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羅的餘燼:蓋章的迷宮
郵政總局的大廳四周高對比的新藝術風格,天花板是透明且高聳的。
走進去,人多半站在邊緣,牆上有圓形窗戶,光線從上方落下在石地板上,抓不到方向,空間沒有明確的前後左右,只有中央,還有邊緣。
將明信片寄回台灣,先買了張郵票。
那邊,先抽號碼。
空等了幾分鐘,輪到我後說要將明信片寄到台灣,職員看了一眼,問是一般還航空。
航空 (Priority)。
二十分鐘後,一張明信片終於寄出去。每個小動作都要等另一個小動作先完成。抽號碼,買郵票,貼航空標示,補一個不明所以的郵遞區號,確認郵資,投進郵筒。每一步都小,小到不好抱怨。
站在大廳中央轉一圈,忽然覺得,那個在布拉格寫小說的保險公司職員,應該也懂這種地方。
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兩點,坐在辦公室讀工傷賠償報告、填表格、蓋章、歸檔。他討厭這份工作,但做了十四年。
晚上回家寫關於永遠進不去的城堡,關於莫名其妙的審判,寫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非人的故事。
文件從一間辦公室送到另一間,從一個窗口轉到下一個窗口。決定要審核,審核要簽名,簽名後蓋章,蓋章後歸檔。表格有固定格式,欄位不能空,字不能錯,錯了就重填。
只是人在裡面,會慢慢變成附件。
往布拉格城堡 (Prague Castle) 走,路很陡,走到一半停下來休息,回頭看,紅色屋頂在腳下,像波浪。
K 想進城堡,想見城堡主人,可是城堡有太多關卡、太多守衛、太多規矩。他一直嘗試,一直等待,填表格,找證明,問路,小說沒有寫完。卡夫卡過世前,K 還是沒有進去。
下坡到黃金巷 (Golden Lane),那個作家短暫住過這裡,房間很窄,伸手可以同時碰到兩邊的牆。
《審判》。
第一句:「一定有人誣陷了 Josef K,因為他沒做錯任何事,但某天早上就被逮捕。」
K 被逮,但沒人告訴他犯了什麼罪。問警察,警察說不知道。問法官,法官說要查檔案。去查檔案,檔案室的人說檔案還沒準備好。
一直在等,等有人告訴他:你犯了什麼。
繼續走著。天色暗下來,路燈亮起。走到天文鐘 (Astronomical Clock),還沒表演,看時間,還有五分鐘。
遊客開始聚集,舉著相機,等。
時間一到,小門打開。十二使徒木偶一個接一個轉出來,又轉回去。門關上。
每個小時表演一次,已經六百年。
同一個動作。
廣場邊坐下來,點一杯啤酒。
K 一直嘗試為自己辯護。找律師,律師說要準備文件。去法院,法院說要等開庭日期。問開庭日期,法院說還沒決定。
小說結尾,K 被兩個人帶到城外的採石場,像處決狗一樣被殺。死前他說:「像狗!」
第二天早上又去郵政總局,不是寄東西,只是想再看一次那個圓形大廳。
站在中央轉一圈,窗口排成圓圈,光線從上方照下來。人們在窗口前排隊,拿著表格,等著被叫號。
有人走上前,遞文件,等蓋章。然後下一個,再下一個。
離開郵政總局後,走到附近的公園。那裡有一座卡夫卡的頭,空心的,許多層金屬片疊成。每一層各自轉,臉就一直變,一下清楚,一下又認不出。
往飯店走。路上經過一棟很高的建築,灰色外牆,沒有裝飾,窗戶排列整齊。共產時期建造的行政大樓。
哈布斯堡早就沒了,共產黨也沒了,裡面的燈還亮著。
下午在咖啡館。每天早上還是得走這些街道,去保險公司。不去,就沒有薪水。
晚上回家寫他白天看到的那些東西。
他生前,這些小說沒幾個人讀。臨走前,他要朋友把手稿燒掉。朋友沒燒。
走出咖啡館,天色還亮,但太陽開始下沉,走到伏爾塔瓦河 (Vltava) 邊,坐在階梯上,河水在腳下流,很慢,幾乎看不出動。
直到天完全黑,路燈亮起,河面出現倒影。
回飯店。走幾步,回頭看。
河還在流,很慢,但不停。
夜裡,又站在那個大廳。
走到窗口,問:要去哪裡。
窗口的人說:先填表格。
我說:表格在哪。
他指另一個窗口:問那邊。
走到另一個窗口,問:表格在哪。
那個人說:先拿號碼牌。
我說:號碼牌在哪。
他指另一個窗口:問那邊。
一個接一個窗口。每一個窗口都說:去問另一個。走著走著,發現繞了一圈,又回到起點。
起點的窗口關了。貼著紙條:「休息中,請稍候。」
醒來。
陽光照進房間,站在窗邊,看布拉格的屋頂。
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最後看一眼城市,低處是紅色屋頂,尖塔和灰色的天混在一起。
卡夫卡在這住了一輩子,看著同樣的屋頂,走過同樣的街道,在辦公室工作到累。
巴士往西南開,風景慢慢從城市變成郊區,郊區變成鄉村。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進到車廂,照在前座的扶手上,扶手上有一個小小的編號,不知道是誰編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編的。
是不是文章有越來越混的感覺?但又懶得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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