”(permanent underclass)之耸动“预言”时,不妨一问:
“为何AI优先替代的是编程、数据分析、好莱坞编剧等由中产男性精英主导、享有社会声望与话语权的生产性劳动,而非服务于育儿、家务、生态修复等被结构性贬黜、边缘化、污名化、女性化、自然化与隐形化,且缺乏全方位的、应分的主体间相互承认——政治承认、经济保障、社会化分担、伦理尊严与哲学地位——的生命再生产与生态再生产劳动?为何迟迟不见AI育儿助手、AI家务机器人、AI生态修复机器人的推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