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阿富汗与塔利班的一些思考

今天很偶然的在豆瓣上看到有人转发寻找“恰帕斯东风电视机”的动态。看了下这个人的资料，这位是一个身上几乎贴满所有左翼标签的标准左派。他写过一篇关于阿富汗塔利班的文章，参考了许多英文资料。虽然这篇文章有很多可取之处，但是有些错误我实在不吐不快。当然，国内关于阿富汗问题的很多评论都错得非常离谱。

在拜登政府撤离阿富汗的时候，国内中文社交媒体上流传最广泛的一种论调是认为那些爬飞机逃离阿富汗的人是活该，责怪他们没有努力打击塔利班或者就是因为他们支持塔利班才让自己陷入绝境。

这种论调搞错了好几个问题。首先，塔利班能赢得战争并不是因为他更受阿富汗人的支持。事实上，只有民主选举才看民心，才看支持率；战争从来都是看实力的，而战争实力大都跟民心无关。塔利班能赢得战争，一个关键因素是巴基斯坦常年不计代价的支持。其次，即使塔利班是被阿富汗人支持获胜的，那也跟这群逃难的人无关啊，人家又没支持过塔利班。最后，不是人人都有条件和能力参军打击塔利班的。让一个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没有武器装备的普通人去跟塔利班对打，这不是送死吗？

塔利班军事上为什么能赢？

这个问题其实涉及到好二方面。一、没被消灭。2001年反恐战争后，美军很快就联合北方联盟等世俗派军阀击败了塔利班，攻占了喀布尔和阿富汗核心片区，很快就控制了阿富汗90%的领土面积。但是美军与盟军始终没能彻底消灭塔利班，这是什么原因呢？二、能反攻。美军扶持阿富汗建立民选的中央政府之后，控制的面积先是萎缩到70%左右，2018年跌到50%附近，这个时候说明阿富汗基本上已经快要沦陷了。

1.阿富汗被称之为帝国坟场，英国（实际上英国本来就无意占领阿富汗）和苏联都没有征服阿富汗。部分原因在于阿富汗的地形，阿富汗基本上是一个山地国家，且自然环境非常恶劣，很多山地连绿植都没有，平时饮水全靠冬季收集的融雪存在地窖。这种地方持续作战特别困难，而且空中打击和炮击都效果有限。

2. 巴基斯坦的支持。阿富汗塔利班在第一次崛起时获得了巴基斯坦的大力扶持。在2001年阿富汗反恐战争后，巴基斯坦也没放弃继续对阿富汗塔利班的支持。我们都知道911的元凶奥萨玛.本.拉登就常年藏身在巴基斯坦，美军是在没有通报巴基斯坦官方的情况下越镜击毙拉登的。纽约时报甚至认为阿富汗塔利班就是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创建的。这样一来，美军在阿富汗的反恐战争就跟当年的越战一样，成了吞噬资金和军力的无底洞。只要巴基斯坦不惜代价支持，给阿富汗塔利班提供庇护，美军就不可能在预定时间和预定资金成本内打赢这场反恐战争。

3. 腐败且孱弱的阿富汗国防军。如果阿富汗国防军能拥有韩战时期韩国国军那样的战斗力，在美军的大力支持下，即使不能剿灭山区的塔利班，自保还是有可能的。但是由于阿富汗是一个国家建构极度匮乏的国家，它的军队不能像那些灌输了民主主义意识形态的军队一样能够忍受超高的伤亡率而不崩溃。

现代国家军队的战斗力与民族主义意识形态有很大关系。一战和二战都被人嘲笑的意大利军队，它的战斗力差的原因就在于意大利的国家整合度在列强之中最差。直到今天，北意大利与南意大利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鸿沟。至于菲律宾这种300多家地主统治的散装国家，其军队战斗力就更弱了。

秦晖曾经在演讲里指出，阿富汗民选中央政府成立后，把原有的反塔利班军阀收编为中央军，其实变相削弱了反塔利班军事力量。因为这些军队此前在军阀手里的时候，兵为将有，士兵忠于自己的长官；士兵与军官之间有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士兵与士兵之间有亲朋好友之谊。可是改编为中央军后，原有指挥隶属关系被打散，军队反倒成了一盘散沙。在加上政府腐败，阿富汗政府军在面对塔利班时毫无战斗意志和战斗力是完全情有可原的。对他们做道德审判没有什么意义。

腐败与现代化不适应症

对美国扶持的民选阿富汗中央政府最常见的批评就是它腐败。这个批评确实没问题，阿富汗廉洁度得分从2005年到2025年平均为15.65分，2005年达到历史最高点25分，2012年达到历史最低点8分。在180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在160名之后。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深入了解阿富汗腐败的原因，仅仅只是做道德上的批评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并且，评价一个政府的统治是否进步，不能仅仅只做横向比较，还需要做历史的纵向比较。从历史纵向角度来看，美国扶持的民选阿富汗政府是相当成功的。

澎湃思想的一篇文章《阿富汗国家失败的经济逻辑：虚假繁荣的城市，停滞不前的农村》对此做了总结：

“2020年时，阿富汗的国内生产总值是2002年亲美政府成立之初的近五倍，人均GDP也达当时的2.8倍。长期在阿政府实际控制下、直到去年以前少被战火波及的大城市及周围地区，几乎所有反映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指标都稳步上升，生活水平、国际化和现代化程度、受教育水平、基础设施、性别平等等方面无一例外。”

此外，这篇文章试图对民选阿富汗政府的失败做出解释。但是这篇文章的解释框架实在是太过陈旧，属于典型的二战前后经典马克思主义的解释框架，把土改当成了万能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