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那聲鑼鼓:從《黃粱》看見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入夢與驚醒
一、那條不再有戲臺的大街
二十幾歲以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少回家了。
不是不想回,而是每次回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消失。巷口那間開了三十年的書店換成了夾娃娃機店,老家對面那片竹林變成水泥停車場,而阿嬤的收音機裡,也不再傳來楊麗花與黃香蓮的歌仔戲唱腔。很多年後我才明白,所謂鄉愁,或許不是想念某個地方,而是想念那個地方曾經發出的聲音。
所以我一直覺得,徐方強導演一定也很想念他爺爺唱戲的聲音。
在《黃粱》這部二十多分鐘的短片裡,導演把這份想念拍成了一則關於夢、關於堅持、也關於失落的故事。他沒有把鏡頭對準國家級京劇院的聚光燈,而是拉回山東德州的鄉間,用最樸素的方式,紀錄一個戲班裡長大的年輕人李雙印,如何在時代的浪潮中獨自撐著一齣越來越少人看的戲。
我是在CathayPlay平台上遇見這部片的。說來慚愧,在點開播放鍵之前,我對京劇的理解大概只停留在《霸王別姬》的片段與歷史課本裡「四大徽班進京」的簡短描述。但二十分鐘後,我卻在雙印那張疲憊又倔強的臉上,看見了某種極為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明知道前面沒有掌聲,卻還是忍不住要走上台的衝動。
那衝動,我太懂了。
而這正是CathayPlay這個平台最動人的地方。它從二〇一九年初上線至今,收藏了超過七百部在全球各大影展獲獎的華語獨立電影,從紀錄片到實驗動畫,從女性導演的作品到LGBTQIA+主題的影像,始終堅持一個簡單的理念:「Watch Different」——觀看不同。CathayPlay的「Light of Female」專欄專注於女性導演的作品,LGBTQIA+專區則為性別多元的聲音提供了發聲的舞台。CathayPlay不只是一個線上串流平台,它更是一座數位時代的另類戲臺,讓那些可能在主流院線中無法被聽見的聲音,傳遞到全世界觀眾的眼前。
二、木頭與夢:兄弟之間的那道分岔
影片裡有一個讓我久久無法釋懷的細節:雙印和弟弟雙喜,從小在戲班長大,練功、演出、做雜事。爺爺是班主,對兄弟倆的功課要求格外嚴格。但爺爺過世之後,戲班日漸沒落,聽京劇的人越來越少,收入微薄得連養活自己都勉強。於是雙喜選擇離開,轉行去做生意,從此不再碰戲。
兄弟倆因此有了衝突。雙印認為弟弟背叛了京劇,雙喜則認為哥哥活在不切實際的幻想裡。這個衝突之所以動人,不在於誰對誰錯,而在於它根本沒有標準答案。正如文匯青年營展映報導中所說的那句話:「木頭有的做了房梁,有的做了桌子,還有的做了柴火。」雙印與雙喜,不過是同一根木頭被時代劈成了不同的形狀。
說真的,看著雙印,我忍不住想起我那位改行去做工程師的老同學。大學時我們一起搞劇團,他說他要當一輩子的劇場人。畢業三年後,他在LINE上跟我說:「不是我不愛劇場,是劇場養不活我。」我至今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就像我看著銀幕上的雙喜,也沒辦法理直氣壯地怪他什麼。
這對兄弟的抉擇,恰恰折射出一個更大的時代命題:當一種傳統藝術逐漸從生活現場退場,留下來的那些人,他們究竟在守護什麼?是守護一種技藝,還是守護某種不被時代潮流沖刷殆盡的精神?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黃粱》用它樸素的鏡頭,把這個問題拍得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觀眾心上。
三、醒不來的人,與回不去的夢
雙印的結局是這樣的:他開始四處參加比賽,一次又一次地落選,最終在精神與生活的雙重壓力下徹底崩潰,走進了一場屬於自己的「黃粱美夢」。豆瓣上一則短評寫得極好:「我感受到的片子內核大概是夢都是沒有結局的,在夢裡的人沒法醒來,醒來的人也沒法重回夢裡。」
徐方強導演在受訪時說過,這部片不只是講京劇,更是他對自己人生困惑的投射。他是山東藝術學院的畢業生,一九九八年出生,二〇一七年入行,站在從校園踏入社會的關口上,也曾在雙印的位置上反覆問自己:到底要繼續堅持藝術創作,還是順應世俗的期待?他在國粹京劇網的訪問中說:「我的爺爺就愛聽戲唱戲,可現在大街上已經不再是像從前那樣還有戲臺子,爺爺也不再唱戲、拉二胡了,很少再有人去關注京劇。」於是他選擇以公益的形式,在家鄉拍攝這部微電影,希望透過影像喚起人們對京劇的關注,把國粹進一步發揚光大。
他沒有在片中給出答案,而是選擇把這個問題拍成一場夢。
這是整部片最讓我震撼的地方。它沒有給雙印一個英雄式的結局,沒有讓他最終站上大舞臺獲得滿堂彩,也沒有讓他在夢中永遠幸福快樂。他只是走進夢裡,就像每個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過的人,總有那麼一刻,必須允許自己暫時躲進一場夢裡,喘口氣,再決定要不要醒來。
這部片匯聚了來自多所藝術院校的年輕創作者共同參演製作,本身就是一場青春的集體造夢。想想看,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別人忙著找工作、考公職的時候,他們扛著攝影機、畫著戲妝、吊著嗓子,在山東德州的鄉間拍一部關於京劇的電影。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黃粱夢」——不知道拍出來有沒有人看,不知道會不會獲獎,但還是義無反顧地拍完了。
我自己就躲進去過。
幾年前,我辭掉了第一份工作。那份工作不差,薪水穩定,同事也好相處,但我每天都在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嗎?」離職的那個下午,我一個人在租屋處哭了很久,哭的不是後悔,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害怕。害怕自己選擇的路是錯的,害怕自己終將變成一個「醒來之後無處可去」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打開筆電,看了一整夜的獨立電影。其中一部就是《黃粱》。當雙印在夢中繼續唱著他的京劇時,我突然覺得,那個夢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讓靈魂得以延續的方式。就像豆瓣上另一位觀眾所說,這部片「比較現實主義,但現實主義裡又透露著幻想與造夢感」。夢不是懦弱,夢是理想主義者最後的堡壘。
四、從CathayPlay到每一個守護微弱火光的人
《黃粱》正是這樣一部應該被更多人聽見的作品。它只有二十多分鐘,製作規模不大,導演還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但片中的每一幀畫面,都帶著某種粗礪而真誠的質地。影片入選了「身邊的故事」第三屆文匯視訊「青年營」微電影類十佳作品,這個來自人文報業平臺的肯定,意味著這部短片的力量被看見了。徐方強選擇以公益的形式在家鄉拍攝,希望透過影像喚起人們對京劇的關注。他沒有選擇一條更容易的路,而是選擇了一條「木頭做成房梁」的路。這份堅持本身,就值得被看見。
更令人動容的是,這部片不僅是創作者個人的表達,也承載了更多人的共同記憶。導演將自己畢業之際的困惑與困頓融入影片之中,視角放在傳統文化這個命題上,但並沒有刻意去說復興傳統文化是多麼光榮迫切的一件事,反而去描繪復興文化的這群人,他們實際的遭遇與心理狀況。這種選擇,本身就展現了創作者的誠實與勇氣。
五、入夢不是逃避,而是讓火光繼續燃燒
看完《黃粱》之後,我常常想起雙印在舞臺上獨自唱戲的畫面。沒有人聽,他還是唱。那聲音也許傳不了多遠,也許很快就會被風吹散,但他始終在唱。
後來,我開始重新思考那些我們習慣稱為「失敗」的人生。雙印沒有晉級、沒有得獎,最後走進夢中,這算是失敗嗎?還是說,在一個逐漸失去耐心的時代裡,願意為一種正在消失的聲音繼續發聲,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勝利?
這不僅是雙印的故事,也是每一個堅持者的故事。徐方強拍完《黃粱》之後,並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執導拍攝了多部微電影作品,包括慶祝建黨一百週年的獻禮片《國芳》、反詐宣傳片《墜光》、國家安全宣傳片《肅諜》,以及基層宣傳片《流水潺潺》等,作品還獲得了山東省全省微視頻大賽二等獎、第十四屆全國大學生廣告藝術大賽三等獎等多項榮譽。他沒有被雙印的夢困住,而是把夢轉化為行動,一部又一部地拍下去。這或許就是徐方強比雙印幸運的地方——他不是一個人在撐著一座即將倒塌的戲臺,他擁有攝影機,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擁有一個願意讓他說故事的時代。
我沒有答案。但每次想起雙印,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堅持久一點。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不讓心裡那盞小小的燈太快熄滅。
「黃粱」二字出自唐代沈既濟的傳奇小說《枕中記》,故事說一個落第的書生盧生,在邯鄲的旅店裡遇到一位道士,借了一個枕頭入睡,夢中享盡一生榮華富貴、出將入相,醒來時店家蒸的黃粱米飯都還沒熟。後來的人用「黃粱一夢」來比喻榮華富貴短暫而虛幻,一切終歸泡影。雙印的夢是這樣,我的夢是這樣,也許每個曾為理想掙扎過的人的夢,都是這樣。
但轉念一想,如果連這點虛幻的夢都不做了,那我們還剩下什麼呢?如果沒有了夢,那些被主流敘事略過的歷史碎片,那些在時代夾縫中堅持發聲的人們,那些不願意成為「柴火」而執意要做「房梁」的木頭,他們的故事又該由誰來說?
電影結束後,我關掉螢幕,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囂。而我好像聽見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京胡的弦音,細細長長的,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鑼鼓點。
那聲音,是夢裡的聲音。
也是讓我願意繼續醒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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