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摹悲傷的輪廓與衣索比亞咖啡
下午四點的咖啡廳。
敲擊鍵盤的聲音、廚房洗碗的聲音、烘豆機低沉的運轉聲,在名為咖啡廳的小小空間裡飄盪著。
我拿在手上的,是衣索比亞的哈洛哈迪(Halo Hartiti)。
當那股宛如水果般的甜美與華麗香氣在口中擴散開來時,心頭的波瀾似乎也隨之平息。
人類有著喜悅、憤怒、悲傷、焦慮等各式各樣的情感,但唯獨「悲傷」,似乎與其他情感有著截然不同的性質。
前幾天,當我說出某句話的瞬間,心靈立刻被悲傷給佔據了。
那句話一直被我收納在心底深處,雖然是現實,卻總是假裝看不見的字眼。
不管是居家T恤上不小心濺到的水漬、就快洗好的衣服、還是幾秒鐘前還在品嚐的綠茶,全都被拋諸腦後。我緊緊抿著嘴唇,承受著悲傷的浪潮。
悲傷是一種沉重而堅硬的東西,很難與其他情感共存。
比方說,喜悅既輕柔又溫和,所以可以——
「雖然很高興,但感覺有點複雜」
「雖然很高興,但感覺有點寂寞」
像這樣與其他情感同住一個屋簷下。但悲傷既難以改變形狀,也無法輕易移動,因此一旦悲傷現身,其他情感全都會被深深埋藏在最底層。
「雖然很悲傷,但很開心」
「雖然很悲傷,但莫名安心」
像這樣的事情,是幾乎不太可能發生的。
相對地,悲傷似乎像鋼琴的旋律一樣,有著強弱之分。倒也不是一直都處在絕望的悲傷之中……而是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減弱或消失。
話雖如此,當時的我明明正緊緊抿著嘴唇、忍耐著互相拉扯的悲傷,卻在看見電視上播出的美食推薦時,忍不住——
「啊……看起來好好吃……」
就這麼沒心沒肺地振作了起來。
於是,悲傷不可思議地乾脆消失了。
只留下被沉重而堅硬的悲傷摩擦過的、我心靈的傷痕。
只留下在悲傷蒸發之後,宛如微小而凝縮的美麗一般的餘韻。
我一邊看著美味的美食特輯,一邊試著用手指去描摹剛才消失的悲傷輪廓。
那個形狀非常畸形,描摹著描摹著,我甚至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覺得無趣便停了下來。
喝了一口衣索比亞的咖啡。
轉了轉脖子,深吸了一氣。
翻開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下午四點三十八分的咖啡廳裡,飄散著麵包的香氣。
輕輕眨了眨眼,總覺得好像又看見了那時候悲傷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