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四)| 暗林
大軍開拔,直逼泰山。
這座被古人奉為「東岳」的巍峨巨嶺,在盛夏的烈日下卻沒有半分巍峨正氣,反而像是一頭盤踞在冀州門戶的黑色巨獸。山勢陡峭,越往深處走,四周的古木便越發密實,繁茂的枝葉在頭頂交錯搭疊,生生將那刺眼的日光漏得一絲不剩。
明明是正午時分,密林遮蔽陽光,竟有些夜的景象。
大禹和白芷被監察司的兵馬簇擁在中間,身後是神色緊繃的民夫。林子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落葉與草木腥氣,陰冷刺骨,與山外的酷熱截然不同,激得人皮膚上生出一層雞皮疙瘩。
行至半山腰,一處巨大的營地赫然出現在眼前。
營地中層層把守,不寒而慄。一排排削尖的拒木上還帶著暗紅的血漬,身穿玄色鐵甲的監察司精銳手持長矛,面無表情地在林隙間巡視。更讓人膽寒的是,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頭裹黃巾的弓弩手跨步而立,指尖搭在緊繃的弦上,一雙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間來回掃視。
這裡不像是捕妖的臨時營地,倒像是一座活人莫入的修羅法場。
營地中央,一輛沉重的黑色戰車旁,羿沉身而坐,閉目養神。
那張驚天動地的長弓就橫在他的膝頭,弓身泛著冰冷的烏光。即使閉著眼,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凌厲殺意,依舊壓得周圍的草木微微低垂。
「羿大人,嵩山大人帶到了。」后稷催馬上前,在戰車旁翻身下馬,語氣中少了一分在山外的輕佻,多了一分忌憚。
羿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眼睛,在昏暗的密林裡亮得駭人。他沒有看后稷,而是將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地落在大禹身上,最後停在大禹腰間的那柄青銅開山斧上。
「大禹。」羿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在寂靜的林間激起一陣迴音,「龍門山一箭,你可服氣?」
大禹迎著那道如刀鋒般刺人的目光,上前一步,腳下的枯枝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徐州百萬生靈,淮陽郡半城冤魂,羿大人那一箭,自然是重逾萬鈞。」大禹直視著羿,握著開山斧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只是不知,大人這弓射得穿山嶽,射不射得碎天下的怨氣?」
此言一出,營地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周圍的黃巾弓弩手齊刷刷地拉緊了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白芷在後方倒吸了一口涼氣,手心全是冷汗。大禹這是在拿命在挑釁大舜麾下最強的「弓」。
羿看著大禹,嘴角竟然泛起一抹極其罕見的弧度,似是冷笑,又似是讚賞:「有膽氣。鲧當年若有你這半分瘋骨,也不至於落得個客死羽山的下場。」
他站起身,單手拎起膝頭的長弓,指了指身後那片黑黢黢、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泰山深處。
「那隻死鳥就躲在前面的『不字谷』裡。那裡是共工當年的封印之地,山體有古巫神力加持,凡鐵難傷,我的箭射不穿那層石壁。」羿走到大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冷酷。
「東家說了,天下治水,改堵為疏,既然你能劈開龍門山,這東岳的封印,自然也難不倒你。」羿將長弓反手負在身後,微微側身,「帶上你的斧子,去把谷口劈開。否則,今晚這密林裡,就要多出幾百具民夫的屍體了。」
大禹回頭,看著那些跟隨自己千里迢迢來到冀州、此時在監察司屠刀下瑟瑟發抖的民夫,又看了看一旁閉口不言、眼神陰鷙的后稷。
大舜的網,已經在東岳泰山彻底收攏。
「好。」大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傷口因這林間的陰冷而隱隱發作,他拔出腰間的開山斧,暗紅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密林裡一閃而過。
「我劈。但羿大人最好記住,這開山斧能劈開天道設下的障礙,也能劈開這世間一切的偽善。」
大禹轉身,大步朝著那片沒有一絲陽光的暗林深處走去。白芷咬了咬牙,緊緊跟上。
羿看著大禹的背影,眼中的冷芒閃爍不定,隨後對著身後的黑衣密探打了個手勢。
「跟上去。若他劈開谷口後有異動……」羿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生氣,「連人帶鳥,一併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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