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 Loretta:一個香港女生的腦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故事
幼稚園的第一份成績表,老師寫的是「口齒伶俐」。
「那時住屋村,讀屋村幼稚園,腦袋裡永遠有問題——不是不懂,是太想搞清楚。小小年紀,心裡已經會嘀咕:『這個大人竟然不知道,連我也想到了。』」
那幾年,Loretta 的問題有地方落腳。
兩年後,家人把她安排進一條龍私立學校。
第一年,老師評語變了:「多言多語。」
同樣的 Loretta,同樣的腦袋,換了一個教室,就換了一個標籤。
那個獨自坐在卡式機前的孩子
私立小學的日子,處處碰壁。
上課被叫起身唸書,才發現自己跳了行、漏了字,聲音在空氣裡懸著,收不回來。
英文名 Loretta,l 和 r 分不清楚,每年生日去餅店訂蛋糕,站在櫃檯前,店員等著,她的嘴就像卡住了。
要到小二那年,才第一次不停頓地一口氣串完——那一刻,她記了很久。「January 和 February,到今天我還是會停頓一下。」
老師說她不專心,家人說她懶。
「沒有人知道,放學後我一個人坐在卡式機前,對著那個小小的麥克風,把課文一句一句錄進去,再戴上耳機,讓自己的聲音一遍一遍飄進耳朵,背默書。雙職父母沒時間陪,我就自己想辦法。」
她不是懶。
只是她的方式,學校從來沒有空間放下。
「抄手冊時漏抄功課,不是故意;上課發問,更不是搗蛋——我的腦袋要與老師的話撞在一起,才能真正投入。」
社會科老師教家族稱謂,說同姓是堂兄弟姊妹,異姓是表兄弟姊妹。
但 Loretta 的媽媽的姊妹,恰巧各嫁了同姓的男人——規律斷了,腦袋就在那裡打轉,卡著走不了,唯有舉手問。
換來老師一頓怒罵。
「不抄筆記,對我來說才是更專心——手一動,耳朵就關了。」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沒有人想知道。
一套又一套,自己摸索出來的路
神經多樣性研究把這種行為稱為「偽裝」(Masking)——神經非典型者把自己真實的運作方式藏起來,用另一副面孔走進世界。
研究發現,女性偽裝的程度往往比男性更深、更久,不是因為她們特徵較輕,而是因為從小就有人不斷告訴她們:「乖一點。」「合群一點。」「不要那麼奇怪。」
Loretta 沒有人教,全靠自己摸索:
左右不分,就把步操口訣連同腳步一起記進身體,要用的時候,在腦裡快速走一遍,零點幾秒,答案就出來了
記不住電話號碼,就請對方邊唸邊讓她逐個按掣
背中史背不入,就站起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踱,腳踩著地,嘴裡唸著年份和朝代,腳步停,記憶就鬆了
讀寫困難,就讓圖像先走——文字進眼睛之前,先在腦裡變成畫面,再反過來輸出;後來學韓文、希臘文,也是同一條路
時間抓不準,就把每一個早晨細分成格,每格做什麼,一格一格走完
「神學院的同學說,我是最準時在 deadline 前交 paper 的人。我後來才明白,那不是什麼本事,是多年來逼自己活下去磨出來的。」
到約莫四十歲,Loretta 接觸了 CPE(臨床牧關教育),第一次認識神經多樣性族群。
「我發現很多事情原來有名字。那些我以為是我懶、我蠢、我奇怪的地方——其實是我的腦袋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著走。」
「你看起來很正常」——這句話有多重
香港和世界各地的自閉症、讀寫障礙、ADHD診斷標準,長期以男性的表現方式為藍本。
女性的特徵不是較少,而是長得不同、藏得更深。
數字說得很清楚:研究顯示,自閉症男孩中有 25% 在 6 歲前獲診斷,女孩只有 8%;到 11 歲,約半數男孩已確診,女孩卻只有 20%。
來源:Tempo Together (2024), McCrossin 研究 (2022), CDC ADHD 數據
最令人震驚的是,近 80% 的自閉症女性在 18 歲前仍未獲診斷;ADHD 女性平均比男性遲約五年——她們不是沒有症狀,而是早就學會了讓自己「看起來沒問題」。
為什麼這麼難被看見?偽裝是核心原因。
自閉症女性往往透過觀察身邊的人、模仿電視劇角色,學習「正常」的社交行為,把真實的自己一層一層包裹起來。
這種努力雖然讓她們在外表上看起來合群,卻持續消耗大量心理能量,長遠造成焦慮、抑鬱和身心疲憊。
「『你看起來很正常』——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那份正常,是我用了幾十年換來的。」
那隻逆時針的手錶
初中時,Loretta 買了一隻鏡像手錶。
錶面左右對調,指針逆時針走,普通人拿上手,只覺頭暈。
「我戴上去,看著那些數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家人朋友以為我故意扮型,但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有樣東西,跟我的腦袋走在同一個方向。」
鏡像對她來說從來不費力,正的反的,在她眼睛裡重量一樣。這不是缺陷,是另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她的非線性思維也是一樣——「有時一秒就飄到很遠的地方,別人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但我學會了怎樣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東西拉回來,接在一起。那是我最享受的時刻。」
不是定義不了,是定義太窄
Loretta 至今沒有正式評估,也沒有診斷標籤。
「我說自己是圖像思維、非線性思維——不是讀寫障礙,也不是 ADHD,或者兩者都有一點,但都不完全是。我不需要一個標籤來告訴我自己是誰。」
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這個概念,說的正是這回事:人的腦袋,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運作方式,沒有哪一種是唯一正確的。
「我至今學不好國語,因為同一個字有兩個讀音,我的腦袋在那裡打架。但我想,如果學注音,可能反而行得通——因為那是全新的符號,圖像思維可以重新起步,不用跟舊的東西糾纏。」
Loretta 的故事,不整齊,不符合任何教科書的案例——但正因如此,它才真實。
給還在等一個答案的人
Loretta 的故事,不是個別例子。
香港每間學校裡,可能都有這樣的孩子:腦袋快,卻抄筆記抄到落後;熱愛學習,卻年年被評「不留心」;每一次舉手問問題,都要先在心裡掙扎一下值不值得。她們不容易被發現,因為她們已經習慣把自己收好。
那位曾被罵「多言多語」的孩子,今天有一套她自己建出來的系統,簡單、有效、能應對各種突發;她學了幾種語言;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連結。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蠢。我只是很久之後才明白,我一直在用一個不屬於我的量尺量自己。」
如果你也在用一把不合尺寸的量尺,這篇文章想告訴你:那把量尺,可能從一開始就量錯了方向。
文:YK楊軍
常見問題 FAQ
Q:為什麼自閉症女性這麼難被診斷出來?
因為現行的診斷工具和標準,是以男性的症狀表現為藍本建立的。自閉症女性往往透過「偽裝」(Masking)——模仿他人行為、壓抑真實反應——讓自己在外表上看起來合群,令老師、家長和醫生都難以察覺。結果是,近 80% 的自閉症女性在 18 歲前仍未獲診斷。
Q:什麼是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
神經多樣性是一個概念框架,主張人類大腦本來就存在多種運作方式,包括自閉症、ADHD、讀寫障礙、圖像思維等,都是大腦的自然變異,而非需要「修好」的缺陷。這個概念鼓勵社會提供不同的支援方式,而非強迫所有人適應同一套標準。
Q:什麼是偽裝(Masking)?對當事人有什麼影響?
偽裝是指神經非典型者(尤其是自閉症女性)壓抑或隱藏自己真實的行為和感受,以符合社會期待的過程。長期偽裝雖然有助融入環境,卻會造成巨大的心理消耗,研究顯示與焦慮、抑鬱、身份認同混亂及精神健康危機密切相關。
Q:香港有哪些評估資源?
香港的評估途徑分公私兩條路。政府方面,衞生署兒童體能智力測驗服務(Child Assessment Service)及教育局均提供相關評估,可透過家庭醫生轉介;私人方面,全港有多間私立心理評估中心提供中英文服務,惟費用較高。如有需要,建議先諮詢家庭醫生或學校社工,了解最適合的轉介途徑。
本文以真實人物經歷為基礎,結合神經多樣性研究,旨在提升公眾對自閉症女性及讀寫困難人士的認識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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