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五)| 逐日
不字谷口。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過後,古巫封印的石壁在大禹的開山斧下轟然碎裂。然而,當羿的玄甲精銳與監察司的黑衣密探如惡狼般湧入谷底時,卻只看到了一地焦黑的羽毛,以及一攤尚未凝固、散發著滾燙妖氣的精血。
丹沒有死。他以自斷一翼為代價,用東夷秘傳的「血遁之法」化作一團烈火,生生在羿的眼皮子底下再次逃了出去。
羿看著空無一物的谷底,握著長弓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青。一旁的后稷臉色鐵青,而大禹只是默默地收回沾滿石屑的巨斧,在監察司陰鷙的目光中,帶著民夫與白芷,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冀州腹地的路。
盛夏未過,冀州的大地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
汾河,這條縱貫冀州、直逼王都門戶的浩蕩大水,此時正處於一場前所未有的暴烈改道中。兩岸的堤壩早已在洪流的沖刷下崩塌,泥水裹挾著泥沙,瘋狂地撕扯著冀州的平原。
大禹坐在一塊被江水沖刷得光禿禿的巨石上,膝頭鋪著那幅被泥水浸透的《九州水經圖》。
「大人,汾水暴戾,若任由它向東改道,不出半月,便會直衝王都的大廷。」白芷一邊用木籤在沙地上比劃著名,一邊面色凝重地分析,「王上那邊,監察司的喜鵲每隔三日便在營地外盤旋。這汾河改道,究竟是疏往西面的黃河,還是引向東面的荒原,都在王上的眼睛裡。」
大禹伸出粗糙的手指,順着圖紙上汾河的走向緩緩下移。他的胸口已經不再滲血,但那道被女娇刺出的疤痕卻在烈日的炙烤下發癢、發燙。
「舜想讓我把水引向西面,去淹沒秦晉之地的蠻荒,好保全他的王都。」大禹抬起頭,看著遠處波濤洶湧的汾河,眼神冷冽,「可若是往西,那裏繁衍的數萬凡人部落便會一夜之間化為魚鱉。白先生,這一次,我不聽王都的。」
白芷身子一震,正欲說話,突然間,整個地面毫無預兆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轟隆隆——」
那不是洪水的咆哮,而是某種沉重到極致的腳步聲,從極遠的天邊,一聲接一聲地砸在冀州乾裂的泥土上。
「怎麼回事?地龍翻身了?!」周圍的民夫們驚慌失措地丟下木鍁,紛紛跪倒在地。
大禹猛地站起身,手按開山斧,極目遠眺。
只見地平線的盡頭,滾滾長煙漫天飛揚。在那遮天蔽日的沙塵中,一個高聳入雲的巨大身影正赤裸著上身,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在荒野上奔跑。那巨人每邁出一步,便是數里之遙,渾身的肌肉如同山巒般隆起,皮膚被頭頂那輪毒辣的烈日曬得焦黑、開裂。
那是誇父。
更為詭異的是,天空中那輪盛夏的烈日,此時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鎖鏈牽引著,竟然隨著那巨人的奔跑而緩緩下墜,散發出足以將凡人肉身生生烤焦的恐怖高溫。
「他……他在追趕太陽?」白芷駭然失色,下意識地用手遮住刺眼的強光。
「不,是太陽在炙烤他。」大禹的神色凝重到了極致。在他眼中,那輪烈日中隱隱有幾隻三足烏鴉的虛影在瘋狂啼鳴,降下滔天的旱力。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天時,而是上蒼對大地上生靈的又一次抹殺。
大批大批的汾河之水在誇父奔跑過後的餘波中瞬間蒸發,化作漫天白色的霧氣。
「渴……好渴啊……」
巨人的咆哮聲如雷霆般在冀州上空炸響。誇父巨大的雙眸此時已經一片赤紅,他一邊奔跑,一邊猛地低下頭,將整個腦袋探入奔騰的汾河之中。
「咕嘟、咕嘟……」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條讓大禹和民夫們束手無策、日夜研究改道的浩蕩汾河,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間,被這乾渴至極的巨人用神力生生喝去了大半!原本洶湧的河床瞬間乾涸乾裂,露出了底下淤泥與游魚的屍體。
然而,汾河之水並未能熄滅誇父體內的毒烈旱火。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輪依舊刺眼的烈日,憤怒地揮舞著手中的桃木大杖,再次邁開大步,朝著更西面的黃河狂奔而去。
滾滾長煙遠去,留下一地乾枯與震撼。
大禹站在乾涸的河床邊,看著那條被生生喝斷的汾河,又看了看誇父遠去的方向,自言自語道:
「神明逐日,凡人治水。這世道,終究是要把陷在泥潭裡的人,一個個逼成瘋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起開山斧,看著被誇父足跡踩踏出的全新山谷裂縫,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白先生,不必研究改道了。誇父用腳給我們開了路。傳令下去,順著巨人的腳印,把剩下的汾水,全部引向西方!」
遠處的密林裡,一隻喜鵲驚慌地拍打著翅膀,拔高身形,瘋狂地朝著王都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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