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 —— 昌豨
過了石坊,左側是一片乾裂河床。
沙紋起伏,層層疊疊,像水曾流過,卻被時間一寸寸吸乾。
河中央,一艘破船斜擱。
船頭坐著一人。
短刀橫腰,衣襟敞開,神情散漫。他一手持竿,魚線垂落沙中,竟似真在釣水。
劉琰停步。
「此地無水。」
簡雍看了一眼那人,語氣淡淡:
「昌豨。」
「當年劫村,信人一言,棄刀投降。」
「結果——人頭落地的,不止敵人。」
話未說完。魚竿一動。
「你看無水。」
昌豨的聲音帶著沙啞笑意。
「我看有江。」
線一提。
一道銀光破沙而出。
魚。
活魚。
那魚在空中翻身,力道不小,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
昌豨手腕一抖——
不是拋。
是送。
魚直取劉琰面門。
速度不快,卻準。
力道不重,卻黏。
像有人用手貼著你胸口推你,讓你不得不接。
劉琰目光一凝。
右手已出。
他沒有閃。
也沒有急著抓。
而是順勢一引——
掌心微側,讓魚的來勢在掌上滑過一寸。
力未盡。
再收。
「啪。」
魚落入掌中。
那一刻,他的手指收得很穩。
不是死扣。是控制。
魚在掌中掙扎。
他沒有放。
也沒有握死。
只是讓它動。
昌豨看著他。
眼神微微一變。
「你信它還活著?」他問。
劉琰沒有抬頭。
「它現在還在動。」他說。
昌豨冷笑。
「好。」
話音未落。
他腳下一踏。
整個人已從船頭掠下。
地是沙。
人卻穩。
他手一翻。
竟不知何時又取出一尾魚。
這一次——
力道變了。
魚不是飛。
是砸。
直向簡雍。
簡雍沒有看魚。只看昌豨的手。
魚將至。
他才動。
手中摺扇未開。
卻已橫出。
不是擋。
是借。
魚身擦過扇骨,去勢微偏。
那股力,被他輕輕帶開。
他順勢一送——
魚沒有落地。
反而在空中轉了一圈。
然後,輕輕落入他掌中。
幾乎無聲。
魚還在動。
但已慢。
簡雍低頭看了一眼。
淡淡道:
「力是你的。」
「動,不全是它的。」
昌豨眼中寒光一閃。
「你呢?」
他忽然再動。
這一次。
沒有魚。人已近。
手掌探出。
不是擊。
是抓。
直取劉琰手腕。
力沉。
指緊。
像當年扣住刀柄那一下——不容你再退。
劉琰沒有掙。
他反而順著那股力,微微轉腕。
昌豨的手,本是向內鎖。
卻被這一轉,帶出一線空隙。
劉琰沒有抽手。
只是在那一瞬——
掌心一鬆。
魚,落。
「啪。」
魚落沙中。
彈了一下。
再不動。
魚落沙中。
彈了一下。
不動。
風過。
無聲。
昌豨忽然開口:
「若我說——」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壓得很低。
「方才那條魚,不是魚。」
「是一個人。」
劉琰的手,微微一緊。
「你接住他,他便多活一刻。」
「你放手,他便死。」
簡雍沒有說話。
昌豨續道:
「你方才,選了哪一樣?」
靜。
劉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還殘著一點濕冷。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人。」他說。
「但我知道——」
他抬頭。
聲音不大。
卻穩。
「當它還在動的時候,我選擇接。」
「當它不再動的時候,我選擇放。」
風聲忽然變重。
昌豨轉過頭。
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再帶試探。像是在看一個——
已經做過選擇的人。
「好。」他說。
「記住你今日這句話。」
「將來,你會用更多東西,去換這一刻的心安。」
他不再說話。
魚竿入沙。
「過吧。」
昌豨看了一眼。
再看劉琰。
「你不救它?」他問。
劉琰道:
「我一開始接住它,不是為了讓它活。」
「那為了什麼?」
劉琰抬眼。
聲音不高。
「因為它當時還在動。」
風過。
沙聲細碎。
簡雍此時開口:
「人也是一樣。」
昌豨沒有看他。簡雍續道:
「你當年信人,不是因為那話是真的。」
「是因為——那時候,你需要它是真的。」
昌豨的手,慢慢鬆開。
「那你們呢?」他問。
「你們說劉備仁,是因為他真仁,還是——你們需要他是?」
簡雍沒有即答。
他看著掌中的魚。
那魚還有一點點動靜。
他忽然鬆手。
魚落地。
慢慢停下。
「兩樣都有。」他說。
昌豨盯著他。
簡雍續道:
「但若一定要選——」
他抬頭。
「我寧願先讓人活在一個可以相信的說法裡。」
「即使那說法——未必是真的。」
靜。
昌豨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
走回船上。重新坐下。
魚竿入沙。
「你們至少知道——自己在信什麼。」
他淡淡道。
「比當年那個我,好一點。」
風過乾河。
「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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