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六)| 亂烽
幾年過去了。
發黑的落日依舊死死地釘在蒼穹之上,散發著慘白而微弱的光。天下的九泉死水雖然在大禹帶回《河洛之書》後退回地底,但大地的生機已被徹底剮乾淨了。
這些年,大禹日漸沉穩。
他長年駐紮在梁雍邊界的惡水怪石之間,皮膚被風沙吹得粗糙如岩石,胸口那道舊傷早已化作一條暗紅色的虯龍。他不再像當年那般動輒揚斧欲弒神,而是變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止水。他默默地帶領民夫修渠築壩,每一斧落下,都精準得不再有一絲多餘的戾氣。天下的凡人部落,如今只知嵩山府有禹,不知王都有舜。
而王都大廷里的那位,卻愈發乖張。
自從射日之後,舜體內篡位得來的神體便開始不可逆轉地崩塌。他日夜縮在陰暗的深宮裡,用無數童男童女的精血與玄巫之術續命。他的脾氣變得暴戾而反覆無常,前天因為一隻喜鵲叫得不合心意便屠了半條街,昨天又因后稷進貢的靈穀少了一石,差點在鹿鳴池畔削了這位心腹的爵位。
宮牆內,娥皇女英在荊州的啼哭聲早已隨風化作歷史的背景,唯有皋陶的大宅里,那個當年的牧羊人兒子阿陽,如今已長成一個身披大司法玄袍、眼神冷峻的青年。
在一個平常的日子,這維持了數年的病態脆弱平衡,被地平線上燃起的烽火生生撕碎。
「報————!」
大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光線昏暗的正殿,乾癟的嗓音因為恐懼而尖銳得變了音:「王上!北狄大舉來犯,青州……青州在三日前已然失守!守將首級被懸於東海礁石之上!」
龍椅上,舜半邊臉陷在陰影里,皮膚上隱隱有黑色的羽毛破肉而出。他甚至沒有睜眼,只是神經質地撕扯著衣角,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報————!」
又一聲淒厲的戰報傳來,黑衣密探滿身是血地跪倒在大殿門口:「西戎攻破雍州關隘!大軍已入平原,正朝著王都大廷殺來!」
四夷並起,天下大亂。上蒼在被凡人射瞎了一隻眼後,終於用最慘烈的方式,向這個千瘡百孔的人間降下了最後的清洗。
各部首領在幾年前的「裂筵」中被血洗,如今四境防線空虛得如同白紙。眼看西戎與北狄的鐵蹄就要將王都踏平,大殿內,后稷臉色慘白,羿握著那張徹底裂開的巨弓,默不作聲。
「急什麼。」
一聲低沉、沙啞,宛如從烏雲深處滾落的悶雷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響起。
只見掌管大舜王都內外一切戰事、長年隱於幕後的玄甲大將——黑雲,緩緩從文武列中跨步而出。
他身高九尺,從頭到腳被一層刻滿了避光符文的重型黑鐵鎧甲死死包裹,唯有頭盔的縫隙里,閃爍著兩團如同野獸般瘋狂而冰冷的暗紅幽芒。這些年,黑雲便是舜手里最鋒利、也最嗜血的一柄暗刀。
「東家,王都的玄甲軍,骨頭都生鏽了。」黑雲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沉重的甲冑撞擊在漢白玉大理石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準。」
舜緩緩睜開眼,那雙狹長的小眼裡滿是瘋狂的血絲,他指著西方與北方,神色猙獰地笑道:「黑雲,帶上朕的三十萬死士。不留活口,不管是北狄還是西戎,朕要他們的血,把這萬里黃河重新染紅!」
「諾。」
黑雲站起身,反手拔出背後那柄寬逾掌寬的漆黑巨劍。
當天,王都宮門大開。
滾滾黑煙遮天蔽日,三十萬身著玄鐵重甲、面目麻木如殭屍的王都精銳,在黑雲的親自率領下,化作兩股黑色的洪流,咆哮著衝向青州與雍州。
那不是去鎮壓,那是去屠殺。黑雲的劍鋒所過之處,不分敵我,連沿途的凡人村落也一併化為焦土。
遠在梁雍交界的大禹,站在一座高高的土丘上,看著東方地平線上漫天捲起的黑色戰雲,以及那在戰雲中若隱若現的恐怖煞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白先生,把《河洛之書》拿來。」大禹睜開眼,雙眸中那潭止水,終於再次沸騰了起來,「黑雲出動了,舜的氣數……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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