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大刀屻
一落車,便看見雨點在地上印出深色的小點。起初零零落落,時隱時現,後來愈來愈密,地面也漸漸暗了下來。
它贈我一場掃興,我以沉默回應。
打開手機地圖,沿路前行。橫過馬路,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土路,再經過一片被樹林遮住天空的沼澤地。四周漸靜,開始聽見腳下枯枝折斷的聲音、雨水從葉尖滴落的聲音,還有不知藏在哪裏的蛙鳴。
上坡途中,遇見幾個穿得不大適合這場雨的人,站在路旁,看看山上,又看看山下。雨勢一大,其中一人終於找到理由,勸同伴回頭。
再往上走,又一群人匆匆下梯。有人好心勸我別上去了,我只是笑笑,腳步沒停。對方見狀,便補上一句:
「可能過雲雨啫,落完就出太陽。」
我抬頭望了望。霧啊,風啊,雨啊,幾個損友全來齊了。平日看着親切的樹,這時也沒替我擋住多少風雨。
黃泥水沿着山路滾下來,衣服早已濕透。最怕的倒不是冷,而是手機突然沒了反應。真到了那一步,我還認不認得路?
我停下來,望望山上,又望望來路。
要回頭嗎?
有一點想放棄,也有一點不服氣。至於留下來的究竟是信心還是固執,我一時分不清。倒是忽然想到一個鬼主意:把手機放到頭頂,再用防水帽罩住。人已經濕了,至少先保住它。
霧愈來愈濃,四面的景物逐漸退到一片白裏。
「你哋真係好意思。」
我站着嘆氣,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話。風雨不停替我洗「躁」,偏偏愈洗,心裏愈躁。
站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抬腳往上走。
快到山頂時,霧先薄了一點,遠處慢慢露出山的輪廓。接着,一束陽光穿過雲層,照亮前面的空地。
雨竟然停了。
那一刻,我很孩子氣地想:老天爺大概怕了我,終於肯收手。
濕透的身體漸漸暖起來,路旁草葉掛着水珠。一道彩虹慢慢浮在半空,我望了很久,才想起拿出手機。
後來坐在一塊黑石上休息,回望四周群山。天空一邊明亮,一邊灰暗,白雲與烏雲各佔一方,竟能同時收在眼底。再過一會兒,彩虹上方又隱約浮出一道淡淡的弧線,像還未決定要不要現身。
我坐一會兒,站一會兒,拍拍照,再發一會兒呆。
剛才一路有那麼多話要跟天氣爭辯,到這時,反而沒甚麼想說。
下山全程,一個人也沒遇見。走着走着,才發現衣服竟然乾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做了一路行動衣架,任由陽光和風,把雨水一點點收走。
來時落在我身上的,回去時又還給了天空。
忽然想起一句:
「凱撒嘅歸凱撒,上帝嘅歸返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