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記事之四】舊物.舊事 追憶逝水（一）

「與其整修不如買新房」，實際開始整理舊物後才理解老同學當時殷切提醒的深意。

一直以來，我們對物件迷戀的情感，從來都不只有物品本身，還有故事與情感的堆疊。人還在世的時候尚且有許多捨不得、送不出的愛戀之物，更何況是摯愛的親人所遺留的舊物呢 ？

父親生前因為健康的緣故而需要長居在臺北時，母親就曾大清過澎湖老家一次，之後閣樓書房裡有關父親的存物已經所存無幾，少數仍留有父親字跡或劃記重點的備課用書，即便書頁泛黃或再怎樣的保存不佳，我都想留下來放在視線可及的書架上。

妹妹曾穿過的衣服，我留了一些打算日後穿，雖然大多數是我不那麼喜歡的紅色。

做著公主夢的小時候、倔傲不羈的青春期、堆疊的情書、不同階段的畢業紀念冊，我的情緒常在整理的過程中跌宕起伏，思緒更會不由自主的飄向遠方，有時更會因為喟嘆些甚麼而放下手邊的整理進度。先別說留捨的糾結，整理舊物的過程中最怕遇到「回憶殺」 ！ 事情已經多到做不完，卻還不時讓人陷入穿越，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工作效率 ！

在這之前，我明白自己對自我的認知卡在過去的某一個階段，對當下的危機很有感，但對過去 … 除了夏日午後的斜陽、冬季狂嘯的東北季風，還有曾為了到喪家致意，小學四年級的我就懂得在進門前先將身上膨鬆的紅色棉襖硬塞進書包裡的那些影像之外，自己對十八歲離開澎湖前的回憶並不那麼深刻。重拾舊物的過程，像是過去的生命記憶再次對自己招手，那些破碎的、零散的，找到了彼此對接的缺口。

先說說這頂帽子吧 ！

看似華麗，其實整頂都是上了膠的聚酯纖維，只是藉著廉價的蕾絲偽裝成西式的華美。但孩子的我哪懂甚麼假象，就愛戴上帽子、把下巴抬高，再將二米長的薄被攏在才一百二十公分的肩上，自己瞬間就幻化為高雅美麗的公主 ！

小小的我就知道Cｏｓｐｌａｙ（角色扮演）嗎 ？ 那肯定不是 ！ 但在欠缺玩伴又沒有遊樂場的孩提時候， 澎湖老家二樓落地窗前起居室的小空間就是我一人的伸展台，和現實脫節的故事在小女孩的心中展演著，誰管故事內容是否合乎邏輯 !

還在書櫃的底層，整理到已經脫了書線的這本書。

我想起了脫線的原因。不是保存不善，而是書冊在前後反覆無數次的翻閱時早就不堪負荷、功成身退！有趣的是，我看到當年的自己竟然還把書中的星座特質、速配對象標記重點，果真是看閒書比啃教科書還認真呀 ！

進入青春期的國中階段，童話故事裡所謂的白馬王子有了更具體的形象。

國一的地理老師是一位到現在想起仍會讓我甜甜發笑的美好存在，不論學識、談吐、涵養，甚至是穿著品味，冬日裡披上一襲長版的風衣，在八零年代那個連金城武都尚未出道的偏鄉校園裡，根本是完美男神 ！ 上課時的我聚精會神不說，下課後更是繞著地理老師打轉，處心積慮製造任何一個可能在校園裡的不期而遇。當時日記裡寫下的都是如詩般的綺麗文藻，我想這本書，應該就是在那時候買的吧 ？ 荷爾蒙開始發癲的青春期 ！

回望了情竇初開的自己，我隨手拂去書上的塵埃，再抬頭，接著取下掛在牆上多年，國三畢業前的「全校模範生當選證書」。

會記錄這段過去，絕對沒有想要凸顯成就的私心，相反的，對我，那是一段承載著不凡友情的回憶。

我所就讀的馬公國中是當時澎湖縣學生人數最多的縣立國中，每個年級至少有十六班，每班都有五十人以上。教室裡的空間雖然不算狹小，但因為人多所以依然覺得壅擠，記憶中曾坐在最後一排的我，座位還緊貼著教室後方的牆壁。

在這樣的大校，校內的模範生可不是只有每班推派一位那麼簡單 ！ 十六位各班代表得先經過班際激烈的競爭，直至全年級投票認定後才算是貨真價實（？）。

我必須承認自己完全沒有達到做為同學模範的標準，但全校已經將這樣的團體活動，等同視為拔河、大隊接力等類別的班級競賽，選舉結果不只是我個人的得失，而是整個班級的榮辱與共 ！

在投票前的競選期間，身邊擅長美工的同學負責海報設計、認識印刷廠商的同學家長幫忙無償印製候選人名片、點子多的、有人脈的，所有人都動起來拉票。歷程中的許多細節我已經想不起來，但全班集體朝著共同目標努力的感動卻仍延續到現在。

三十多年前的國中同學們，現在仍保持聯繫的只剩下少數，不同的選擇早已將彼此推往不同的生命方向，即便現在再聚首，還能找回那份親密的孰悉感嗎 ？ 我無法確定，但謝謝民國七十九年馬公國中三年五班的同學們，謝謝還記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