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服

那一張穿著和服的照片，我很喜歡。

第一次穿和服是大學一年級，和他去日本旅行，我選了一套淡黃色、點綴粉藍色粉紅色小花的和服，不搶眼，但看著舒適，我很喜歡。我本以為自己會選擇顏色鮮豔，成為鏡頭焦點的款式，畢竟那陣子許多同學去日本，她們都穿得很美，那是從學生蛻變成大人的美，從女學生蛻變成女人的美，我一直期待自己也有這麼一瞬間，但我沒有，我就只是選了那麼一套不起眼的和服，一如學生時期的我，一如——可能直到今天的我。

然而，當日本阿姨替我穿好和服、綁好頭髮後，我踩著有點小的拖鞋，一步一驚心地走出簾幕外，我卻看到他在那瞬間屏住了呼吸。

好久以後我才知道，男生的眼睛不會撒謊，他那一瞬間的喜歡，比我想像中還深。

「你穿得還可以欸。」他說。

「其實你那時候真的很漂亮，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再度提起那天時說。

我笑了笑，分手多少年，我仍然記住了這句話。很不爭氣吧？大概女生都是這樣，為了一句「你好美」，我們願意花多少心思和時間，在鏡頭下焦躁，在萬花中嫉妒。我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換一張臉，換一張天生麗質的臉，換一張能夠在社交媒體發千百張單人照都會有人讚好留言的臉，換一張會被女生視為眼中釘卻無可奈何的臉，換一張被人說「只是樣子好看有什麼用」的臉⋯⋯

在交往初期，他總是調侃我外表不如班上的女同學，我到現在也分不清，那到底是男生開玩笑沒底線，還是他過於坦率。那段日子，我恨極了被他點過名說漂亮的女生，儘管後來我才發現⋯⋯怎麼說呢？其實她們並非全都比我好看，我僅是落入了他那套不透明的評分標準，對自己的容貌無理取鬧。連愛我的人都看我的樣子不順眼，那該是多糟糕的事？可是我從沒想過，糟糕的可能是他用這種方式愛我，而我仍然死心塌地。

女生的外表輪不到男生說三道四——是的，道理我懂。只是撫心自問，我同樣愛看帥哥（哈），愛美是人的天性，會對漂亮或帥氣的人多幾分包容上幾分心也是人之常情——這是多麼殘酷而美麗的現實。所以我不美，我認，但他所謂的愛不足夠建構「我很美」的濾鏡，還以嘲笑我為樂，那便是我們注定分道揚鑣的伏線。

唯獨是穿和服那天，他可能是第一次覺得我美吧？我苦笑，想來也太諷刺，因為直到坐回程飛機時他才知道，那將會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趟旅行。我曾愛過，也期盼過你的讚許，可惜來得太晚，充滿裂痕的關係，已經無法靠片刻心動維繫。直到分手以後某天吃飯，他才告訴我，那天真的不只是「還可以」，而是「你真的很漂亮」。

我聽不出話中有沒有後悔，只是大方道謝，畢竟當我眼裡再也沒有你，自然不在意你眼裡有著怎樣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