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應該要丟掉了，但捨不得丟」的衣服

寫到第六天，覺得有點迷糊了。同一個主題底下延伸出來的子題，兜兜轉轉，好像會揭露一些在內心底層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意識。也許這就是自由書寫帶來的所謂自由。

不過要在衣櫃裡撈一件捨不得丟的衣服，倒是挺容易的。

從小到大搬過好幾次家，有時候是舉家遷移，有時候是到外地求學或工作。每搬一次家就需要去蕪存菁一下，避免家當超載，運送的時候想哭、抵達之後拆箱整理也會想哭。捨不得丟的衣服，屢次在這樣的過程裡存活下來，證明了自己的地位，當然，一定有它的故事可以說，然後這個故事，不能免俗地與童年有關。

那件淺黃色的毛海背心，非常特別，外面買不到，是外婆織給我的。小時候還是一個四季分明的時代，冬天是很冷很冷的，就算是屁股三把火的小朋友，也得穿上高領內衣加毛衣，才能暖和地出門，衣櫃也會需要在季節間認真進行調度，是換季期間的大事。

毛衣是個讓人又愛又恨的東西，在外面買的毛衣有時候材質不甚理想，穿上去之後刺刺癢癢的，整天都會渾身不對勁。但外婆織給兒孫們的毛衣，都買品質很好的日本進口毛線，穿起來又暖又舒服。總覺得外婆根本是十項全能，到底是怎麼樣能在繁忙的家務中，還學會了打毛線！晚餐後看八點檔的時間，這一坨進行中的建築大業就會從櫃子上移到沙發上，跟著金亮亮勾針的或是長長棒針，還有一兩張寫著複雜神祕數字的日曆紙，讓這件作品一點一點成形。

印象中小時候我有好幾件這樣的毛衣，但造型似乎清一色都是背心，不知道是外婆特別擅長這種款式，還是覺得小孩這樣穿搭比較有彈性。淺黃色的這件，曾經跟我一起經歷一場鋼琴發表會，留下了在台上閃閃發光的照片，照片裡我的臉紅通通的，應該是真的很緊張，或者也有可能穿著毛衣暖過頭了。

外婆織的毛衣，會故意做大件一點，小時候穿上會有種嘻哈感，長大了也還可以套上搭配，滿好看的。只是認真說起來，毛衣是個需要乾洗的東西，不能丟洗衣機，穿過了要送洗很麻煩，另外隨著全球暖化，我實在想像不到有什麼樣的日子需要穿毛海毛衣，就連這幾天的寒流，大概也就是保暖底層、厚一點的帽T和防風外套就可以了，穿毛衣出去應該會引人側目吧！於是從國中開始，外婆牌毛衣的出鏡率就逐漸下降，從此變成衣櫃裡的地縛靈。

但是沒錯，這樣充滿回憶和愛的衣服，是真的沒有辦法把它丟進垃圾桶，於是它成為了衣櫃裡的長老人物，在同年代的衣物都淘汰殆盡後，仍然屹立不搖佔據一個角落。

外婆今年九十五歲了，住在安養中心，媽媽和她的姐妹們會每天排班輪流去陪外婆聊天、給她買好吃的點心，有時候會很想知道這樣的每天每天，高齡外婆在想什麼呢？生活對她來說是什麼樣子呢？還記得那些她親手織給兒孫們的毛衣嗎？

我的毛海毛衣，也就會繼續跟著我一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