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1
阿一憨憨地說話,終於把人逗笑了,爭執便解了。算是。一如既往。
這是可愛的時候。努力了一輩子換來的小小房子裡,坐滿了漂亮的女生,吃著她準備了好幾天、小心翼翼地烤的食物,喝著精心挑選的各類酒品,好不快樂。飲飽食醉,阿一在女生的起哄下獻唱幾曲,尤其裝著廟街大叔地唱那些阿爺年代的歌,氣氛更是變得熾熱、惹笑。
開心就好。
找了個理由,阿一走到門外,便見阿琳站到街口,抽著煙。她呼了一口氣,朝阿琳笑,被她無視,抓了抓後腦勺,便往她走去。
「你來幹嘛?」阿琳往一旁吐了一縷煙,氣鼓鼓地說,「不回去給你那堆女人陪笑去?」
「你不高興嘛。」
「還管我高不高興。」阿琳嗤笑,又抽了一口,「先管你自己吧。」
「我沒事啊。」
「當然沒事!」阿琳忽然提聲,瞪著雙眼,推了阿一一把,「你這老好人都當了幾十年了,還會有事?」
「我沒那麼老吧。」阿一憨笑。
「今年四十五。從中學到現在,沒有幾十年?」
阿一除了繼續憨笑,無法回應。阿琳吐了一口髒話,也省得理她,繼續抽煙。
阿琳當然知道。她比阿一小一歲,上中學便認識,正正因為這人就是個老好人;她都看習慣了,也以為早已習慣了,卻還是有看不過眼的時候。
例如,明明是她自己辛辛苦苦賺錢買的房子,每件傢俬、擺設都是心血,卻被一堆八婆肆意踐踏的時候。阿琳也摸不清,到底是氣那些人的無恥,還是氣這人的不作聲。
「你給我說清楚。」阿琳突然說。
「嗯?什麼?」阿一一臉莫名。
「那堆八婆裡,有沒有看上誰?」
「說什麼嘛。」阿一再度憨笑,「就是朋友聚會,開心嘛。我沒有要……」
「那就是沒有了。」阿琳把煙扔到地上,踩熄,「那我就不跟這幫八婆客氣了。」
說罷,旋了腳跟,便往屋子快步走。
阿一心裡湧起不安,想要開口,卻沒有,彎下身,把煙蒂撿起放進口袋裡,便追著去了。
2
阿琳甫回到屋裡,纏著的便是方才跟她起爭執的女人。
「你看你碟子裡的。」阿琳叉著腰,恥笑道,「你媽沒教你什麼叫沒衣食嗎?」
「你說什麼?」女人有點怒,但刻意壓下來,「我都盡力吃了,那些肉那麼大一塊,我又吃飽了吃不完怎麼了?」
「吃飽了?那你還好意思說要吃甜品?」
「我吃什麼到底關你什麼事?」女人再壓不住,從沙發上起身,怒瞪著阿琳,「這是阿一的屋子,又不是你的;你管我什麼?」
「你……」
「別動氣,別動氣。」阿一趕至,把像是要開打的兩人隔開,「是我把肉切得比較大塊,吃不完沒關係。」
「你聽聽!」女人朝阿琳怒喊。
「那就別吃甜品啊!」阿琳回了一句更怒的。「一會兒吃完肚腩比胸大就不好了。」
「阿琳。」阿一轉過身來,輕扶著阿琳的腰想要阻止,「沒事。吃甜品是另一個胃……」
「那她一定有四個胃,是吧?牛一樣的倔!」
「你說什麼?」
「我說你!」阿琳大笑,「牛小姐!」
你一言,我一語的,兩人來來往往吵了起來,不可開交。旁人都無法調停,最後只能物理分隔,女人被其他人拉著離開,阿一則死命抱住阿琳,生怕她拿刀就往那女人砍。
人都散了,才安靜了下來。
「好。」阿琳坐了好一會兒,呼吸回復順暢,才突然起身,「開工。」
「怎……怎麼了?」
「洗碗啊!」阿琳揚著眉,朝還坐在地上、沒回過神來的阿一笑,「終於把那些溫室殘花趕走,還不趕快收拾嗎?」
「你坐著休息吧!」阿一急忙起身,拉著阿琳的手腕,「我收拾就好。你不用……」
「我不是她們,不是大食懶!」她輕輕甩開阿一的手,「你放心,我可不會替你省錢,洗碗機我是鐵定會用的。」
「我自己來就好……」
「那就一起洗!」阿琳手肘撞了撞阿一的肚子,「洗完了,一起睡。」
阿一愣住,看著阿琳去拿垃圾袋了。
3
那夜,兩人躺在阿一的特大雙人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我們好像……」阿琳輕笑了一聲,「……從來沒一起睡過。」
「沒有。」阿一想了想,笑了一聲,把話吞了回去。
「幹嘛?」阿琳轉過臉來,笑了笑,手肘撞阿一的,「想起自己食言了?」
「就算是一起去旅行,也未必會睡同一張床啊。」
「我們可是說要去挪威露營。」說罷,又看著天花板,「你還想兩個營了?」
阿一傻傻笑著,良久沒有回應。
「我還沒去過挪威呢。」阿琳嘆了一口氣,把雙手枕在頭下,「可能這輩子也不會去了吧。」
「其實,」阿一轉過臉來,看了看阿琳,又轉了回去,「若是和你去的話,可能我就不會怕了露營。」
「我就說你怕蛇蟲鼠蟻。」阿琳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好笑的,笑出聲來,說話不禁夾著笑,「你不會是徒手給人抓蟑螂,然後自己躲著害怕了吧。」
「沒有。」阿一只苦笑了一聲,「露營太冷了。」
「你本來就怕冷。」頓了頓,想了想,「好一些的睡袋定是給了別人了吧。」
阿一沒有回答。
窗外傳來遠處公路上飆車的聲音,說不清是輪胎摩擦地面,還是單純的引擎聲。有兩聲狗吠。有幾秒的救護車警笛聲。風吹過大樹的聲音。
「明早,我坐頭班火車回倫敦。」
「我開車送你去車站。」
「不用。別煩這些。」一聲嘆息輕得像是要不存在,「你繼續睡。本來就不是能早起的人。」
兩人沒再說話。不知什麼時候睡了,又什麼時候醒來。
4
「你放著。」阿一說,臉上沒表情,「我等會兒拿。」
阿琳呆著,看著阿一拎起那放滿飯盒的箱,轉身離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腳邊這箱是她班裡的,四十幾個飯盒,小個子的她根本拎不動。她左看右看,負責拿飯盒的同學都各自拎著自己班的箱子走了,根本沒人能顧得上她。她捏緊手裡的紙,裡頭寫滿同班同學訂飯的資料,額角不住冒汗。
「是B班的嗎?」
阿一回來,只拋下這句,沒等阿琳反應過來,便拎起她班的箱子。轉過頭來,看到阿琳緊張地點了點頭,她才輕輕一笑,「走吧。」拎著箱子,走在前頭。
那是她們的相遇。阿一並不記得。
女校的環境很特殊,颯爽帥氣的女生比任何一個地方都多;她們的學校也一樣,長得高挑,眉目清秀的運動型女生尤其多,也尤其受歡迎。所以,像阿一那種不高,微胖,樣子只能說是端正的中性女生,本來並不會受到注意;加諸她的沉默和孤僻,只會引來死𡃁妹的霸凌。不,那時還不叫霸凌,只是不太友善的關照。
「四爺!」一個死𡃁妹一把環著正在小食店買東西的阿一的肩,笑著說,「我也要。」
奇怪的是,阿一的臉上沒一絲懼怕,也沒多其他表情,就是空白一片,卻相當乾脆地從口袋裡掏錢,把那幾個死𡃁妹的份兒也付了。還以為她很有錢,原來不是。「不過幾串魚蛋。」她說,也沒一絲豪氣。
沒讓她害怕,死𡃁妹很快便對欺負她失去興趣,轉而把她吹捧過頭,讓不知情的還以為阿一是她們的首領。
有一段日子,阿琳相當怕她。
她們都參加了英文學會,卻一直沒有交集;一方面是兩人差了一歲,在不同的年級,另一方面是阿琳以為她是壞分子。結果,這傢伙原來是個高材生,英文尤其好,以低沉聲線加英式口音朗讀時,直把學妹們嚇呆了。
「所……所以……」阿琳很記得,她是花了一整天做心理準備,才開得了口,「……可以替我補習嗎?」
自那以後,下課後的學會活動室裡,無論有沒有團體活動,都會有她們倆的身影。有時候會有其他人參與,大多數時候則只有她們倆;沒有其他,就是不斷的英文補習活動,會話、寫作評價、文法測驗,悶的一堆。
誰都說,四爺多了個小跟班,而小跟班大概有所圖謀。誰都知道,除了阿一。
5
進大學做的第一件事,是參加迎新營,然後借故當眾狠狠摑那女人一巴掌。
「對不起。認錯人了。」阿琳裝著很無辜,卻遮掩不了嘴角上揚,「你跟我認識那臭屄長得一模一樣。」然後自摑一巴掌賠罪,沒讓對方反應便離開了。
那是把阿一耍了幾年,害她落了榜的女人。阿琳早就想摑她了。
只是,這麼可口的場面阿一並未得見,甚至並不知情;反倒是那女人交了男朋友,繼而同居的事,如刀般砍過來。
「那就好。」阿一垂頭,飲管戳著杯裡的檸檬,「她找到喜歡的人。」
「你是腦袋壞了嗎?」阿琳有點氣不過,喝著冰咖啡,咬著飲管,「她當時不是信誓旦旦的說,這輩子都沒法喜歡男人嗎?」
「學校裡又沒幾個男生。」阿一輕笑,還是在戳著,「那時候沒看清楚,也很正常。」
「所以她知道你沒考上,立即甩了你,在大學花蝴蝶般滾男人,你也覺得很正常?」
「別說得那麼難聽。」看了看阿琳,又垂頭,輕啜一口茶,「而且,都過去了。今年我也考上了,不是嗎?」
阿琳知道,那杯檸檬茶必然酸得要命。她卻還是若無其事地喝著,似是早已對酸這味道免了疫。
所謂眼不見為淨,她們上的不同大學,阿琳有點賭氣地對阿一不管不顧;阿一也一如她所料,只偶爾關心一下,關於自己的卻從不多言。她聽說阿琳不斷換情人,男的女的都有,也只是提醒她要注意身體和學業,沒多加任何意見。反倒是阿琳,每次聽聞阿一又被什麼女人當工具人,便是一輪電話轟炸,把人罵個狗血淋頭。
「一定是你長高了。」阿一曾經這麼回應過,「現在都能從上而下罵我了。」
阿琳愣住。
確實,不知不覺間,阿琳長得比阿一高了不少,脾氣臭了不少,說話不饒人,早已不是剛認識時的小個子。至於阿一,她的臉上已不再木無表情,而是總掛著親和的微笑;那大佬一般的氣場沒了,說話也變得像個老伯,慈祥得詭異,像是在遮蓋著什麼。
「我不管!」阿琳壓下尷尬,岔開了話題,「你答應過的,畢業旅行一起去挪威露營。你快點去考駕照喇!」
「但是,你男友……」
「要你管?」喝了好一大口,啪的一聲把杯子狠放在桌上,「女生的旅行,他還敢插嘴?」
只是,阿一最後沒考駕照。那畢業旅行也沒有發生。
6
阿琳結婚時,阿一婉拒了當婚禮主持這個請求;後來,她甚至沒出席婚宴。阿琳沒想過自己會因此在新娘房哭,也搞不清楚是為了什麼哭。
二人再聯絡,是阿琳流產的那夜。
她終於考了駕照,開著她的殘舊小轎車,把阿琳從血染的沙發上抱起,拎到車裡。衝了好幾盞紅燈,車速一直沒降下來,她把人送到急症室,守在她的身邊。嘴裡一直喃喃說,沒事的,手緊握著。
「你為什麼都不在?」阿琳不斷打在阿一的肩和胸膛,痛哭著,「你為什麼都不在?」
阿一一直以為,那刻,阿琳是把自己當成了那個沒再出現的丈夫。即便如此,阿一還是覺得無比心痛,覺得自己不比那負心漢好到那兒去。
把血染的沙發和客廳處理好,把僅有的嬰兒用品收起,阿一坐在阿琳的床邊,替她擦去額角的汗,握著她的手,睡了。
「去月子中心好不好?」
「不好。」阿琳撅嘴,「我為什麼去那種地方?」
「那裡有專業的人可以照顧你。你需要靜養。」
「然後讓一堆開開心心抱孩子的女人圍著我?」阿琳氣笑了一聲,「有夠殘忍的你。」
「找一個只我們的房間。」阿一說,「我陪著你。」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從進去到出來,阿琳都沒有進去月子中心的感覺;沒見著其他剛生產的女人,沒見著抱孩子的家人,像是去了某個人的家裡般。而她也兌現了承諾,一直伴在身旁,在房間裡置了床,睡在阿琳的旁邊。
「我要離婚。」
某個夜晚,阿琳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穩定下來,精神還沒有,但足夠說點正經的事。
「我替你安排。」
但阿一沒有跟她多談。她只是接了那句話,然後便把事情處理掉。她甚至沒讓阿琳再見那男人,不知搭了什麼門路,把本應花上一整年的事,在阿琳離開月子中心前完成了。
「你怎麼有空替我做這些?」
「因為我失業了。」阿一笑說,「正好。能讓我照顧你一下下。」
後來,阿琳才知道,在她忙著結婚、生孩子時,這個人被那勾著她鼻子好幾年的上司賣了;揹了很大的鍋,好不容易才甩掉法律責任,賠了錢,賠了工作。
「那律師賺了我不少。」阿一看著阿琳,微笑,「你的離婚協議,是送的。」
這人還在笑。阿琳卻連生氣也生氣不了。
7
「不是。」阿琳幾乎把咖啡都打翻,急著說,「怎麼可能不是你去的?那可是你寫的方案。」
「他發表比較好。他比較會說話。」阿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我發表的話,或許就不會通過。」
「你放屁!」阿琳氣得拍了一下桌子,「你可是很會做 presentation 的,好不好?你開口就能鎮住全場的,你知道嗎?」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阿一輕笑,「現在讓我開口,可能還會結巴呢。」
阿琳頓著。
不是說,語言就像騎單車,是一輩子都不會忘的嗎?怎麼可能……
「其實,我能有一份安穩的工作,應付得了我的生活就夠了。」阿一拿起刀叉,把西多士切成小塊,「也沒必要去爭什麼。」
「什麼叫就夠了?」阿琳聽罷便來氣,「你爬了上去,就能管更多的事,以前那些不受控的你也能控了。錢賺到了,還能做更多的事。你不是說要買車嗎?不是說要開火鍋店嗎?」
「交通那麼方便,買車根本沒必要。」笑著,把叉放到阿琳跟前,「開火鍋店也只是年輕時才想的嘛。」
「你才三十幾!」
「剛好跌出市場。」拿了另一枝叉子,戳了一塊,「正式官方被單身。」放進嘴裡。
氣笑了。阿琳朝阿一戚了戚嘴角,然後報仇一般,一口氣吃了好幾塊。
的確,在這職場和戀愛場,會說話的總能分到多一些;阿琳自己就是從這種遊戲規則裡賺到,才能過上單身貴族的小品生活。她本來不覺得那有什麼值得討論的,除了想到阿一;就是因為不會說話,不想說話,活都幹了,功卻給搶了,還覺得沒事。
所以,當疫症襲來,人們開始丟工作,阿一卻憑洞察力替公司省了不少錢,終於被提拔到管理層時,阿琳開心得開了一瓶貴價香檳。
8
後來,阿一走了。管理層的工作沒做多久,她便裸辭,一個人跑到英國去了。離開前也沒多說什麼,只說待她安定下來,就讓阿琳過去玩。可這所謂安定,等到阿琳自己也去了英國,也還沒等到;還是阿琳主動把人找到,才知道那人又失業了,積蓄差不多用盡,去了當倉務員。
「你過來我這裡住。我一個人,人生路不熟,也好有個照應。」阿琳說。
「你那邊的租我付不起。」阿一笑著說,「待我找到本行再說吧。」
「我一個人住也是付那麼多,多你一個也付那麼多。」強壓著想罵的心,阿琳說,「你就來住,不用付房租。」
「我不喜歡。」
「你還要跟我算這些?那你負責煮飯就好了啊!」
「你不用擔心我。」阿一頓了頓,「我沒事的。」
掛線了後,阿琳莫名心裡火起,把電話扔到牆角。
她有想過,動用自己的人脈,給阿一找一份體面的工作;畢竟,沒人比她更清楚,這個人值得狠狠地推薦出去,值得狠狠推一把。
但她沒有。
過好長的一段日子,阿一終於在本行找到一份工作;待遇不錯,只是職銜不再華麗,也沒多少上升空間。但她相當滿足,彷彿安穩才是她最渴望的;甚麼能力與要求相符,她並不在意。
「有空一起去吃一頓吧。」阿一在電話上說,「你不介意的話,我喜歡吃 Nando’s 呢。」
「竟然!」阿琳輕笑,「不一直不喜歡這種油膩東西的嗎?」
「沒錢的時候,什麼都不喜歡。」阿一哈哈大笑了一會兒,「手頭鬆了些,反倒是想吃垃圾食物。不知道為什麼。」
那之後的周末,阿一到了阿琳的家,點了 Nando’s 外賣。她坐在客廳地上,死活不坐沙發,左右看了看,笑了。
「等我存夠了 deposit,我會買房。」她朝阿琳說,「遠一點的小房子,有個小小花園的,可以 BBQ 的。」
「Deposit 要多少?」阿琳問,把想要說的一句吞了。
「兩個房間的。」笑著,阿一把頭枕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睡房要有特大的雙人床。另外的房間就放一張沙發床,六十五吋大電視,放滿汽水的冰箱,還有遊戲機。」
「你還打遊戲了?」
「沒打很久了。」阿一不禁笑得像個小孩偷吃了糖果那般,「不知道現在還買不買得到呢?超級任天堂。」
「真 out。」
「Out 這個字也 out 了。」
兩人忍不住笑了。
9
回到倫敦的家,阿琳攤坐沙發上,看著牆上那六十五吋大電視裡的自己,不禁嗤笑一聲。
明明是大好日子,給阿一暖屋,她卻幾乎破壞了她與那些八婆的關係;雖說她真的很不喜歡那堆八婆,但那畢竟是阿一的朋友,總不好撕破臉。她嘆了一聲,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道行,總栽在同一種狀況裡,教而不善。
她不禁回想,是什麼讓她這麼沉不住氣。
那個房間裡置了沙發,被八婆們的手袋和外套堆得看不見真容。幾個八婆站在裡面指手畫腳,說是能放一張雙人床、梳妝桌和衣櫥,能招呼她們來留宿。要是多點粉紅色便更好了。
「粉你老母粉紅色!以為自己是誰?」阿琳點了一根煙,狠抽了兩口,呼了好幾個煙圈,「她最怕的就是粉紅色。」
想著想著,便來了氣。明明特地請了假,就是想跟阿一四處逛,結果還是回來了。面對著一屋名師設計,莫名便更氣了。也就出門了。
在 Nando’s 買了雞翼,她來到河邊,坐在椅子上,看著路過的各種人,搖了搖頭。打開外賣盒,看著那些烤焦了的雞翼,她不明白那人為什麼會喜歡,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買這些來吃;明明她又不在。徒手拿起一隻,咬了兩口,她輕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其實她並不喜歡倫敦。
關於倫敦的好和壞,她能聊個一整天;沒有一件讓她喜歡,或不喜歡這個地方。只是,她心心念念要接近的人,沒有選擇這裡;那這地方就在 indifferent 的狀態下被扣了分。
掀了蓋,她狠狠喝了一大口啤酒,不顧儀態地打嗝。漫步中的老夫婦往她看來。她朝他們笑,又喝了一口。然後又拿了雞翼,大口大口地吃著。
有夠失禮的。但很爽。
然後,電話在口袋裡震動。她心裡嘀咕,翻了很久才在紙袋裡翻到紙巾,把手指擦乾淨。
『我剛訂了一台電視。很貴。過兩天送貨。』
阿一發來了 whatsapp 短訊,沒前沒後的,讓阿琳頓了頓。
『你不已經有電視了?』
『放房間裡的。打遊戲用的。』
阿琳拿著電話,看著那訊息,頓了良久。
『那你不把遊戲機也訂一下?』
『你不都買給我了嗎?』
然後,阿一發來了一張照片。裡面是一個紙袋。裝著阿琳從日本買來的再版超級任天堂的紙袋。
『我還訂了帳篷。』
『幹嘛訂帳篷?你要去露營了?』
『在花園露營。』
阿琳的心裡有點什麼在浮;她死死壓住。
『無端端的為什麼要在花園露營?』
『下星期有極光。』
阿琳抬頭呼了很大的一口氣,才又垂下頭去,看著電話。
『你有空過來一起看嗎?』
阿一說。
阿琳終於受不了,吐了一句髒話,在泰晤士河邊安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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