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学生|Good Students
X一开始就是我领导,一如G当时自然地占据我的朋友这个生态位。公司的氛围再好也是严肃的,下班后我喜欢去706空间走走;而G是那个空间里经常组织读书会活动的人。这些活动通常在晚上或者周末,但因为是在五道口那样思想和求知最活跃的地方,人气是不缺的。至少,当时如此。
G组织了系列的读美国史的活动。讲南北战争的时候,给大家放映了“乱世佳人”。虽然大家多多少少也都知道情节,但费雯丽的爱恨和美国史的文本结合又别有收获。私下里,G非常地随和,当时我也有在706组织feminism的活动,就此熟络起来。晚上下了活动,我俩也时常聊天。我在同龄的女生里已经是非常地朴素,而连我也知道,G是个不修边幅、不擅长照顾自己的男生。他曾经发朋友圈晒过自己煮的坨成一坨的面条,糊了的炒鸡蛋;而他的穿着也是非常简单、以至于连读书会这里清高的朋友们都略觉寒酸了。
我知道G的职业是教美国史AP考试。同样做美国留学,我知道AP美国史这门考试很冷门,需求不多,而G也几乎不讳言他赚钱不多,时常窘迫。他出身山东农村,父亲早逝,家里有母亲和妹妹;尽管如此,我看得出来,因为学习成绩好,他从小得到的关注和优待很多。——自然,我也是由己及人。我也曾是最好的学生。
他本科上的是师大。和他的生活料理能力、经济能力不同的是,他在人际交往上倒是长袖善舞的;在北师期间就是学生会会长,而在706也很受人瞩目和欢迎。他擅长放大自己的优势,以长板——俊朗的外表、渊博随和的个人特质、甚至于敏感的社交手段——换取优越的待遇。
回想起来,G对于尊重的要求是极高的,敏感和清高让他很容易识别出不尊重,甚至有时候对方自以为掩饰得完美。我至今很难分辨,他的相对贫穷是否加剧了他的敏感。周末读书会后,大家往往提议聚餐;G作为主理人不能不参加,而且他也喜欢和大家聊天。但,聚餐的费用经常对他来说是比较多的,这渐渐也不是秘密;于是有一次,我也在场,有个朋友提议自己来给G结账。G当时的表情带着反感和排斥,但又混着无奈,最后还是拒绝了。
我至今不知道,G为何不能找个工作呢?他硕士也是清华的。我在706也见识过有些名校背景的男生,出于虚无和轻蔑,刻意不找全职工作,但G没有这样做的资本啊?
想到G对轻慢的敏感,我又会想起X。但在X身上,我见过另一种处理不快的方式。在面对我和公司里的不同部门、不同层级、不同脾性的人时,他那些个既富于个性,又能获胜的手段令人眼花缭乱。在公司权力斗争的关键节点,他向对他有好感和欣赏但不是女友粉(女友粉就是我这个大冤种咯)的下属会直接在企业微信上沟通,给她们下达封锁敌人消息的指令,并大旗虎皮,扣上冠冕堂皇的借口,以减轻她们的心理成本。
而当G发现自己擅长读书真的可以带来仰慕和照料时,那种仅在匮乏环境里被检验过的自恋会使他忽视一些只有在交流和家学里才能获得的东西。尽管如此,G对被尊重这件事同样相当敏感,只是X能够压制住暂时的不快,去达成一些合理又高于,即时尊重,的目标。而我和G在缺乏家学这件事上是如此地类似,以至于我一想到他遭受过的挫败,就涌起物伤其类的悲哀。
后来想起G,我常常想起那次聚餐。有人提出替他结账,他脸上先是反感,接着又有些无奈。我曾试着从那个表情里分辨贫穷、自尊和清高,现在却不太愿意分得那么清楚。毕竟我也有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
直到离开学校很久,我才慢慢明白,擅长读书和知道怎样对待自己的欲望,是两回事。可每当想起G遭受过的挫败,我还是会难过。仿佛他没有得到的那一份认可,我也曾经等过。
