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一與滿月的最後對話
在那樣一個連風聲都顯得有些刻意的午後,我坐在窗邊,手裡握著坂本龍一先生的遺作——《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窗外的光線以一種近乎固執的姿勢斜切進房間,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像是某種無聲的樂章在進行最後的排演。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坂本先生那雙在鋼琴鍵上游走的手。那不再是年輕時在 YMO 時代(Yellow Magic Orchestra)那種帶著電音侵略性的手,也不是創作《末代皇帝》時那種在宏大歷史與個人情感間精準游刃的手,而是一雙在生命餘暉中,試圖抓住時間最後一點尾巴的手。這本書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傳記,它更像是一份關於「如何走向終結」的技術性指南,或者說,是一場關於靈魂如何優雅撤退的長篇漫談。
豆瓣上的許多讀者提到,這本書最令人心碎也最令人著迷的地方,在於坂本先生對死亡那種近乎透明的誠實。他在書中並沒有刻意營造某種慷慨赴死的英雄主義,反而以一種極其冷靜的、甚至帶點「教授」式的理智,記錄下癌細胞如何在體內擴張,以及音樂如何在這種擴張中找到新的縫隙。Goodreads 上的評論則更傾向於探討他與時間的對抗。他們認為,坂本龍一在生命最後階段對音樂的追求,已經超越了「創作」本身,而成為了一種對「永恆」的笨拙練習。而《Openbook 閱讀誌》則敏銳地指出,這本書是《音樂使人自由》的續篇,如果說前者是在講述一個音樂天才如何走入世界,後者則是在講述一個看透世界的智者如何緩步退場。
我一直在思考,坂本龍一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對於大多數中國聽眾來說,他是那位與大島渚、貝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共同構建了亞洲電影配樂高峰的巨匠。但如果僅僅將他定義為音樂家,似乎又顯得有些狹隘。他是一位堅定的反戰者,在 911 事件後,他曾深入探討暴力與文明的界限,用音樂作為對抗強權的軟性武器。他也是一位近乎偏執的環保主義者,在福島核災後,他站在抗議的最前線,甚至在生命垂危之際,依然關心著明治神宮外苑的森林是否會被砍伐。
他對中國文化有著一種深厚且微妙的連結,這種連結不僅僅體現在他為《末代皇帝》譜寫的那段流芳百世的旋律中,更體現在他晚年對自然的敬畏上。那種將人視為大自然一部分、而非主宰者的哲學觀點,在某種程度上與東方古老的宇宙觀不謀而合。他在紐約的家中,會把廢棄的塑料桶放在院子裡收集雨水,或者在清晨聆聽積雪融化的聲音,並將這些聲音收錄進他的專輯《async》中。對於他來說,那些所謂的「噪音」,其實是地球呼吸的節奏。
讀到他在書中描述自己如何安排最後的音樂演奏會——《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2022》時,我不禁感到一陣胸口發緊。那時候的他,體力已經衰弱到無法一次性彈完一整場音樂會,只能分段錄製,最後再剪輯在一起。他在書中寫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這句話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早晨是否會下雨,但其背後的重量,卻足以讓整台大鋼琴都為之傾斜。
紐約時報中文網曾有一篇評論提到,坂本龍一的一生都在試圖「管理」他的生命,無論是他的音樂事業、他的社會參與,還是他晚年與癌症的搏鬥。這種「管理」並非一種刻板的控制,而是一種對生命品質的極致維護。他甚至在最後一刻,都還在為自己的葬禮挑選音樂單——那是一份包含了他心愛的巴哈(Bach)、德布西(Debussy)以及納京高(Nat King Cole)的名單。這大概就是村上春樹小說裡常出現的那種人吧:在混亂的、毫無道理可言的命運面前,依然要穿上熨燙整齊的襯衫,把餐具擺放得井然有序。
這讓我聯想到了自己最近的狀態。
前些日子,我被診斷出患有「後循環缺血」。這個名詞聽起來有些陌生且冰冷,但它帶來的眩暈感卻是無比真實的。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正走在一座堅固的橋上,突然之間,腳下的橋樑變成了波濤洶湧的水面,你無法抓取任何支撐物,只能任由世界在眼前旋轉、崩裂。在那些眩暈襲來的時刻,死神彷彿不再是一個遙遠的神話符號,而是一個就坐在我客廳沙發上的、穿著灰色風衣的沈默中年男子。他並不急著帶走我,只是用那種冷淡的眼神提醒我:你的時間並非無限。
這種對死亡的恐懼,像是一層薄薄的、卻無法撕裂的膜,覆蓋在我日常生活的每一寸肌理上。喝咖啡的時候,我會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杯?看書的時候,我會擔心,視線會不會在下一秒模糊?這種不安與焦慮,在讀《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之前,幾乎要將我吞噬。
然而,坂本先生在書中展現出的那種對於「死亡」的視角,給了我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亡教育」。他讓我意識到,死亡並不是生命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命的一部分永恆存在著。就像他在書名中所引用的那部電影《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裡的台詞:「因為我們不知道死亡何時到達,所以我們將生命視為一座永不枯竭的井。」但實際上,所有的事情都只會發生有限的次數。你還會記得多少次童年的某個午後?你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或許只有二十次,然而我們卻覺得那是無窮無盡的。
坂本龍一在面對直腸癌、肺癌等多種癌症的夾擊時,他選擇的不是無助的哀鳴,而是更加專注地去「管理」剩下的時光。他繼續創作,繼續發聲,繼續去感知那些細微的聲響。這給了我極大的啟發。對於我來說,對抗「後循環缺血」帶來的恐懼,最好的方式並非沈溺於對終點的揣測,而是重新奪回對生活的「管理權」。
管理健康,不再是一句寫在體檢報告上的空洞口號,而是一種對生命的尊重。我開始學習像坂本先生那樣,去精細地感知自己的身體。眩暈感來臨時,我不去抵抗它,而是試著與它共處,去觀察它的起伏與節奏。我開始調整我的飲食,規範我的作息,把原本隨意揮霍的時間,重新編織成有意義的序列。這種「積極的管理」,並非是因為我害怕死亡,而是因為我突然明白,既然滿月升起的次數是有限的,那麼每一次升起都值得我以最飽滿、最健康的姿態去迎接。
村上春樹曾在作品中寫過:「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恆存在。」這句話在坂本龍一的這本書裡得到了最完美的註解。死亡就像是樂曲最後的一個休止符,它界定了整首樂曲的長度,但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個結尾,之前的每一段旋律才擁有了被審視的價值。
我不知道我的後循環缺血還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未來還會面臨怎樣的健康挑戰。但我決定不再恐懼。我會努力去對抗那些負面的情緒,積極地管理我的生活品質。我要像坂本先生那樣,即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要側耳傾聽那些來自自然的、來自內心的微弱迴響。
滿月總會升起,也總會落下。但在它下一次升起之前,我會把這副軀殼打理好,把心情清掃乾淨,然後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坐在窗邊。如果那個穿灰色風衣的男子再次出現,我會禮貌地對他點點頭,然後繼續低頭讀我的書,聽我的音樂。
因為我現在知道了,生命最重要的不是長度,而是在那有限的次數裡,我們是否曾真正地、專注地看過那一輪滿月。坂本龍一先生在最後一段日子裡,即便身體虛弱到極致,依然保持著那種如水般的澄澈。那種力量不是來自於對生存的執著,而是來自於對「存在」本身的熱愛。
我也要這樣生活下去。為了那些尚未看夠的風景,為了那些尚未聽完的樂章,也為了那個在病痛與恐懼中逐漸變得堅韌的、全新的自己。這本書,與其說是坂本先生的遺言,不如說是他留給所有迷失在生命迷霧中的人的一盞燈。燈光雖微弱,但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當我合上書本,窗外的光線已經變得柔和。我知道,生活還在繼續。雖然眩暈感偶爾還會像潮汐一樣湧來,但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在浪潮中站穩腳跟。我會管理好我的心臟、我的血管、我的呼吸,以及我那顆曾經脆弱不安的心。因為坂本先生教會了我一件事:只要音樂還在響,只要我們還在感知,生命就永遠沒有真正的終結。
那份葬禮單上的音樂,此刻彷彿在我的耳邊緩緩奏響。那是巴哈的平均律,那是森林的呼吸,那是坂本龍一用盡一生為我們留下的、關於生命與死亡的最溫柔的management。我會帶著這份勇氣,去迎接下一次滿月的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